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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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喻海橋在我情緒激昂之下詭異地沈默了數分鐘,我提起步子走到沙發上坐下,從茶幾上抽出張紙給自己擤鼻涕,抽到第四張紙的時候喻海橋動起來了,他擡起步子走到沙發旁坐下,我坐著的沙發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往下凹了凹。

我擤鼻涕的過程中瞥見喻海橋一雙手在自己膝蓋上放了會兒,隨後移到沙發邊沿,再之後又擡起來又挪到了自己的雙膝上規規矩矩地放著,他並著腿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的樣子跟個幼兒園小孩一樣,我又伸手抽了紙擤自己的鼻涕,喻海橋坐在我身邊十分做作地咳出了一聲。

我擤鼻涕出聲,喻海橋突然在這鼻涕聲下拖著嗓子,跟他媽二傻子似的吐出一聲:“老婆,你打疼我了——”

我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太陽穴在突突直跳,我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大腦在認真地提醒自己一個正常人不要跟傻/逼計較,但是這千鈞一發時刻的思想並沒有通過大腦傳達到自己的身體上,我沒忍住反手抓過了沙發上我背後的抱枕,我手揪住其中一個角十分奮力地朝喻海橋身上砸了過去。

“我們已經沒有婚姻關系了傻/逼傻/逼傻/逼!”我這沒聽從大腦指揮的一套操作堪稱行雲流水,要放在古代、實在不濟放在電視劇裏也能稱得上一個女俠的稱呼,我揪著抱枕的兩個角往喻海橋身上砸了數下。

喻海橋本來規規矩矩並著雙腿坐在沙發上,被我砸得左閃右躲,他順勢地倒在了沙發上,我想著拿抱枕捂死這個逼,這個狗東西雙手扯住我抱枕的另外兩只角。

事實證明,女人在發瘋的時候力氣也沒有男人的大,他任我搶了片刻只微微施力,一把拽過了我的抱枕,隨後隨後往我家地板上一丟,我力道沒控制住便以一種略顯狼狽的姿勢雙手按在了這個逼的胸口上。

喻海橋裝模作樣地怪叫了一聲,隨後沖我眨眨眼,十分委屈:“你襲胸啊老婆。”

“你又在放什麽屁?”我有一種自己的全身力氣都打在空氣中的挫敗感,我覺得我不應該掉進喻海橋這個永恒的粉飾太平的圈套裏,我此刻應該冷靜嚴肅地站起來,然後去陽臺把家裏的晾衣桿給拿出來,揮舞著晾衣桿把喻海橋從我家裏趕出去,趕出大門後還要果斷地當著他的面一把掰斷鐵制的晾衣桿,一字一句地告訴喻海橋說他以後再出現在我面前他就有如此桿,這個步驟還沒開始實施,喻海橋一手抱住我的後腰,另一只手按在我後腦門上,他把我整個人捂在他的懷裏。

我掙紮片刻,後發現健身這回事還挺有效的,比如這個狗/逼看著瘦瘦的但是只憑著兩只胳膊根本讓我躲無可躲,我的憤怒在這一刻又猛地躥了上來,作為一個自由的靈魂當然不接受任何形式上的禁錮。

“喻海橋!”我才憤怒地喊出了個名字。

喻海橋的聲音從我頭頂幽幽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裏:“施冉,我跟你表白。”

“……”

“我錯了,我喜歡你。喜歡你小學穿粉紅色的裙子,喜歡你初中當著全班的面跟數學老師吵架,喜歡你體育課跟體育老師蹲在籃球場上算賬說他少上很多節體育課屬於白領工資,也喜歡你剃平頭什麽都不在乎地去學校上課,喜歡你說話,喜歡你笑,喜歡你的身高長相喜歡你的思想靈魂,喜歡你的一切。”喻海橋說話聲音緩慢,幾句幾句寫作文用排比句似的說了出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室內溫度高還是因為喻海橋心跳的太快帶的我,反正我耳朵滾燙,滾燙到我的大腦中閃現出了很多罵人的話,且腦內每一根神經都在告訴我說——過了過了過了喻海橋這些話被你講出來實在讓聽者反胃作嘔,但是這些辱罵的句子從大腦傳到聲道前就被體內的熱氣給蒸發成了空氣。

——媽的,我竟然因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的手指因為這種羞愧而微蜷了起來,我身體上這根清醒的手指在認真的督促我跟喻海橋之間是存在著一場永不服輸的戰爭的,如果喻海橋用排比句的表白剖析讓我無話可說那麽我就要在未來的日子裏刻苦鉆研情話技術,獸人永不為、不不對,施冉永不認輸!

