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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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見到許三多是在兩年後。
軍委舉辦的特種兵交流大會。袁朗作為新任老A的掌門人自然是要出席的。坐在主席臺上，看著齊桓帶著一群年輕的士兵出色的完成各項競技科目。坐在前排軍區主管特種兵作戰研究的副參謀長鐵路回頭，和袁朗目光相對，兩個人的神情裏竟都有了歲月不饒人的感慨。
A大隊在這次名為交流的特種兵大會上，表現雖不能說毫無差錯，但也近乎完美，各項成績在袁朗看來甚至有點超水平發揮。
休息時間，鐵路踱到袁朗身邊，遞過一根香煙，袁朗給兩人點上，鐵路吸了一口，“小子，挺給我長臉。”
袁朗笑笑，“哪裏，哪裏，回去繼續加強訓練。”
鐵路看他一眼，“你呀，就別得便宜賣乖了，看看別的軍區那眼神。”
袁朗一副受教的表情，“下午的項目，我讓齊桓他們放放水。”
鐵路瞪他，“該是什麽就是什麽，有本事就使出來。”
袁朗看著老領導，“鐵大，註意影響。”
鐵路橫了他一眼。
半晌，“聽說蘇顏結婚了？”
袁朗點頭，“是同一個醫院的醫生，聽說等了好多年。”
鐵路感嘆，“後勤機關這種地方，磨牙的時間到總是有的。我覺得我這半年聽到的閑話夠在老A說上一輩子的。”
袁朗低頭笑。
鐵路看看這個老部下，“許三多有什麽信嗎？”
“還那樣，一個月兩張。”
鐵路看看左右，狀似不經意的提起，“上邊可能會讓藍盔派人來表演。”
袁朗擡頭。
鐵路撚熄了香煙，“聽說衛戍部隊這個月初剛換防回國。”他看看袁朗的怔仲，“從閑話裏也能聽出點有用的東西。”他拍拍袁朗，“下午讓齊桓他們好好發揮，晚飯我請。”
袁朗回神，“是，副參謀長同志。”
盡管有了心理準備，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袁朗的脈搏還是瞬間加快。望遠鏡裏的身影依舊瘦小而迅捷，似乎沒有任何的改變，袁朗卻看出了不同，許三多不再是老A的尖兵，在場上的這個團隊裏，他是組織者。
袁朗看著許三多的一舉一動，依舊幹凈、利落，但氣勢已經完全不同，如果是在狙擊手的瞄準鏡裏，他恐怕是那個會被第一個鎖定的人。三年的時光所能改變的事情，有時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
藍盔的表演並不比各特種作戰大隊精彩，但他們還是贏得了最熱烈的掌聲。在場的都是專家，他們從這支部隊隨時表現出的高度警戒看出，這是一支長期生活在戰爭中的軍隊，長期生活在壓力之下，卻依舊保持了良好的軍容和高昂的鬥志，這樣的部隊，值得尊敬。
許三多敬禮，帶著小隊整齊的站在各特戰大隊邊上。
A大隊的隊列瞬間有一點波動，領隊的齊桓一眼將身形微動的陳育風瞪了回去，轉頭看吳哲，“註意軍容，中校。”
吳哲目視前方，無聲地念叨著，“平常心、平常心。”
隊列恢覆了平靜，齊桓重又變成跨立姿勢，只是視線也不禁有點漂移。
因為是會議日程的最後一天，領導們講完話，隊伍各自帶開。
不等老A們行動，站在最外側的藍盔部隊已經迅速登上前來接應的汽車，直接離開。
這回連齊桓都有點傻眼，“藍盔沒這麽嚴吧？”轉頭看見已經站在自己身邊的袁朗，喃喃，“隊長。”
