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發現自程小聲初中畢業後, 待在家裏的時間就少了許多。

她不放心, 讓劉媽接送時盯緊些, 晚上劉媽把程小聲帶回來, 走到另一個房間跟她說：“聲聲現在不止學二胡，還報了個班。”

程母：“報的什麽班, 在學什麽？”

劉媽：“似乎是……中國功夫！”

程母：“……”

程小聲當晚主動向媽媽承認，自己開始學空手道了。

“學那個幹什麽呢？”程母問。

程小聲沒有回答。

中考結束後第一天, 程小聲和好友去找好友的姐姐玩, 姐姐在念大學, 那天正好沒事，就帶她們上了節空手道體驗課。

程小聲覺得很有意思。

她覺得空手道有種意境在裏面, 試著比劃幾下, 心底壓抑的某些東西就釋放了出來，很是痛快。

學二胡和空手道能把她內心的兩種不同情緒和想法表達出來，一種是音樂, 一種是動作，她沈浸在這兩處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暢快淋漓, 自.由自在。

程母見她不回答, 倒也沒阻攔她：女孩子畢竟是弱者，學些花拳繡腿的功夫，就算不能教訓壞人，防身應該是可以的。

於是，兩個多月的暑期生活, 程小聲上午聽程母找來的老師輔佐高中課程，下午二胡和空手道交替上課，雷打不動。

高一開學，程小聲因為成績優異，被分到實驗班。

開學第一天，也是最後一次，她按照媽媽的審美打扮自己。

程小聲紮著細長的馬尾，穿了件粉.嫩的粉紅色連衣裙，英倫風的黑色皮鞋把她的襪子襯得雪白，粉雕玉琢的模樣，看上去就像個小公主。

她背著小書包走到實驗班門口時，整個班的學生都被她驚.艷了。

後來，有無數個人回想起第一天的程小聲，都會問之後的她，那個小公主真是她嗎？

程聲冷靜否認：“不是，那天我生病沒來學校，是孿生妹妹代替我來的。”

“那你的那位胞妹……”男同學的眼裏煥發光彩。

“去世了。”程聲說著，眼底染上一抹悲愴，蔥白手指覆蓋雙眸，“不想再提這事了。”

眾人：“……”QAQ

好難過，畢竟是這麽可愛的妹妹，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程小聲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上課的時間一到，班主任來了，和他們說些老調重彈的話題。

她看到周圍的同學們不怎麽聽老師說話，手裏已經拿出各式各樣的輔導書，有的已經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

下課，班級裏也靜悄悄的，甚至沒人上廁所。

所有人埋頭苦幹，咬牙學習，因為誰都是天之驕子進的這個班，怎麽樣也不想被別人壓過一頭。

……壓抑，好壓抑。

連上三節課後，程小聲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在同學們訝異的目光中，她背著書包，離開了這個教室。

沒意思。

程小聲覺得實驗班頂頂沒意思，她初中第三年就是這樣過來的，沒理由剛上高一就讓她過上這樣的生活。

程小聲像個嚴肅的老幹部，從七樓走到六樓，沿著長長的走廊，把高一的所有班級都考察了一遍。

然後，她覺得有一個班級的氛圍特別好，人也不多，大家下課就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講話，在走廊上玩游戲。

她覺得這個班級很有意思。

於是，就緊了緊小書包的帶子，走進去坐下了。

高一（17）班全體同學：“……”這是誰？小仙女下凡嗎？

17班和實驗班的班主任都被程小聲的舉動嚇了一跳，17班的學生只有三十多人，花錢進的重點高中，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考藝術學校，因此和其他平行班還不同，也被稱為“藝術班”。

怎麽可以讓一個實驗班的好苗子生生毀在藝術班手上！

兩位班主任立即找來程母和程父談話，然後兩個人看著這對夫妻吵架，不敢說話。

程母不同意，程父覺得沒問題。

程母：“藝術班的學生成績不好，聲聲會被帶壞的！”

程父：“你為什麽拿有色眼光看他們，成績不好的學生在你眼裏是異類，同性戀在你眼裏是不是也是異類。”

兩個班主任當然不明白他們的話題為什麽會扯到同性戀上，可只有程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麽。

“世界是多樣性的，應該帶著欣賞的眼光去看這些人事物。”程父緩和了語氣，“讓聲聲去接觸和她不一樣的學生，我覺得很好。”

