凡煙小說

☆、三十一、骨中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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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他帶小加回來,剛好被老胡撞個正著。落在他眼裏恐怕就是從周周手裏搶孩子。怕是為這個,這老頭才把久不出山的老太太請了過來。

周周人緣好,利擇良當然知道,可這眼前人一個兩個的都為她做打算,哪還把正經主子放在眼裏。

利擇良語氣強硬,“這事你們不用插手。”

他順手整一下領帶,又低頭看腕表,“下午兩點半,區人民法院。”

話說到這份上,顯然不想多談。

劉嬸半晌沒言語。

她在利家做事得從利擇良母親在世時追溯起,算來也三十多年了,利家這幾人也算在她眼皮底子長大,可是說來說去,她最投緣的卻是周醒。周醒離開利家那年,她二話不說便告老返鄉,再也不打算回利宅。不料不久老胡就遞信來,說是孩子離了媽媽整天哭,也不認新來的保姆,就吵著要媽媽要婆婆,她這才懸起心來,想了兩天兩夜,最終還是重返利宅照看孩子的飲食起居。

這就算半退休的狀態,她在利宅誰的臉色都不看,只看住小加一人。利擇良見孩子服帖,也就讓她幾分。眼下沖突既起,劉嬸便豁了出去。

“利先生。”她將正要出門的人給喊住,接下來的話便說得不卑不亢清清楚楚,“過去我年紀大,活兒幹得不利索,利家從沒說要趕我走。平時要假期有假期,要雙休有雙休,每年年底拿獎金不說,養老金您也早就給我辦得妥妥的。這大恩我沒齒不忘。兩年前小加他媽媽離開,我放心不下又回來照看這孩子,你還特意請來兩三人幫襯我,薪水也只多不少……這些年來利先生待我這個老太太周全厚道,我向來感激。”

老人家總是啰嗦了些,利擇良面無表情地等著。

“難得這次小周回來,這好幾年不見,我心裏想她得很。下午我帶小加去見他媽媽,是打定了主意,也不怕得罪您。您要是不放心呢,我就速去速回,務必給您帶回孩子。利先生您,準還是不準呢?”

話說到這份上,利擇良倒是笑了,“您都說了不怕得罪我,還問我做什麽?”

劉嬸也一笑,“利先生這一向最是明理。”

她想得也簡單,哪有孩子不黏媽媽的?無論如何先讓那母子見上一面,接下來主動權就落到了孩子手裏,但凡他哭著鬧著找媽媽,利擇良還能把他鎖家裏不成?

可她忽略了,她心裏想什麽,又何嘗瞞得過眼前這人。

老胡從頭至尾不發一言。

臨走之前,利擇良瞧著眼前兩位行事全然不同的老人,平淡地說了一句話。

“這裏是小加的家。”

“……是,我再老糊塗,這道理總歸明白。”劉老太低聲說。

利擇良沒理,轉身大步走了。

劉嬸打電話給周醒時,她剛買完晚餐食材正在清洗存冰箱。

掛了電話便同宋小雷說起原委。宋小雷打量外頭天色,“天氣這麽熱,肯定會下雨,你們就在家裏見面好了。”

周醒不禁猶豫。

宋小雷何等精伶,說道:“等會兒我去律所,你們慢慢聊。”

周醒有些尷尬,畢竟她還無法向劉嬸解釋他的身份,小雷願意做到這樣,她不禁地為他的體貼所感。

宋小雷隨口問:“我晚上再過來?”

周醒正覺愧疚,沒過腦子便點了頭。

宋小雷一笑。下午去律所同老趙請假,後者正忙得焦頭爛額,聽他說這幾天有事不能過來,當下大怒,“你小子如今有恃無恐。”

小雷只笑,“我哪裏敢。”

“你不敢?這種時候跟我請假?”

“趙哥可別忘了,我這整個暑假都賣身給事務所了。”

老趙無奈,想想又不甘,“那等你休完我也休。”

“行,只要韓哥別氣得暴走。”

說笑歸說笑,之後幾天的工作不能不管,宋小雷下午便待在律所趕進程。他讓文員找出所裏接過的幾件撫養權官司細細查看,這方面律法條文他是了然於心的,只是在生硬的條文之外,尚有無數人情糾葛難以衡量。事關周醒,難免投鼠忌器,何況她也有諸多顧忌。

一時他陷入瞻前顧後的矛盾裏,想到自己女人被欺負,不扳回這局面委實出不來胸口這出濁氣。可世事到底不是賭氣出氣這樣簡單,下決心為她爭取,又不能忽略她的顧忌,——假使日後當真對簿公堂,那孩子面對的又將是什麽?