袁朗嘴角掛笑，拍拍齊桓的肩，“幹得不錯，”他微揚聲，“今晚上鐵副參謀長請客，別客氣啊。”
老A們霎時歡呼聲鵲起。
只有陳育風還看著藍盔汽車離開的方向，成才一腳踹過去，“最想見的都沒這樣，你一副依依不舍給誰看。”
陳育風反射性的躲開，“我知道隊長你和許教官關系好。可我是許教官帶得第一個兵，意義不一樣。”他保持警戒，防備著成才的第二腳。
成才沒動，望天，“小菜鳥。”
陳育風抗議，“我都是第四年的老A了。”
吳哲胳膊肘搭上齊桓，滿滿笑意，“我都轉了一圈又回來了，他還沒明白小菜鳥就是他的外號呢？！”眾人哄笑。
齊桓瞥了一眼吳哲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肘。
吳哲摸摸鼻子，撤下手，聳聳肩。
齊桓哼了一聲，“死心眼的勁倒挺像許三多帶的兵。”
直到到了鐵路預定的飯店，陳育風還沈浸在悲慘的現實裏，他問坐在旁邊的陸遠，“你知道嗎？”
陸遠目視前方，表情嚴肅，“至少從來沒人這麽叫我們四個。也沒人這麽叫新兵。”他轉頭，“新兵都叫南瓜。”
陳育風哀嚎一聲，惹得正在看菜單的吳哲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齊桓敲敲桌子，“專心點菜。”
吳哲收回目光，漫不經心的翻頁，“我正在這琢磨呢，萬一鐵隊放我們鴿子，點的菜至少隊長兜裏的錢得夠啊。”
“你這信息小組長平常就研究這個？”鐵路帶笑的聲音傳來。
吳哲一本正經，“信息的目的就是防患於未然。”
鐵路站在門口，“抱歉啊，來晚了，主要是請的客人譜比較大。”他往身後一撈，一個身影被推了進來，立正，敬禮，然後對著眾人呲出小白牙。
包廂內一時靜默。
齊桓最先發話，“這是真人嗎？”
許三多咧著嘴笑。
成才接話，“檢查、檢查。”話音剛落，一群人一擁而上，那架勢讓鐵路不禁往後退了半步。
眾人將許三多壓在身下，立刻就傳來許三多的大笑，“癢！”
鐵路半真半假，“輕點，我可答應了藍盔，人要毫發無傷的送回去。”
袁朗上來扶著他的胳膊肘，“鐵隊，他們有分寸。您這邊請。”
鐵路看看袁朗，“你不用怕，我帶錢了。”
袁朗低頭笑。
老A們折騰了一頓，總算放過了許三多，成才伸手把許三多拉起來，一推推到袁朗面前。
許三多微低了頭，又擡起，帶著笑意，一個利落的軍禮，中氣十足的聲音，“隊長。”
袁朗看著許三多的眼睛，伸出手去，一擼他頭發，笑了，轉身對大家，“吃飯，鐵副參謀長說他帶錢了。”
陳育風蹭了上來，要拉許三多坐在身邊，鐵路發話，“許三多算是客人，坐主位。”一掌將許三多按在自己和袁朗中間。
既然有了客人，客人就要好好招待，吳哲點出的菜譜讓鐵路不禁摸摸兜裏的工資袋。輪到上酒的時候，鐵路還是發揮了領導作用，一人一瓶，不許多喝，尤其強調，不許敬酒，許三多同志要在9點前返回藍盔駐地。
眾老A抱怨，許三多笑得靦腆，說明天還有訓練。
眾人想想回去以後火熱的三天假期，再看看大隊長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致認定多吃菜，少說話。
鐵路看著老A們一如繼往的狼吞虎咽，沒動筷，感嘆，“我每一次看他們吃飯，都覺得自己是虧欠了他們。”
袁朗笑，“他們是故意的。”隨即輕巧的從十數雙筷子裏夾了一筷子剁椒魚頭放在許三多碗裏，“走了三年，搶飯吃都不會了？”
