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暑假開始，由於開學就要升高三，這個假期的課業格外繁重些，還有不少同學紛紛報了暑期補習班。宋小雷呢，打小成績一騎絕塵，從不浪費錢報學習班，孫朋雨情況剛好相反，恰因成績爛到了無希望，索性把時間都耗在球場上。

這天他們幾個打完球，見時間還早，就坐在看臺欄桿旁喝水瞎扯。

孫朋雨說：“宋小雷，早上我看見你家房客了。”

“哦。”

“她走在路上掉了東西，就彎下身去撿……”孫朋雨喝一口水，揪起衣襟扇了扇，“你們猜怎麽著？”

宋小雷沒理他，眼光投向操場對面，那邊大樹底下站了好幾名本校女生，都是趕來看他們打球的，這會兒都還沒走，時不時朝他們男生堆看過來。因是假期，年輕女孩們衣著短小清涼，露胳膊露腿的快要晃花人眼。

“你們肯定看不出來，”孫朋雨肆無忌憚地伸手比了一下，“絕對的，那波濤洶湧的程度絕對是大海級別的。”

眾人嘩笑。也有人不信，“我見過那女的，沒那麽誇張。”

“不信？下次仔細瞧清楚，我敢打賭是D！”

“賭輸的怎麽算？”

“怎麽定輸贏呢？誰知道標準答案，總不能跑人跟前去問‘小姐你罩杯多少’吧？”

樂了半天，又有人出主意，“這事兒得問小雷啊，人就住在他家裏，翻翻衣服不就知道了。”

宋小雷這才轉過臉來：“你讓我偷女人內衣？”

“怎麽你不敢嗎？”

顯然小雷覺得這激將法極為幼稚，以至於他忍俊不禁笑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就走了。炎炎熱夏，頭頂著大太陽騎車而過，似乎看到操場上空飄浮著揮之不去的濃重荷爾蒙氣息。

一幫色中餓狼。他想，沒勁。

沒勁的暑假，沒勁的高中，沒勁的夏天，統統沒勁透頂。

回到家迎面看到緊鎖的大門，宋小雷摸遍全身也沒找到鑰匙，意識到可能是早上出門忘帶，他只好打電話給老媽。

“沒腦子！”杜維貞張口就罵，“老毛病改不了，你自己想辦法。中午我值班回不去，你自己找地方吃飯。”

“……那我下午怎麽辦？”

“來我單位拿鑰匙。”

眼下快要臨近正午，騎車到老媽單位需要半小時，小雷不想被烤成肉幹，打算就近找個清涼地兒吃東西。剛出了巷子臨近十字路口，便望見那處咖啡色木質門牌。

小雷停下腳步，心裏嘀咕，怎麽忘了這茬呢。

小店主人正把剛烤出來的可頌面包擺進玻璃櫥，百忙之中跟他打招呼：“小雷嘛，歡迎。”

室內沒有音樂，寧靜中只聞得新鮮純粹的食物香。小雷眼光在面包上停留幾秒，擡頭說明來意。

“沒問題。”周醒脫去隔熱手套，找出自己的鑰匙遞給他，又問，“你媽媽中午不回來，那你午飯怎麽吃？”

小雷的確是餓了，一上午練習賽也算是強度運動，眼前擺放的這些食物滿滿都是卡路裏。

周醒把羊角面包盛好遞給他，“你先吃，等會兒我叫外賣，你要不要也來一份？”

小雷想想，“也好。”

周醒一笑，遞給他一杯紅茶，又打電話叫了兩份外賣。

等外賣期間，她很快做完一份新鮮蔬菜沙拉，又把一早燉好的米粥盛出來端到臨窗座位，招呼小雷過去吃。

外賣很快送來，是鄰街一家小餐館的蓋澆飯，小雷正餓得很，也沒人跟客氣，坐下來就埋頭痛吃。這期間有顧客進門，周醒上前去交涉，宋小雷聽對話聲耳熟，擡頭一看，就見臉熟的人正朝他走來。

“呵！你小子提前走人，居然跑來吃獨食。”孫朋雨笑著，看看他又看看周醒，似在掂量這房東房客的交情深淺。

“什麽獨食，我是來蹭飯的。”

宋小雷瞧了眼孫朋雨身後，烏泱泱好幾個男生，都是方才一起打球的那幾個。想到他們之前聊的話題，此刻見他們出現在這裏，不免心情微妙。都是男生，誰還不知道誰的猥瑣呢。

小雷置身事外，埋頭風卷殘雲般吃掉那份滋味馬虎的蓋飯。還有兩只牛角面包算是飯後甜點，至於那盤蔬果沙拉，小雷拿出所剩無幾的良心，把它留給了正在櫃臺後制作冷飲的周醒。

孫朋雨坐到小雷面前壓低聲音笑：“之前打那個賭，大家都不服，所以商量著過來目測一下……”

宋小雷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孫朋雨還在笑：“你小子跟人挺熟嘛，怎麽之前還——”

“目測結果如何？”

孫朋雨壞笑，“要不你也來押註？”