我慎之又慎地說出了一種讓彼此都避免內心作嘔的回答:“對不起,那我挺膚淺的,我就喜歡你的身高你的臉。”

喻海橋並沒有對我這種聽起來或許敷衍但實際真誠萬分的回答給予過多的關註,他在我頭頂輕輕地親了下,為了不打擾氛圍我並沒有告訴他我已經三天沒有洗頭這回事。

喻海橋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微弱的笑意:“你從來都不告訴我。”他雙手力道微微松開,輕輕地環在我的後腰上,我擡起臉看了他一眼,喻海橋的喉嚨滾了滾,他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從喉間悶出了幾聲笑,他笑瞇瞇地開口道,“你從這個角度看的話長得還蠻抽象的哦。”

我才朝他面無表情地做出個冷笑的表情,他突然揚起頭狗叼骨頭似的咬住了我的下嘴唇。

我罵人的話憋在喉嚨裏,喻海橋兩排牙齒咬著我的下嘴唇,他惡狠狠十分艱難地把聲音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你他媽的什麽都不告訴我!!”

我瞪他,因為跟他的距離過近瞪著瞪著稍不註意瞪成了鬥雞眼。

喻海橋松開叼著我嘴唇的牙齒,開始緩慢地吮吸我的唇瓣,他的舌尖輕微地滑過我被他咬過的地方,他閉著眼睛隔了好一會兒松開我啞著嗓子說:“我總是把你弄哭。”喻海橋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臉,指腹在我眼角劃了劃,隨後睜開眼睛在我眼角親了下,盯著我。

我覺得人類應該尊重事實,我尊重真實地放緩聲音跟喻海橋解釋了下:“也沒有總是,有好幾次我是看、看電影看哭的。”

喻海橋頓了 頓,而後瞇著眼睛笑了聲:“施冉你總是都這樣破壞氣氛,我每次鼓起勇氣正正經經地跟你說話都會被你打岔,你還有資格說我不把你當女的?”他話到這裏眼睛橫了我一眼,“我倒是想捧你手裏怕摔了含嘴裏怕化了來著,可是你施冉大小姐願意麽?”

我對這樣的形容詞略有嫌棄:“我把你捧手裏怕摔了含嘴裏怕化了你願意麽?”

喻海橋笑瞇瞇恬不知恥地吐出幾個字:“我求之不得呀。”

長期趴在喻海橋身上的姿勢讓我的身體有些僵硬,我準備從他身上爬起來,喻海橋摟了摟我的腰,把腦袋埋在我的脖頸處,他深呼吸了兩口氣:“別動,讓我抱一下。”

我突然一下產生出了一種難以名告狀的難受,剛剛聲嘶力竭罵人的時候只覺得憤怒,是一種要破頂而出的憤怒,憤怒發洩過後是一陣短暫的茫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更加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麽樣的結果,喻海橋的聲音悶啞在我耳邊,讓我恍惚我跟他兩個人這到底是在幹什麽。

我倆按兩家大人的說法是喻海橋三歲時搬到我家附近,我們一起上了同個幼兒園,幼兒園老師分零食我搶過他的小餅幹也給過他糖吃;上了同個小學,他給我抄過課後作業,我上課老師喊他給他回答問題時偷偷給他報過答案;同一個初中,初一我比他高,他打籃球摔地上我急得在他身邊到處亂轉差點直接背起他去醫務室,我大姨媽來糊了滿校服褲的血他脫校服給我綁在腰上;我們上的同一個高中,在同一個城市上了大學。

人生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跟對方的人生息息相關,我們以為我們無話不談,這個世界上沒什麽能阻礙我們之間的聯系。

我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喻海橋的腦袋,緩下嗓子叫了聲他的名字:“喻海橋。”

喻海橋從鼻腔裏悶出了個嗯字。

我跟他道歉:“對不起。”

喻海橋問我:“為什麽道歉?”

我告訴他:“你就當我為了幼兒園搶了你幾次小餅幹的事情吧。”

喻海橋摟著我悶笑了好幾聲,我貼著的胸口都笑得微微起伏,他貼著我的腦袋緩慢移動順著我脖子上那條大動脈親吻至我的下頜處,我扭了扭脖子,又嚴肅地告知他:“癢。”

喻海橋輕輕咬了咬我的下頜,他小聲嘆出了口氣:“施冉啊,一顆心都給你了,怕你不要。”喻海橋的聲音悶了悶,“我從來不敢想你在乎我,在乎我的感情,我以為你不要我不要我的感情,你不要任何感情。”

我的一顆古怪的神經又在此刻發揮起它的作用了,我十分不合時宜地問道:“你高中作文得高分是不是就是排比句用得比較多的原因?”

喻海橋聞言呼吸都頓了頓,而後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盯著我,他惡狠狠地開口道:“我有時候看你跟個傻子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就想咬死你!”說完憤怒地在我下頜處咬了一口。

我沒忍住大叫出聲:“你屬狗的啊?!”