許三多看看身旁的袁朗，再看看戰友們，“沒有。”小聲，“我就是想起，以前。”說完低頭吃魚肉，吃完了，筷子開始在圍追堵截中從各個盤子裏挑辣椒。
吳哲停了筷子，“和三兒一起吃飯真好，不用愁辣椒沒人吃。”
旁邊齊桓，“啰嗦什麽，把你手邊那盤子紅燒雞翅遞過來。”
吳哲低頭一看，成才早用了狙擊手的準頭一支筷子戳了兩個清盤了。
這下桌子上炸了窩，早就沒了什麽隊長，中隊長，幾十雙眼睛盯著桌上剩下的美食全力爭奪。
鐵路微咳了一下，站起來說，出去透透氣。
袁朗停了筷子微笑著看著許三多和眾人一道秋風掃落葉。
鐵路進來的時候，老A們已經酒足飯飽，圍著許三多開始說長道短，陳育風不顧大家的白眼，占了最近的位置，正在大吐苦水。
袁朗站在窗邊抽煙。鐵路踱了過去，“被擠出來啦。”
袁朗彈彈煙灰，“好幾年沒見了，想說的話都挺多。”
鐵路瞥他一眼，“你不也幾年沒見了嘛。”
袁朗微笑不說話。
鐵路壓低了聲音，“袁朗，你年紀也不小了，你們打算這麽過一輩子？”
袁朗看著在人群中笑得很燦爛的許三多，沈默不語。
鐵路微微嘆氣，拍拍他的肩。
成才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對著窗子，聽著大夥的笑語喧嘩。偶爾轉頭看一下窗外。倏的，他沖著齊桓、吳哲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不動聲色的從人群裏退了出來，走到窗邊。
成才微向窗外點點頭，“來接人了。”
飯店門前，一輛軍字牌號的車剛剛停靠，下來一名少尉，兩個士官。
齊桓看看手表，“才八點十分。”他沖著吳哲，“你能對付吧。”
吳哲點頭往外走，成才跟進，“我也去。”
袁朗站在窗邊，看著吳哲成才攔住了藍盔的士兵，微微一笑。
士兵們敬禮，“首長，中隊長讓我們來接許隊回營。”
吳哲堵住去路，“許隊？”他無意識的看看樓上，“許三多？”
少尉回答，“是，我們小隊長。”
吳哲點點頭，隨口問，“你們什麽兵種？”
少尉身後比較年輕的士官接口，“工兵。”
這回吳哲大大的驚訝了，他只是隨口問問，拖延一下時間，竟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和成才對視一眼，“不會吧，我們許三多一特種兵到你們那成工兵了？”
另外一個年長的士官一臉嚴肅，“首長，你別聽他胡說 。”
年輕的士官不服，“許隊自己說的嘛。”
少尉橫了他倆一眼，回頭解釋，“我們駐外的時候，是一個多國部隊的混合防區，有一個X國的軍官經常喝醉酒跑到我們營區門前撒酒風，說我們中國軍隊就是一群造路修橋的工兵。一個醉鬼，營區領導也不好說什麽。有一次，許隊護送醫療組回營，正碰上那個軍官又在營區門前胡說八道。我們許隊二話沒說，走到他面前，一腳踢斷了一顆碗口大的樹，把那個老外嚇醒了，我們許隊用英語很平靜的跟他說，我們就是中國工兵。那個老外後來就再不敢來了。後來，我們就都稱自己是工兵了。”
吳哲和成才互相看了看，都在對方眼裏看見了震驚，成才低聲，“這是我們最守規矩的三多嗎？”
年紀輕的士官接著說，“為這，我們許隊還挨了個處分，當眾做了檢討。”
“為什麽？”吳哲不解。
“破壞駐地環境。”少尉解釋，又緊接說，“做完檢討，不到兩個月，我們許隊就升上尉了。我們領導說，軍人就是要有這種氣勢。”
門內陰影處，袁朗微低了頭，“我都不知道，許三多上尉。”