小雷聽了當真起了身。他先把桌上的一次性餐具掃進垃圾桶裏，擦幹凈桌面，便跟著孫朋雨加入到吧臺前那群餓狼裏。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上午的練習賽，但又分明是幌子，一雙雙眼睛直往吧臺裏瞟。

周醒做完冷飲擺到吧臺上。

人多，有點熱。她拿起空調搖控器：“溫度合適嗎？”

孫朋雨扯了扯衣領，歪頭，似笑非笑：“我覺得熱，大夥呢？”

餘下幾個都笑，“你小子就是火氣旺。”

“孫大仙兒，打一上午球都不夠你洩火的？”

小雷聽不下去，手指敲敲吧臺，“冰紅茶續一杯。他們都是我同學，你去吃飯，我在這兒看著。”

周醒也沒跟他見外，點頭笑著說好。

眾男生都靜下來，目光投向宋小雷。

周醒做好冰紅茶推給小雷，又拿遙控器將冷氣調低，這才轉身去對付午飯。眾男生的視線又追隨她而去，室內冷氣充足，女主人衣著也含蓄，扣子一路系到頸下，只在低頭時露出一截粉白的頸，衣衫薄而不透，襯得她身段影影綽綽如籠在迷霧中的月，總也看不分明。

並不是適合讓人意淫的那種女人。

蠢蠢欲動的狼群漸消停下來，有人意興闌珊移開視線，有人說肚子餓了該回家覓食，也有人貪涼，賴在吧臺前不肯走，又揚聲問小店主人可不可以續杯。

得到周醒應允，小雷便進吧臺裏打開冰格一一添滿續杯，又順手將幾個用過的杯子收到流理臺中清洗。

最後將臺面擦得幹凈鋥亮。

做著這些的宋小雷神態自然，天知道他只來過這小店兩次，並且兩次都是跑來吃白食，眼下卻如出入無人之境，惹得那幾人艷羨不已。

宋小雷拿了周醒的鑰匙回家開門，原計劃下午晚上宅在家中覆習功課，想了想，還是先把鑰匙給人送回去。

他轉著那串鑰匙尋思，小鎮人們習慣飯後午睡，估計這會兒周醒店裏生意清冷，或許可以帶課本過去覆習，店裏有座位，有吃有喝，最重要的是冷氣也充足。

打定主意他就一分鐘也沒耽誤，直接抄起詞典考卷出門。

前後不過二十分鐘，他去而覆返，店裏那群餓狼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吧臺裏傳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小孩哭嚎聲。

他進門愕然：“這誰？”

只見那小孩縮在周醒懷裏哭得正兇，小小臉孔只剩一張大嘴巴，聽到陌生聲音方睜開一道縫隙似的眼睛，抽噎著望過來。

這孩子可真醜，小雷稀奇，“誰家孩子？”

“對面水果店老板娘家的，她臨時有事托我照顧。”

“這小子要是繼續哭下去，你這生意也不要做了。”小雷對這份熱心不以為然。

周醒看看懷裏孩子，“這是個女孩。”

宋小雷望一眼那小孩光禿禿的腦袋，也不搭腔，只將鑰匙遞還回來。他把帶來的習題卷子隨手一放，擡眼琢磨周醒，你當她是來路不明，顯然還有人特信任她，孩子都幹脆交給她看管。這人也真是，這麽任人搓扁揉圓的，也不知是怎麽做的生意……

“聽我媽說你除了房租水電，還按月交燃氣費？怎麽我沒見你用過我家廚房？”

“有時早上會用。”

“可你中午傍晚並不回去。”

“是，最近有點忙，午飯和晚飯都在店裏解決。”

他了然，身體後仰靠上椅背，“看來店裏生意不錯。”

“你呢？開學要升高三，功課累不累？”

“沒覺得。”

周醒不禁一笑。小雷成績好，這在棲雲鎮可謂人盡皆知。就連她這個來小鎮沒多久的，也已“無意中”聽房東太太提過不知多少回了。

“要喝點什麽？”

小雷搖搖頭，“有沒有辦法讓這小孩子不哭？”

周醒過半晌才說，“這種年紀的小孩，離開媽媽難免會哭。”

“說得好像你多有經驗似的。”小雷哂然一笑，坐等那孩子哭聲漸消，方說，“你一個人打理這店，不累嗎？”

周醒遲疑著看向他。

他轉動著手中的筆，加一句，“這店你一個人看得過來？”

“還好吧。”

小雷想了想，索性開門見山，“要不我來這裏幫忙，你看可以嗎？”

他面上帶笑，話說得無比自然。周醒倒不吃驚，想了想方問：“那你假期作業都寫完了？”

“……你當我是小學生啊？！”

周醒十分堅持，“這件事要問過你媽媽。”

“我已經滿十八歲了，”宋小雷移開視線片刻，又轉回去，“你就一句話，行不行呢？”

周醒伸手，“身份證拿來。”

小雷扼腕，僵持半晌，仍不死心，“只要我媽那邊通過，你這邊就沒問題？”

這次周醒沒有猶豫，“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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