不去爭取,以他的心性又委實不甘。

思索一下午,仍是無解。

眼看天色將晚,他合起文件回周醒住處。

再見面便難掩心事。

宋小雷陪她一起準備晚飯,桌上已有兩菜一湯,他隨口問著,“下午見了故人,怎麽樣?”

“劉嬸身體很好。”

宋小雷看出來她心情平定,便笑著低頭親親她。

“一身的汗。”周醒躲開。

的確是,今天天氣悶熱至極。趕在周醒盛出飯菜前宋小雷洗完了戰鬥澡,剛擦拭完頭發坐下來,就聽她說:“下午小加也過來了。”

宋小雷楞了楞。

周醒簡短地說:“他說答應過他父親,所以回去了。”

那小子,究竟在想什麽?宋小雷埋頭邊吃邊尋思,周醒無心飯菜,只吃了少許就去陽臺上透氣。

宋小雷收拾完碗筷,拿了兩瓶冰鎮啤酒去陽臺找她。傍晚氣溫如蒸桑拿,冰鎮啤酒卻帶來酩酊與清涼,望著窗外華燈初上微風漸起,周醒晃晃手裏的啤酒,透出一口氣。

“小雷。”

“嗯?”

“不管將來怎樣……”她聲音溫柔回蕩,“謝謝你現在陪著我。”

“……我要的不是你感謝。”宋小雷說。

心裏又補一句,也不止這一時的陪伴。

然而這話題並不輕松,他不想破壞眼下氣氛。“如果非要謝,我們可以研究一下感謝方式。”

他略微笑著,站在窗臺前的姿勢隨意而自在,沒有半分壓迫。

周醒看著看著,心底不可思議地柔軟。

之後幾天的天氣越來越炎熱,宋小雷卻每天帶周醒出門。她知道他是生怕自己待在家裏悶頭想心事,倒也配合,只是究竟是誰在陪伴誰,說也說清楚了。

這天一早,兩人散著步去吃早餐,由周醒帶路去了一家位於舊街道的小吃店,店面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客流熙攘,幾樣茶點做得地道美味,小雷在陵川待了這一年,學校裏飯食簡單,事務所統一叫外賣,還從未吃過純粹的當地風味小吃。

如果不是周醒,他甚至不會停下來觀賞這路邊的一草一木,很長時間他都覺得自己是一臺擅長工作與考試的雙功能機器。

待在哪裏不重要,重要的是身邊陪伴你的那個人。年少時一心想離開棲雲,然而有周醒在的小鎮,帶給他的記憶無一不溫馨,曾經深覺人情寡淡的陵川,如今也因她的存在而溫情脈脈。

宋小雷向來理智務實,此刻心中溫軟消融的滋味令他陌生,又覺沈溺,

什麽鴻鵠之志,什麽男兒事業,哪比得上與愛人心無猜忌朝朝暮暮,此刻的相處有多珍貴,仿佛分分秒秒都是搶來。

他帶周醒去陵大學校附近,打量著路邊的各色商鋪風景,“和以前有什麽區別嗎?”

“變化很多。”

周醒看到街角路口的位置,一時定定的。

宋小雷看了眼,那是一家連鎖的便利商店。要過片刻他才反應過來,那家商前身,可能是家酒吧。

他握緊周醒的手往回走。

周醒緩緩放松下來。

玻璃櫥窗映出他們的倒影,身高差明顯,卻都是斯斯文文的氣質,舉手投足間又有相處已久的默契,路人都忍不住投以註目。

宋小雷這番滿足難以言喻。只要有周醒在身邊待著,他就想把以前所見的那些尋常戀人們該做的事都做上一遍,俗氣也好,無聊也罷,這假期來得像夢,他怕輕輕一戳就碎了。

太陽越升越高,氣溫如烤如炙。宋小雷提議去看場電影,周醒沒有猶豫便同意了。他對電影書籍之類精神食糧毫無研究,周醒也不去計較,由著他選了部暑期檔的片子就一起進了電影院。

不料前來的觀眾有不少小孩子,冷不丁就爆出天真無邪的哄笑聲,宋小雷即使有心做些兒童不宜的事,也只好忍住。熬過這場電影,出了電影院卻更加悶熱,眼看著陰雲聚集就要下起雨來,他們就近找了家餐館匆匆吃過午飯就往回趕。

這算不算首次約會呢?宋小雷心情愉快,坐在出租車握住周醒的手,聽著車窗外悶雷陣陣,雨點迅疾滴落下來。

前後不過幾分鐘,大雨轉為瓢潑。生平頭一回覺得堵車不是那麽難熬,同身畔的人十指交握靜靜等待。

到得家去,衣服已淋得盡濕,小雷沖了個澡出來,周醒正對著窗外的大雨定定出神。

“在想什麽?”