許三多擡頭，無言的看著袁朗的帶著笑的抱怨。
袁朗的眼眸變得深沈，卻只是伸手揉揉許三多的頭，“走吧。再不走，9點前趕不回去。”
許三多站在車邊，轉頭。光從袁朗背後影照過來，光影中模糊的輪廓卻顯得更加孤單。
身邊士兵幫他拉開車門，小聲，“許隊？”
驀的，許三多快步走向袁朗，給了袁朗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然後，頭也不回的上車，離開。
袁朗佇立良久，齊桓靠近他，“三多這作風改了不少啊。”
袁朗回頭，嘴角掛著一抹輕松的笑，“與時俱進啊，中隊長同志。”他看看夜色，“明早回基地，假期從今晚算起。”
齊桓回過味來，“別呀，隊長。”
眾人哀嚎過後，開始商量如何不浪費這一夜。剛才還悶悶不樂的陳育風就地脫了軍裝，說要到KTV玩通宵並立即得到大多數人的響應。
鐵路問，“你不去湊個熱鬧。”
袁朗看著一群人笑鬧著消失在霓虹燈下，語氣輕松，“我老了，比較適合在這等。”
藍盔的車上，少尉從後視鏡裏看著許三多，“許隊，那個人是誰啊？”
許三多一臉平靜，“老A大隊長袁朗。”
少尉了然，“過命的交情吧。”
許三多微微一笑，看著窗外的夜色。
袁朗曾說，能被人清晰而深刻的記憶是很幸福的。可是如果那個人不在身邊，這樣的幸福很寂寞。
半個月後，袁朗收到了一封信，依舊是熟悉的方方正正的字體，XXXX部隊 袁朗（收），袁朗打開，從裏面抽出了一張薄薄的信紙，開頭是尊敬的袁朗大隊長，下面是很簡單的幾句話，交待了日常的生活。最末尾，依舊是一句，代問戰友們好。
袁朗拿著信紙良久，終於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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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委舉辦的特種兵交流大會。袁朗作為新任老A的掌門人自然是要出席的。坐在主席臺上，看著齊桓帶著一群年輕的士兵出色的完成各項競技科目。坐在前排軍區主管特種兵作戰研究的副參謀長鐵路回頭，和袁朗目光相對，兩個人的神情裏竟都有了歲月不饒人的感慨。
A大隊在這次名為交流的特種兵大會上，表現雖不能說毫無差錯，但也近乎完美，各項成績在袁朗看來甚至有點超水平發揮。
休息時間，鐵路踱到袁朗身邊，遞過一根香煙，袁朗給兩人點上，鐵路吸了一口，“小子，挺給我長臉。”
袁朗笑笑，“哪裏，哪裏，回去繼續加強訓練。”
鐵路看他一眼，“你呀，就別得便宜賣乖了，看看別的軍區那眼神。”
袁朗一副受教的表情，“下午的項目，我讓齊桓他們放放水。”
鐵路瞪他，“該是什麽就是什麽，有本事就使出來。”
袁朗看著老領導，“鐵大，註意影響。”
鐵路橫了他一眼。
半晌，“聽說蘇顏結婚了？”
袁朗點頭，“是同一個醫院的醫生，聽說等了好多年。”
鐵路感嘆，“後勤機關這種地方，磨牙的時間到總是有的。我覺得我這半年聽到的閑話夠在老A說上一輩子的。”
袁朗低頭笑。
鐵路看看這個老部下，“許三多有什麽信嗎？”
“還那樣，一個月兩張。”
鐵路看看左右，狀似不經意的提起，“上邊可能會讓藍盔派人來表演。”
袁朗擡頭。
鐵路撚熄了香煙，“聽說衛戍部隊這個月初剛換防回國。”他看看袁朗的怔仲，“從閑話裏也能聽出點有用的東西。”他拍拍袁朗，“下午讓齊桓他們好好發揮，晚飯我請。”
