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窗外的白雲不斷的變換著形狀,勤務兵進來看看鐵路需不需再添點水,卻發現壺裏的水滿滿的,只是都涼透了。鐵路回過神,阻止了勤務兵換水的舉動,勤務兵走後,鐵路終於拿起電話接通了袁朗的辦公室。

想了半天,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許三多給你來信了嗎?”

袁朗停了批文件的筆,“他在國內。”

鐵路有點意外,“你知道了?”

“嗯。月初回國的時候打了電話過來。”

“說什麽了?”鐵路的語氣小心翼翼。

袁朗看著對面白色的墻壁,“他說,他想回家。”

鐵路的眼眶有點濕,“你們一個個翅膀都硬了。”

袁朗聲音有些低啞,“鐵大,南瓜總有熟了的時候。”

鐵路嘆了聲,“一個少校參謀,真是便宜你了。”

“我知道。”

“好好過。”

“我知道。”

“有空帶許三多來讓我看看。”

“好。”

“混小子。”

“…是。”

醫院,許三多站在病房的窗前看夕陽。這是他最近半個月養成的習慣。

小護士進來送藥,笑著說,“許隊長,又想什麽呢?”

許三多回頭,笑笑,不說話。

小護士已經習慣了許三多的少言寡語,卻很喜歡這個人的笑容,一個大男人,卻笑得很天真。有一次跟護士長說了,護士長說,小丫頭片子,懂什麽,那笑裏頭藏著多少事啊。

小護士叮囑了幾句註意事項,順手整理了床鋪——其實這樣標準的內務,真的沒有什麽好整理的。整理到桌子時,看見上面是一張紅字標題的公文,《關於授予許三多同志個人一等功的決定》。小護士想想,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離開了。

許三多道了謝,回頭繼續看著夕陽溫暖的光。

這些養病的日子,很多人來看許三多,也說了很多。

他們說,雖然左耳聽力下降,但不會影響以後的生活。

他們說,可能沒法再上戰場。

他們說,你是一個表現非常優秀的兵。

他們說,部隊已經給你報了個人一等功。

他們說,升職,少校參謀。這是最好的安排。

他們說,你完全可以在軍隊繼續走下去。

每個人都不能理解許三多為什麽要退役。在他們看來,這樣的機會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拒絕。

許三多撫上自己的左耳,手雷爆炸時,尖銳的刺痛瞬間在耳內擴散。許三多聽見自己下達命令的聲音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熱帶正午刺目而灼熱的陽光,彌漫而刺鼻的硝煙、起伏的身影、隊友們的表情、槍擊的火花,一切都顯得不真實。而無法聽到任何聲音的左耳卻清楚地響起那個低沈的聲音,“常相守是個考驗,隨時隨地,一生。”這幾乎讓他失聲喊出“袁朗。”

命運總是會用各種方式告訴你那個人有多麽重要,有時很殘酷,有時只是一個小小的提醒。以前如此,現在同樣。許三多曾經以為寂寞是必然,可當知道自己的左耳聽力無法完全恢覆時,他突然意識到,卸下身上的責任,或許他可以選擇不一樣的生活,而這樣的念頭一旦產生,就無法抗拒,不可阻攔。

從最初的安慰到苦口婆心的勸說到最後大隊長的怒氣,到現在所有人的沈默,許三多知道,這一次,他和袁朗終於可以等到相守。

“在想什麽呢,許三多。”身後響起和藹的聲音。

許三多轉身,藍盔的朱參謀長站在門口微笑的看他。

許三多敬禮,朱參謀長揮揮手,“你是病人,別這麽拘束。”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擡頭示意許三多也坐下。

朱參謀長挑開話題,“許三多,我聽楚大隊長說,你想退役?”

許三多有點局促,但還是堅定的點了點頭。

“退役後打算幹什麽?”

許三多看著朱參謀長。

朱參謀長笑笑,“這幾天聽念經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吧?”