“明天是外婆的忌日。”

“我陪你去。”

周醒有些惆悵,“兩年沒到她墓前拜祭。”

“外婆會理解你。”

夏日雷聲纏綿,雨不停落下。宋小雷做了水果沙拉,周醒吹幹了頭發便同他坐在陽臺上吃著。

相處已久的兩個人,即使沒有話題也待得自在。小雷提起舊事,“還得從前下雨天,你每次都給我低頭不語備一把傘。”

“你都不帶傘。”周醒無奈。

“……我是故意的。”

“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故意?”

宋小雷笑笑,摟過她低頭就吻。戀愛大抵是這樣,時不時想肌膚相親,時不時猜測著對方的想法。

“你以前有沒有想過會和我這樣?”他低聲問。

周醒咬住嘴唇,“沒有。”

“從來沒有?”

她搖搖頭。

“可我想了很久。”宋小雷擁緊了她。

膩在一起,說些廢話,氛圍是甜蜜而放松的,然而想想過去,心中又覺悵惘,沈甸甸的不得放松。

想必這種心情,她也體會到了吧?

宋小雷感受著周醒輕輕推開自己,取過茶杯喝水。

長頭拂下來遮住了視線,她便放下杯子去收攏散落的頭發。雪白柔膩的頸子露出來,眼底似有心事。

宋小雷瞧了片刻,忍不住低頭又親上去。

“我不在的時候,有沒有混蛋上門纏著你?”他問。

“……胡說什麽。”

“我是說孫朋雨。”

“你腦子都在想什麽。”周醒弄不懂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

宋小雷一言不發,低頭看著她。

半晌,周醒吃不消,輕輕別過臉去。

他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直接。天時地利人和,今天說什麽也要。

他起身站到她跟前。

周醒一怔,剛要說話,就被他整個抱進了懷裏。

“餵,你……“

”我想要。”

超直白的三個字,周醒忍不住瞪他。

宋小雷略微笑笑,低頭吻上她的脖子。周醒臉又紅了,這幾天雖朝夕相對,白天卻從未有過,奈何這人動作超直接,探到她領口裏興風作浪,又埋頭要往她裙子底下鉆。

周醒幾乎沒叫出來,忙抑住變調的聲音,“別在這兒鬧。”

宋小雷抱起她直接往屋裏走。

“你啊,又香又軟……”壓著她親吻的時候,他口中含含糊糊。

周醒臉燒著,呼吸起伏許久,到底還是伸手抱緊了他。

那些細細碎碎的聲響回蕩在小小空間裏時,她不禁想,或許真的沒什麽比這更幹脆了,身體帶來的安慰如此直接。

窗外大雨始終不停,仿佛是再好不過的借口,一下午的時間他們形影不離,昏昏沈沈,有好幾次陷進夢裏,也有好幾次不由分說被他喚醒,以他獨有的方式。

小雷從未見過如此漫長的暴雨,正如他從未有過這樣瘋狂失控的體驗。終於結束的時候,他俯下身去擁抱那微涼的背,恨不能就此化在她身上。想過去夢見過的她的身體,想過偷拍過她的照片……以及他們之間最糟糕的那段回憶。

那時的百般歡喜只換得她激烈抗拒,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她的承受與回應。欲望在兩情相悅的前提下來得如此迷人,這簡直妙不可言,就這麽抱著她再不想放手,仿佛自此生生死死愛痛榮辱都與懷中的人切切相關。

在《聖經》創/世紀裏,亞當說夏娃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那麽此後若有分離,無疑是斬骨剔肉。

“周醒。”

“嗯?”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沒有任何預兆,他低聲發出這誓言。

周醒怔住了,連小雷自己也不可思議。這想法似是突然跳進腦海,毫無緣由,也揮之不去。

正如擁有之後懼怕失去,原來伴隨著極致歡喜而來的,是滲透骨髓的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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