袁朗回神，“是，副參謀長同志。”
盡管有了心理準備，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袁朗的脈搏還是瞬間加快。望遠鏡裏的身影依舊瘦小而迅捷，似乎沒有任何的改變，袁朗卻看出了不同，許三多不再是老A的尖兵，在場上的這個團隊裏，他是組織者。
袁朗看著許三多的一舉一動，依舊幹凈、利落，但氣勢已經完全不同，如果是在狙擊手的瞄準鏡裏，他恐怕是那個會被第一個鎖定的人。三年的時光所能改變的事情，有時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
藍盔的表演並不比各特種作戰大隊精彩，但他們還是贏得了最熱烈的掌聲。在場的都是專家，他們從這支部隊隨時表現出的高度警戒看出，這是一支長期生活在戰爭中的軍隊，長期生活在壓力之下，卻依舊保持了良好的軍容和高昂的鬥志，這樣的部隊，值得尊敬。
許三多敬禮，帶著小隊整齊的站在各特戰大隊邊上。
A大隊的隊列瞬間有一點波動，領隊的齊桓一眼將身形微動的陳育風瞪了回去，轉頭看吳哲，“註意軍容，中校。”
吳哲目視前方，無聲地念叨著，“平常心、平常心。”
隊列恢覆了平靜，齊桓重又變成跨立姿勢，只是視線也不禁有點漂移。
因為是會議日程的最後一天，領導們講完話，隊伍各自帶開。
不等老A們行動，站在最外側的藍盔部隊已經迅速登上前來接應的汽車，直接離開。
這回連齊桓都有點傻眼，“藍盔沒這麽嚴吧？”轉頭看見已經站在自己身邊的袁朗，喃喃，“隊長。”
袁朗嘴角掛笑，拍拍齊桓的肩，“幹得不錯，”他微揚聲，“今晚上鐵副參謀長請客，別客氣啊。”
老A們霎時歡呼聲鵲起。
只有陳育風還看著藍盔汽車離開的方向，成才一腳踹過去，“最想見的都沒這樣，你一副依依不舍給誰看。”
陳育風反射性的躲開，“我知道隊長你和許教官關系好。可我是許教官帶得第一個兵，意義不一樣。”他保持警戒，防備著成才的第二腳。
成才沒動，望天，“小菜鳥。”
陳育風抗議，“我都是第四年的老A了。”
吳哲胳膊肘搭上齊桓，滿滿笑意，“我都轉了一圈又回來了，他還沒明白小菜鳥就是他的外號呢？！”眾人哄笑。
齊桓瞥了一眼吳哲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肘。
吳哲摸摸鼻子，撤下手，聳聳肩。
齊桓哼了一聲，“死心眼的勁倒挺像許三多帶的兵。”
直到到了鐵路預定的飯店，陳育風還沈浸在悲慘的現實裏，他問坐在旁邊的陸遠，“你知道嗎？”
陸遠目視前方，表情嚴肅，“至少從來沒人這麽叫我們四個。也沒人這麽叫新兵。”他轉頭，“新兵都叫南瓜。”
陳育風哀嚎一聲，惹得正在看菜單的吳哲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齊桓敲敲桌子，“專心點菜。”
吳哲收回目光，漫不經心的翻頁，“我正在這琢磨呢，萬一鐵隊放我們鴿子，點的菜至少隊長兜裏的錢得夠啊。”
“你這信息小組長平常就研究這個？”鐵路帶笑的聲音傳來。
吳哲一本正經，“信息的目的就是防患於未然。”
鐵路站在門口，“抱歉啊，來晚了，主要是請的客人譜比較大。”他往身後一撈，一個身影被推了進來，立正，敬禮，然後對著眾人呲出小白牙。
包廂內一時靜默。
齊桓最先發話，“這是真人嗎？”
許三多咧著嘴笑。