程母沈默下來。

程小聲於是順利地轉了班。

17班班主任熱淚盈眶，實驗班班主任痛失好苗苗，覺得程小聲這孩子多半是廢了，甩袖而去。

他後來很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不多挽留一下。

程小聲在藝術班裏，被班主任點名做英語課代表。

英語課代表是最累的，每天要抱卷子給大家做，早上要帶領大家晨讀，放磁帶給大家聽英語，就算做卷子也得自己提前把聽力放好了，聽力放完了還得上去把錄音機收回辦公室去……

數學課代表從她這裏得到慰藉，語文課代表面露微笑。

雖然準藝術生們不明白一個高材生為什麽要轉到他們班，但她很漂亮，人很安靜，性格也很好，都覺得她是個溫柔嫻靜的女孩子，於是大家相安無事地過了半個學期。

直到一天晚自習。

所有老師，包括班主任在內，對藝術班都是有一個清晰的認知的。

那就是這些學生裏能考上一本的大概只有兩個人，程小聲和聞軼。

程小聲是當初自願來的，聞軼成績很好，本來可以被分到實驗班，卻因為別人花錢把自家孩子塞進實驗班裏，她就被踢了出來，陰差陽錯地進了藝術班。

對於這樣的班級……

怎麽可能會有人上心呢。

因此，程小聲作為最辛苦，也是最認真的英語課代表，幾乎成了半個班主任，每天晚上沒有老師看著，是她自覺地擔起維護課堂紀律的責任。

那天，班裏一個學生叫冉玲玲，她的前男友來找她。

因為冉玲玲提出分手，前男友越想越不甘心，帶了個兄弟，晚上混進學校來找她。

他走進來的時候，流裏流氣的社會樣看起來很兇，直接拎著冉玲玲要帶她出去談談。

冉玲玲不願意，慘白著臉向班級裏的同學求助，同學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有幾個男生剛站起來，看到那兩個男生惡狠狠的目光瞪過來，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冉玲玲哭了，死活不跟他走，前男友就拽著她的頭發往門口拖，剛好碰到拿著答題卡回來的程小聲。

“怎麽回事？”

程小聲把答題卡放到第一排座位的學生那裏，堵在門口，詢問情況。

她註意到冉玲玲的頭發被男生抓著，頭皮很痛的樣子，“你幹什麽？把手放下來。”

“有你什麽事，不想找打就趕緊從門口滾開！”前男友的兄弟怒喝道。

班級裏的學生被嚇得，連氣都不敢出。

冉玲玲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課代表，你發答題卡吧……我跟他出去談談，他是我前男友……”

程小聲的眉頭緊緊擰起，秀氣的臉上毫無懼意，“雜碎就是雜碎，什麽都不敢做，就靠著點性別優勢，只敢欺負女孩子。”

“放開她，我說最後一次。”

兩個被罵做雜碎的男生，憤怒到極點，聽到她威脅的話，反而笑了起來。

程小聲盡管高一就已經有一米六五的身高，但在他們這些一米八的男生眼裏，和被待宰的弱質羔羊沒什麽區別。

然而下一秒，他們就開始哭了。

比親爹去世的時候還要哭得聲淚俱下，涕泗橫流。

全班同學目瞪口呆地看著程小聲一個踢腿過去，前男友捂著襠部倒下來，兩只手又在風中呼呼地做了幾個行雲流水的帥氣動作，那前男友的兄弟就臉上生花，鼻子下開始噴血，倒地不起了。

程小聲覺得不夠解氣，對兩個人一通猛揍，最後他們痛哭求饒，她讓前男友向冉玲玲道歉。

等他們保證再也不來騷擾冉玲玲了，程小聲才把他們踹出教室。

教室的氛圍，比之前兩個混混在的時候還要安靜。

程小聲從第一排學生那裏拿回答題卡，準備分發下去，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剛剛不過是做了點熱身運動。

“沒事了，大家繼續做卷子吧。”

同學：“……”你這麽牛逼我們只想看你耍帥，做什麽卷子啊。

倒是從程小聲出手開始，就一動不動，站在旁邊呆若木雞的冉玲玲終於反應過來，淚流滿面地抱住了她，“謝謝你……課代表……”

謝謝她在無人敢出手相助的時刻，在她絕望的時刻，為她挺身而出。

自此，程小聲一戰成名。

她不喜歡被人叫做姐，哥，爺之類的稱呼，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叫她聲大王，程小聲接受了，自此以後，所有人都這麽叫她。

班級裏的學生真正開始把她當成一份子，仰望她，擁護她，把什麽好的東西都給她。

當然，他們眼裏珍貴的東西，可以是一套金庸全集，一張周傑倫的絕版cd，甚至是各種可愛的童年時代的手拍卡，好吃的零食……

那些是程小聲從未碰觸過的世界。

她在那些書和音樂中找到了自己，開啟了中二時代。

她如饑似渴地閱讀那些故事，渴.望成為書中一樣的大俠，於是在現實生活中開始鋤強扶弱，業務範圍主要在學校裏，業務內容主要教訓那些欺負別人的太妹團，促使她們“回歸正道”，認真念書。

她不知道隔了幾個班，有一個叫顧清澤的小太妹，在她整治的那段時間乖順地像個兔子，擔心她來找自己，常常夜裏睡不著覺。

她那時更不知道，數年後顧清澤還是被她找到，被教訓了一通。

所以……該來的總是會來，無論如何也躲不掉啊。

隨著追隨程小聲的人越來越多，業務越做越大，她的成績也直線下降。

作為藝術班的希望，班主任私下找過程小聲的父母好多次，程母急得眉目染愁，責怪程父：“都是你，讓她進這個班級，近墨者黑了吧！”

