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七、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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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宋小雷滿腹心事無計可消,他很難不感到擔憂,如果那人真的提前出獄,自己不在小鎮的日子裏又如何保證周醒的安全?

無論如何,這不可以。

他回到律所就打開日程表細細查看,若是這周末抽不出時間回棲雲,只好今晚通宵趕個來回。

已經有多長時間沒見面了?

宋小雷轉動手中的筆,倚到座位上休息。

旁邊有人遞過來熱咖啡,他隨口道謝,迎上歐陽的笑臉,“剛才還真是不好意思啊,多虧了小宋你幫忙把文件送去。”

宋小雷看他一眼,客氣,“沒什麽。”

歐陽湊過來,“小宋,我聽說你打算入股?”

小雷低頭喝咖啡,平淡道,“聽誰說的?”

這時隔壁老韓的助手揚聲叫道:“歐陽你快過來,人員名單又給弄錯了!”

歐陽有些不自在,應了聲匆匆離開。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消息傳得倒快。宋小雷繼續轉動著手中的筆,低頭喝咖啡。手機響起來,來電顯示是小加,他順手接起來。

“雷叔叔你在上班?”

“是啊。”

“什麽時候下班?我要去找你!”

宋小雷聽他興奮異常,心中一動,“你在哪兒?”

“快要到你律所。”

宋小雷站起身朝樓下張望,路邊樹木高大繁盛,當他望見那一大一小手牽手走在一起的身影時,仍是怔住了。夕陽晚照,只見那人臉容潔白,長發束起,盈盈身姿剎那撞進他的眼底,刻進了他的心裏。

宋小雷下樓時,老韓助手正在一板一眼訓歐陽:

“……莫非你還覺得讓你法院送文件委屈了?你小子傻,多少人想找機會往那兒跑都找不到。為什麽?混個臉熟,幹我們這一行,多認識那邊的人就是多條路,你明不明白?你是剛畢業沒錯,可這裏沒人把你當孩子,要比年紀,這裏還有個宋小雷呢,可是論到資歷,你晚來大半年,況且人家比你沈得住氣。做人還是得低調,知道吧?”

歐陽乖乖受教,還想伺機打聽某人入股事宜是否屬實,餘光瞥見話題當事人忽然奔出辦公室,不禁一楞,“這是火燒尾巴了?”

宋小雷早就人影不見。

宋小雷心情很矛盾,一面期待她來陵川見面,一面又隱隱希望她永遠待在小鎮。

這城市有周醒太多回憶,宋小雷看到她仍覺不真實,“什麽時候到的?”

“上午就來了。”

“那店裏怎麽辦?”

“暫停營業。”周醒微笑著望了眼小加,“答應了孩子不能失信。”

宋小雷見她心情好氣色佳,也跟著心情愉悅,想問她這次能在陵川待多久,又覺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在眼前,重要的是她不是為別的什麽人而來。

離開這兩年多,如今終於想通了,除卻小加這裏沒有任何人與事值得多慮。小加的快樂彌足珍貴,錯失兩年多,一切還來得及,想通這些之後周醒便把店中產品半價出售,定好車票之後直奔陵川而來。

途中她只通知了胡伯,接到消息的胡伯二話不說便把小加帶到了她面前,而小加所想到的唯一可以分享這個好消息的人,無疑是他的雷叔叔。

“媽媽答應我會在這裏待一周。”小加一條條數著,“我陪媽媽住在祖外婆的房子裏。雷叔叔要一起去嗎?”

“當然。”

“現在我想帶媽媽去我學校。”

“然後?”

“然後和雷叔叔一起吃晚飯好不好?”

好極了。宋小雷牽起孩子小手,“我們現在就去。”

當初媽媽錯過自己升小學,於是帶媽媽來學校參觀就成了小加長久以來的心願,他學校離小雷的事務所很近,三人步行一段路也就到了。

周醒對學校的環境並不陌生,宋小雷更是如入無人之境,他穿過辦公樓前小路來到小加教室位置,途中還簡單地介紹了教學樓與操場。

再往前走便聽到小孩子的喧嘩聲,暑假興趣班的孩子正值下課,小加在人群中望見同學,奔過去打招呼。

見周醒眼光一直追著他,小雷在旁說,“這孩子人緣不錯,每天放學都有小姑娘約他一起寫作業。”

周醒忍俊不禁。她這一笑的光景,倒讓小雷忍不住隨她一起笑了。

“謝謝你。”周醒說。

宋小雷定定神,“我最不想聽你說這個字。”

“是,我也覺得對你說得有點多,可見你的確幫我很多次。”

“那這次道謝是為了什麽?”

“你一直照顧小加,對他很好。”

“我想,對他好的人應該不在少數,我也未必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宋小雷遠遠地瞧著小加,“小加之所以黏我,是因為你。我之所對以他好,是因為他是你生的,他像你。”

熱烈而溫柔的意味彌散在宋小雷眼中,周醒望著,未曾接話。

“雷叔叔!”孩子叫聲打破了迷障,小雷回神。

他從路邊跑過來,握住兩個大人的手,“剛才有同學問我,你們是不是我的爸爸媽媽。”

“……小加怎麽說的?”