成才接話，“檢查、檢查。”話音剛落，一群人一擁而上，那架勢讓鐵路不禁往後退了半步。
眾人將許三多壓在身下，立刻就傳來許三多的大笑，“癢！”
鐵路半真半假，“輕點，我可答應了藍盔，人要毫發無傷的送回去。”
袁朗上來扶著他的胳膊肘，“鐵隊，他們有分寸。您這邊請。”
鐵路看看袁朗，“你不用怕，我帶錢了。”
袁朗低頭笑。
老A們折騰了一頓，總算放過了許三多，成才伸手把許三多拉起來，一推推到袁朗面前。
許三多微低了頭，又擡起，帶著笑意，一個利落的軍禮，中氣十足的聲音，“隊長。”
袁朗看著許三多的眼睛，伸出手去，一擼他頭發，笑了，轉身對大家，“吃飯，鐵副參謀長說他帶錢了。”
陳育風蹭了上來，要拉許三多坐在身邊，鐵路發話，“許三多算是客人，坐主位。”一掌將許三多按在自己和袁朗中間。
既然有了客人，客人就要好好招待，吳哲點出的菜譜讓鐵路不禁摸摸兜裏的工資袋。輪到上酒的時候，鐵路還是發揮了領導作用，一人一瓶，不許多喝，尤其強調，不許敬酒，許三多同志要在9點前返回藍盔駐地。
眾老A抱怨，許三多笑得靦腆，說明天還有訓練。
眾人想想回去以後火熱的三天假期，再看看大隊長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致認定多吃菜，少說話。
鐵路看著老A們一如繼往的狼吞虎咽，沒動筷，感嘆，“我每一次看他們吃飯，都覺得自己是虧欠了他們。”
袁朗笑，“他們是故意的。”隨即輕巧的從十數雙筷子裏夾了一筷子剁椒魚頭放在許三多碗裏，“走了三年，搶飯吃都不會了？”
許三多看看身旁的袁朗，再看看戰友們，“沒有。”小聲，“我就是想起，以前。”說完低頭吃魚肉，吃完了，筷子開始在圍追堵截中從各個盤子裏挑辣椒。
吳哲停了筷子，“和三兒一起吃飯真好，不用愁辣椒沒人吃。”
旁邊齊桓，“啰嗦什麽，把你手邊那盤子紅燒雞翅遞過來。”
吳哲低頭一看，成才早用了狙擊手的準頭一支筷子戳了兩個清盤了。
這下桌子上炸了窩，早就沒了什麽隊長，中隊長，幾十雙眼睛盯著桌上剩下的美食全力爭奪。
鐵路微咳了一下，站起來說，出去透透氣。
袁朗停了筷子微笑著看著許三多和眾人一道秋風掃落葉。
鐵路進來的時候，老A們已經酒足飯飽，圍著許三多開始說長道短，陳育風不顧大家的白眼，占了最近的位置，正在大吐苦水。
袁朗站在窗邊抽煙。鐵路踱了過去，“被擠出來啦。”
袁朗彈彈煙灰，“好幾年沒見了，想說的話都挺多。”
鐵路瞥他一眼，“你不也幾年沒見了嘛。”
袁朗微笑不說話。
鐵路壓低了聲音，“袁朗，你年紀也不小了，你們打算這麽過一輩子？”
袁朗看著在人群中笑得很燦爛的許三多，沈默不語。
鐵路微微嘆氣，拍拍他的肩。
成才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對著窗子，聽著大夥的笑語喧嘩。偶爾轉頭看一下窗外。倏的，他沖著齊桓、吳哲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不動聲色的從人群裏退了出來，走到窗邊。
成才微向窗外點點頭，“來接人了。”
飯店門前，一輛軍字牌號的車剛剛停靠，下來一名少尉，兩個士官。
齊桓看看手表，“才八點十分。”他沖著吳哲，“你能對付吧。”
吳哲點頭往外走，成才跟進，“我也去。”
袁朗站在窗邊，看著吳哲成才攔住了藍盔的士兵，微微一笑。
士兵們敬禮，“首長，中隊長讓我們來接許隊回營。”