許三多半低了頭,“沒有,他們都是為我好。”

“為你好,卻不是你想要的。”朱參謀長有點感嘆,看著這個優秀而沈默的兵,“許三多,人生就像一條路。有時我們遇上喜歡的、同路的人,可以走一段,說說話,看看風景,可在這條路上會有很多的路口,去往不同的方向,即便這一路很愉快,該分開的時候還是要分開。因為這是你的人生,能做決定的只有你自己。”

許三多沈默了一下,擡頭,很輕的說,“我想走別的路,雖然可能不會像在軍隊那樣好,可我想試試。”

朱參謀長笑了,“許三多,很多人說選擇決定了人生。在我看來,選擇只是一個方向,你的人生卻要你每一步每一步的去走,每一天每一天的去過,即使這條路的盡頭和你想象的不一樣,卻依然可以收獲很多。而且我相信,許三多,你總會在這條路上看到和別人不一樣的風景。”

許三多用力的點頭。

朱參謀長站起身,踱到窗前,拿起那張公文,“許三多,下星期你出院了,會有一個表彰大會和授銜儀式,我給你親自主持。”

許三多站起身,“參謀長,不用了吧。我,我要退役了。”

朱參謀長拍拍他的肩,“你所做的值得這些。”他放下公文,看著許三多,“聽說你要回特戰大隊那個縣級市,我正好有個老戰友在那。”

許三多無言的看著朱參謀長。

我總是會遇到很好的人。

我明白朱參謀長的話,他在告訴我,即使以後的生活不如意,也不要為今天的選擇後悔,因為這就是人生。

許三多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秋。他從火車站打了電話給袁朗,笑意羞澀,“剛從下榕樹回來,我沒有家鑰匙。”

袁朗正在開會,匆匆交待了齊桓,就半路抽身。

袁朗一走,C3就將腳蹺到桌子上,“菜刀,大隊長中彩啦?這麽急,趕著領獎啊?”

眾人哄笑。

成才看著窗外,“比中彩還樂吧。”

齊桓一臉嚴肅,“哥幾個,收收心啊,這可是演習預備會,這次不弄個1:35,大隊長就是中個大樂透回來也照削不誤!”

吳哲拿筆敲敲桌子,“這新任副大隊長的威嚴啊。”

“你嫉妒?”齊桓撇他一眼。

吳哲摸摸鼻子,“不就是一步之遙嘛,一步之遙也挺好。”

袁朗從基地飛車到了市區,看到許三多站在火車站前,身後是嘈雜的人群,依舊一身軍綠,只是沒有了肩章、帽子,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映著燦爛的笑容。袁朗想,沒有什麽比這更好。

周末,齊桓坐在袁朗的辦公室裏,“隊長,什麽時候讓我們去看看三多。吳哲可念叨了快兩星期了。”

袁朗擡頭看他一眼,“你什麽時候這麽重視吳哲的意見了?”

齊桓翻翻白眼,“你要天天被人在耳邊嘮叨,你也得重視。”

袁朗敲著電腦,“腿張在自己身上,別告訴我一個特種兵,找不著我家。”

齊桓眨眨眼,“你準許了?”

袁朗按下回車,“你們又不是去看我,用得著我批準嗎?”

沒等第二句話,齊桓竄到門外,拎著聽壁角的吳哲、成才,“走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許三多已經做好了兩菜一湯,正在端米飯。

這個敲門聲和袁朗的不同,許三多走到門口,發現貓眼堵住了,他將門開了一條小縫,一股力量撲面而來,許三多松了暗藏的勁道,因為來人給了他一個有力的擁抱,“三多。”

是吳哲。

緊跟著進門的齊桓在一邊不耐煩,“娘們唧唧,這一堆人等著呢。”

吳哲不情願放了手,齊桓上前也狠狠抱了一下;然後是成才,伸出手,兩只手交握,然後擁抱在一起;身後人敲敲成才,“這還有一個呢。”C3。

許三多微微一楞,C3張開手臂,“不歡迎?”許三多立即笑了,給了C3一個擁抱。

“我們三多去了趟國外,作風是真開放了啊。”齊桓眼光四處搜尋並立即發現了目標,“三多,會做菜了啊?”