“沒關系的，是孩子都會有叛逆期，聲聲這個時候有這樣的表現很正常，我們不能過多幹涉。”

嘴上這麽說，程父其實比程母還擔心女兒這顆小苗苗會長歪，他又不和程小聲住在一起，就更難以知曉她的消息。

程父在學校旁邊買了個房子，推掉所有的戲，美其名曰養生，其實是想著女兒一有事情也好能立即趕到學校去。

意氣風發的程小聲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父母對她的擔憂，她那時和班裏有小兒麻痹癥的聞軼玩得最好，聞軼雖然被疾病折磨，可她總是笑得那麽甜，人也那麽陽光。

程小聲最受不了這樣的人，她家境優越，卻因為父母的原因心有郁結。聞軼家境貧窮，還有這樣的病癥在身，偏偏每天還能露出笑容。

於泥濘中開出的芙蕖，總是令她佩服和喜歡，而自身的優越感在這樣的一朵芙蕖面前自然潰不成軍，蕩然無存。

高二某一天，程小聲和聞軼吃完午飯上樓梯，聞軼突然栽了一跤。

程小聲連忙把她扶起來，“沒事吧？”

聞軼笑，“沒事的。”

然而從那天開始，聞軼走路就變得困難，逐漸地要舉著拐杖走路，直到最後再也站不起來。

身上的病癥惡化了……

一開始，來看聞軼的同學們很多，但後來越來越少，到最後，也只有程小聲一個人陪著她。

程小聲每天都去醫院看聞軼，甚至聞家出不了錢，她也央求父母為聞軼墊上。

從頭到尾，她看到一朵本應向陽的向日葵，如何衰敗成秋日的枯葉，無力地躺在病床上的過程。

聞軼的小臉灰敗，大大的眼睛裏再難尋覓往日的神采。

她艱難地握住程小聲的手，“聲大王……”

程小聲紅了眼睛，“別再叫這個名字了。”

她才不是大王，她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現在才明白，她力所不能及之事，比想象中多得多。

聞軼努力地笑，“沒關系……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嘛……”

聞軼去世後，程小聲一下子安靜下來。

愛情似燈，友人是影，愛情滅了，影子依舊陪伴左右。

可是，程小聲失去了她高中時代的影子。

是程父及時趕到她身邊，安慰女兒。

他很慶幸自己選擇在學校旁住下的這個決定。

程小聲告訴父親，覺得自己很挫敗。

她並不是小說裏的大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她眼睜睜看著鮮活美好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陷入晦暗的情緒無法自拔。

她抹著眼淚，在爸爸面前一直哭一直哭，眼睛腫成了兩只大桃子。

“爸爸，我想轉學……”她想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

程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海水每次退潮，都會有很多魚在海灘擱淺，小男孩營救著一條條魚，他明白不是所有的魚都可以被自己救到，但那些被他救到的魚卻能繼續在海裏徜徉。”

“有人覺得他傻，但總有人會受到他的感染，同他一起做這樣的傻事，而因為多一個人，被丟回水裏的魚就多了一條。”

“你當然沒辦法幫助所有的人，但你可以繼續努力去做這件事，而因為你的影響力，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程小聲明白了：聞軼這條可愛的小魚在海灘擱淺了，不是她離開海灘的理由。

她要讓更多的人來海灘上來才是。

她重返學校，奮起學習。

也從那天起，她才覺得自己真正開始長大。

高中三年，程聲的名字在這所中學如雷貫耳，高三時改造原來的校霸社團，讓它真正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學聯部，並當選為學聯主席。

程聲立下規矩，以後想當主席的人，打架要厲害，可學習成績也必須在年級內名列前茅。

最重要的是，三觀得正。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學聯部的人想起來還沒給主席拍過單人照，連忙召集攝影部的人，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尋程聲的身影。

一番找尋，他們好不容易看到被學生們簇擁著的程聲，喊道：“主席！”

“程聲！”

“程主席！”

“課代表！”

一連幾個稱呼，程聲都沒聽見，還在和那些哭哭啼啼的學生們擁抱著，一個接一個。

突然，也不知是誰大喊一聲：“聲大王！”

程聲聞言，轉過身，一臉面無表情，似乎是在問：誰又拿這個外號叫她了？

“哢嚓！”

她那張淡漠的表情被捕捉進了鏡頭，裱在相框中，掛到了學聯辦公室的墻上。

以這樣的表情結束了高中三年生涯——-

回想起來，程聲覺得，也挺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涼起647、墨殤寶寶的地雷；謝c、凪寶寶灌溉的營養液。

p.s：番外主要包括高中往事、大學悸動、婚後生活這三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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