“我說不是。”

宋小雷只得笑。

此刻夕陽西下,三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倒真有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意味,孩子也察覺到這一刻來之不易,緊緊抓著大人的手。

出了小加的學校,周醒電話就響了,她接起來隨意地講了兩句就遞給小加,“是你爸爸。”

小加連忙接起。

宋小雷記起下午在法院門前目睹的那一幕,想必那人眼下沒時間前來糾纏,便放下心來,“我去買點吃的,待會兒回你住處。”

不給周醒回答的機會,轉身走了。

外婆生前留下的老房子地處陵川老城區,比不得市中心開發區那樣繁榮整潔,這裏老樹蒼翠,民宅低矮,放眼望去尚有幾分歲月沈澱下來的氣度,只是近處樓房到底還是顯出幾分頹敗來。

宋小雷擡頭只見接天蔽日的枝椏樹葉,道路幽靜清涼,想到周醒就是在這裏長大,入眼的一草一木俱都溫情脈脈。

進了巷子,看到那些舊式閣樓,院落與房宅的結構與棲雲鎮那些舊宅邸何其相似,宋小雷忽然就明白當初周醒為何會選擇在小鎮定居了。

“你小時候住這種房子?”

“最早的時候是。後來外婆所在的單位分配了房子,就跟著她住進了樓房。”周醒示意前方不遠處,“去年這裏被列為政府拆遷地,後來不知為什麽項目突然撤銷了。”

“房子保住了?”

“目前是。不過以後難說。”

宋小雷聯想到近年利氏涉及地產業,心裏隱約地想這其中莫非有聯系?面上卻不露分毫。

這時聽到身旁小加大叫,“爸爸!”

前方路口泊著一輛車,有人打開車門走下來,張手接住小加飛撲而至的小小身影。

宋小雷平定地瞧了眼,心下琢磨今天究竟是幸運還是倒黴。若非幸運,不會見到周醒;若非倒黴,怎麽就在一天之內見到這姓利的兩次。他有點擔心接下來的三人晚餐會泡湯,轉頭去看周醒。

周醒面色如常,望著那對父子。

利擇良問:“什麽時候到的?”

“上午。”

“怎麽沒通知我?”

“我通知了胡伯。”

利擇良沒應聲,瞥一眼她身旁的宋小雷。

恐怕也只有周醒看得出當下他百般不悅,她轉向小雷,“先帶小加上樓。”

宋小雷爽快地應下來。

他們之間並非親昵,卻十足默契,這其中有他當年在她店裏長時間相處所帶來的熟稔,也有他對周醒的過去了然於心的坦然。

宋小雷知道,此刻根本不必去看那男人的表情,什麽叫勝之不武?這就是了。

他帶了小加上樓梯,孩子卻忐忑,“爸爸在生氣?”

宋小雷驚訝這孩子的敏銳。

也或許,那老奸巨猾就沒打算掩飾?

那邊廂,利擇良調整了面部表情,簡短地吩咐:“東西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回去哪裏?”

“小加住這裏不習慣。”

周醒耐下心,“這是我和他的家。”

討論這種問題顯然是在浪費時間,利擇良神色哂然,“早知如此還不如拆了這房子。”

周醒聽得一怔,沒想到利氏集團能涉足到這爿地。只是拆與不拆的,也不是他一介商人說了算吧。

“你有沒有別的事?”她直接問。

“你趕時間?”

周醒盡量耐心,“我來陵川同小加住幾天,這並不過分對不對?”

“你是為小加來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問話,周醒聞之慍惱。這是被冒犯的慍惱。

利擇良目光上下掃過,將她的模樣收進眼底。

周醒皮膚白,一生氣就會臉色暈紅,仿佛夏日雨前的晚霞。時光並沒有對她額外開恩,她當然不比從前年輕了,然而時光又到底心懷眷顧,在這漫漫歲月中為她雕琢出了動人韻致。

利擇良緩和了語氣,“你不會糊塗到跟那種年紀的小子攪在一起,對不對?”

周醒聽著這話不像,正要出聲,卻聽小雷聲音傳過來,“哪種年紀?不如你說得再清楚點?”

宋小雷走出樓寓門,看看利擇良,又看看周醒,“我是大是小,周醒最清楚了,是不是?”

周醒只奇怪他怎麽還在這裏,一時竟沒註意利擇良聽完這句話後神色惱怒已極。

她朝小雷身後看了眼,“小加呢?”

“在門口等著。你忘了給我鑰匙。”

周醒把鑰匙遞給他,回頭望向利擇良,“沒事我上樓了。”

利擇良盯著宋小雷消失的身影,不能置信,“周周,你讓這種輕浮小子登堂入室?”

“他幫過我許多,我當他是朋友。”周醒一句話解釋了兩人的關系,頓頓,又問,“胡伯說過你身體不太好。孫醫生怎麽說?”

話題轉得太快,即使是利擇良面色也不由地轉了一輪。

“……你還關心?”

“小加喊你一聲父親,不是嗎?”

利擇良註視她半晌,“你是什麽時候練就這副鐵石心腸的?”

“也許是當年在法庭上。”

周醒答得平定,利擇良不掩震怒。

他想,這次真不該來。這把年紀,還這樣等著一個女人。或許早在追去小鎮那幾回目睹她的態度時,就該徹底放棄。

“同樣的話送給你,周周,我來自然是因為孩子叫你一聲媽媽。”

周醒點點頭,“就當為了小加,你我好自為之。”

利擇良沒再說話,直接轉身上車。

發動引擎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身影,雪白臉容隱在暮色中,如同一朵綻開的梔子花。這畫面依稀與當年初見時的情景交相輝映,卻分明迥異。

這才是周醒最為美好,也最為豐盛的年華。

然則已同自己沒有半分關系。利擇良收回視線,驅車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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