四個人很快轉移了陣地,圍著餐桌嘖嘖稱奇。許三多關了門,“在國外的時候,有時候得自己動手。”

C3用手挑了一根肉絲進嘴,嚼一嚼,評價,“怪不得隊長總趕飯口回家。”剩下三個人對看了一眼,齊桓和成才都伸了手,吳哲咳嗽一聲,“註意禮儀啊。”許三多遞過一雙筷子,“你們先吃,我再炒點。”

許三多端了兩盤菜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風卷殘雲。總吃食堂,再好的手藝也有點膩。

四個人總算是吃飽了,轉到客廳的沙發上。

吳哲打量這間房子,“兩室一廳,有點小吧。”

齊桓靠在沙發上,“這是隊長剛升中隊長時分的房子,一直沒換。”

吳哲看他,“你沒有嗎?”

齊桓回視他,“你分到了嗎?成了家的,隨軍的才有。”他一揚脖,“成才有。”

成才用手往窗戶那一指,“前邊兩棟樓。”

吳哲站在窗前,“挺近啊。”

“是啊。以後老婆值班,可以過來蹭飯吃。”成才眼中帶著憧憬。

C3摟著他腦袋,瞧著在廚房忙碌的許三多,小聲,“別得寸進尺啊,隊長可不是吃素的。”

成才小聲,“C3,你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吳哲、齊桓也湊了過來。

C3橫了一眼,“這幾年一連串的事,沒事自己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齊桓皺眉,“還有人琢磨明白了沒有?”

C3 搖頭,“沒人有我情商這麽高吧?”他瞧著三個人嚴肅的表情,“琢磨出來了又怎麽樣,咱老A的地盤上誰敢說什麽?兄弟們扁死他。”他瞅眼窗外,“我呀,比較擔心那些大媽。你們沒住過軍區大院吧?那些閑言碎語,真沒幾個人扛得了。”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都透著擔心。

許三多從廚房端了水果出來。

吳哲吃著蘋果問,“三多,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呀?”

許三多微笑,“市檢察院,藍盔已經聯系好了。休完這一個月假,就去上班。”

成才拍他,“三兒,行啊,法律還真沒白學。”

四個人下樓時,看見袁朗坐在車裏,正在抽煙。

“頭兒,”C3扒著車窗,“三多手藝真不錯。”

袁朗撚熄了香煙,“把我們家吃光了吧。”推門下車,“該回哪,回哪啊。”

吳哲不解,“隊長,你回來有一會了吧,怎麽不上去啊?”

成才一捅他,使個眼色。

袁朗幾步消失在樓道口。

C3搭著吳哲的肩,“鋤頭,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隊長那不是怕三多臉皮薄嗎?”

吳哲看著樓門,“那爛人有那麽體貼嗎?”

C3拍拍他,“越是外表強硬的男人,其實越溫柔。是吧,菜刀?”

齊桓不屑的看他一眼,“別人我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你小子就一妻奴。”

C3 不惱,“妻奴怎麽了,這個有意義。我還靠我老婆呵護下一代的花朵呢。”

齊桓吳哲不理他。他轉頭看著一臉沈思的成才,“成才,想什麽呢?”

成才回過神來,“你說從三多那論,我和隊長是什麽關系?”

三個人一起啐他,“找削!”

門再次被輕輕敲響,這次是袁朗。袁朗有鑰匙,可他總喜歡敲門,等著許三多去開。

袁朗進了門,把帽子遞給許三多,環視了一圈,“他們胡鬧了?”

“沒有,”許三多露出小白牙,“不過沒飯了。我給你下面條吧。”

“多下點,你也沒吃飽吧。”

許三多頓了一下,點點頭,“好。”

水沸騰的熱氣和蔥花的香味在空間裏彌漫著,簡簡單單,或許這就是幸福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