吳哲堵住去路，“許隊？”他無意識的看看樓上，“許三多？”
少尉回答，“是，我們小隊長。”
吳哲點點頭，隨口問，“你們什麽兵種？”
少尉身後比較年輕的士官接口，“工兵。”
這回吳哲大大的驚訝了，他只是隨口問問，拖延一下時間，竟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和成才對視一眼，“不會吧，我們許三多一特種兵到你們那成工兵了？”
另外一個年長的士官一臉嚴肅，“首長，你別聽他胡說 。”
年輕的士官不服，“許隊自己說的嘛。”
少尉橫了他倆一眼，回頭解釋，“我們駐外的時候，是一個多國部隊的混合防區，有一個X國的軍官經常喝醉酒跑到我們營區門前撒酒風，說我們中國軍隊就是一群造路修橋的工兵。一個醉鬼，營區領導也不好說什麽。有一次，許隊護送醫療組回營，正碰上那個軍官又在營區門前胡說八道。我們許隊二話沒說，走到他面前，一腳踢斷了一顆碗口大的樹，把那個老外嚇醒了，我們許隊用英語很平靜的跟他說，我們就是中國工兵。那個老外後來就再不敢來了。後來，我們就都稱自己是工兵了。”
吳哲和成才互相看了看，都在對方眼裏看見了震驚，成才低聲，“這是我們最守規矩的三多嗎？”
年紀輕的士官接著說，“為這，我們許隊還挨了個處分，當眾做了檢討。”
“為什麽？”吳哲不解。
“破壞駐地環境。”少尉解釋，又緊接說，“做完檢討，不到兩個月，我們許隊就升上尉了。我們領導說，軍人就是要有這種氣勢。”
門內陰影處，袁朗微低了頭，“我都不知道，許三多上尉。”
許三多擡頭，無言的看著袁朗的帶著笑的抱怨。
袁朗的眼眸變得深沈，卻只是伸手揉揉許三多的頭，“走吧。再不走，9點前趕不回去。”
許三多站在車邊，轉頭。光從袁朗背後影照過來，光影中模糊的輪廓卻顯得更加孤單。
身邊士兵幫他拉開車門，小聲，“許隊？”
驀的，許三多快步走向袁朗，給了袁朗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然後，頭也不回的上車，離開。
袁朗佇立良久，齊桓靠近他，“三多這作風改了不少啊。”
袁朗回頭，嘴角掛著一抹輕松的笑，“與時俱進啊，中隊長同志。”他看看夜色，“明早回基地，假期從今晚算起。”
齊桓回過味來，“別呀，隊長。”
眾人哀嚎過後，開始商量如何不浪費這一夜。剛才還悶悶不樂的陳育風就地脫了軍裝，說要到KTV玩通宵並立即得到大多數人的響應。
鐵路問，“你不去湊個熱鬧。”
袁朗看著一群人笑鬧著消失在霓虹燈下，語氣輕松，“我老了，比較適合在這等。”
藍盔的車上，少尉從後視鏡裏看著許三多，“許隊，那個人是誰啊？”
許三多一臉平靜，“老A大隊長袁朗。”
少尉了然，“過命的交情吧。”
許三多微微一笑，看著窗外的夜色。
袁朗曾說，能被人清晰而深刻的記憶是很幸福的。可是如果那個人不在身邊，這樣的幸福很寂寞。
半個月後，袁朗收到了一封信，依舊是熟悉的方方正正的字體，XXXX部隊 袁朗（收），袁朗打開，從裏面抽出了一張薄薄的信紙，開頭是尊敬的袁朗大隊長，下面是很簡單的幾句話，交待了日常的生活。最末尾，依舊是一句，代問戰友們好。
袁朗拿著信紙良久，終於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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