喻海橋松了嘴,柔軟的嘴唇貼在他咬出一個輕微牙印的地方親了親,他突然悶笑了聲:“原來你不是裝傻子。”

我以為他下一句會說我原來是真傻子,他側過頭來看我,眼睛裏帶上了點輕微的笑意:“你只是在跟我生氣。”

他搭在我腰上的雙手突然往上挪了挪,兩手掌突然按壓上了我的雙頰,我一時不設防被他弄的嘴都嘟了起來,喻海橋瞇著眼睛盯著我看,他眨了眨眼睛,慢條斯理、不急不緩:“從結婚打證氣到現在啊,施冉你可真能生氣。”他說完不等我脫口大罵,張嘴直接咬住了我被他弄得翹起來的雙唇。

“?”喻海橋說你是狗你他媽的還真是狗啊!!!

他咬完後在我唇上啄了好幾下,隨後松開捂著我臉的手,我甩開他從這個瘋狗身上離開,十分迅速地轉移到了旁邊一個單人沙發上,還抽出一張紙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喻海橋還平躺在沙發上,他彎著眼睛笑了好一會兒,笑著笑著突然笑出了聲,我此刻是真的理解不了喻海橋這只瘋狗的腦回路了,眉頭才一蹙起來,喻海橋從沙發上翻了下來,他走到我身邊蹲下,伸手抓住我雙手撫上他自己的臉,看著我的樣子堪稱得上溫柔二字,他緩慢眨眼:“我就是很喜歡很喜歡你,高中陳榭說她要報考大學並且以後要出國問我準備上什麽大學,我就在想施冉要上本市的大學,如果我去別的地方上大學我就會很長時間見不到她,我覺得不行。”

我看了喻海橋一眼,按理說正常情況下我至少應該感動一下,但是我跟喻海橋實在太熟了,這真心話總覺得加了幾層誇張的成分在裏面:“你才沒有這麽戀愛腦好不好?”

喻海橋抓著我的手撫上他的臉,彎了彎眼睛:“嗯,你知道我沒什麽上進心,報考前確實思考過了一段時間,也確實猶豫過自己到底是想要過什麽樣的人生。最後發現其實自己人生沒什麽特別大的追求,家裏的條件還行,我爸媽工作不錯,退休有退休金,並不需要我賺大錢去養活他們,而我對於自己也並不奢求大富大貴,能吃穿不愁養自己一兩個愛好不會顯得捉襟見肘就可以,呆在父母親人愛人身邊這樣的人生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好。”

我還是想要感嘆喻海橋的口才跟寫作文能力真的不是蓋的,雖然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極其不想承認,但是喻海橋確實是個十分有能力的人,我雖常常吐槽他毫無上進心,但是又不能否認他從小到大聰明又富有責任心,交在他手上的事情他確實不太樂意,但是但凡答應下來後一定會去做,並且會盡他自己可能的做的最好,他能夠過好他自己規劃好的人生。

我有些想要嘆氣了,我恥於談論喻海橋的優秀,像是個嫉妒心旺盛的小人。

喻海橋蹲在我面前嘖嘖嘴:“你搞得這副樣子,我說我愛你一百分你要來糾正說只有七十五分。”

我盯著喻海橋看了一眼,撥雲見日後驟然覺得喻海橋這長相哪哪都還挺順眼的,我啊了聲:“六十分及格分就夠了。”

喻海橋笑瞇瞇地:“我原來總想著我倆這關系太鐵了,做朋友能做一輩子,以後老了還能進同一個養老院。”他說,“我有時候見你身邊來來去去的男性朋友還會替你參考,這男人到底可不可以,他會不會對你好,他會不會忍受你的臭脾氣,這樣的人到底配不配得上你。”

“傻/逼啊。”我一時沒忍住罵了一聲,心情在這一刻變得十分覆雜。

喻海橋說:“是啊,後來我就想我傻/逼嗎幹嘛要去判斷別的男人對你好不好,為什麽不是我,我憑什麽不能自己來對你好?”

我眨了眨眼睛。

喻海橋擡起眼睛看我:“然後我就跟你求婚了,打結婚證那天我很緊張,又些開心又有些擔心,我怕你之後遇上你喜歡上的人,怕你太追求自由怕我跟你的關系禁錮了你,怕你喜歡別人不好意思跟我開口說分開,還怕我不舍得讓你跟別人走。”

喻海橋一生讓我糟心的時刻很多,讓我感動的時刻也十分多,讓我覺得愚蠢至極的時刻偶爾也有。

比如他小時候跟我打架說我不是個女生這種事情就讓我十分糟心。

初中時候拿校服給我擋糊了滿褲子的血跡讓我感動;高中我叛逆期跟我媽吵架離家出走,在院門口見到蹲在門口吃炸串的他,我罵他他沒好氣地說那他撒氣,我胎腿就走,然後喻海橋騎了個自行車追上來,他騎著自行車帶著我在全城轉悠,從下午六點太陽落山到街燈亮起來再到月亮星星出來、到街上的車從多變少,到小路上紅綠燈停止工作只有黃燈在路上閃著,到整個城市都十分十分十分安靜,整個世界都十分安靜。他讓我感動。

卻也從來沒有這一刻讓我感動又讓我覺得他實在是個愚蠢至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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