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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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

許三多睜開眼睛,入目的是滿室黎明前的灰暗,從身體裏泛出來的酸澀讓許三多的眉毛微扯了一下,面對陌生的環境,慣性的進行了位置判斷,部隊家屬區,袁朗的兩居室,臥室,身後是袁朗深沈的呼吸,隨即環在腰上的手臂一緊,“醒了?”袁朗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怎麽不多睡會兒。”

許三多垂下眼,“做了個夢。”

身後袁朗呼吸微滯了一下,又恢覆正常,“夢到以前的事?”

“嗯。”許三多沒有轉頭。

袁朗的手無意識的在許三多腰間摩挲,許三多轉了個身,面對著袁朗泛著胡茬的下巴,“鋼七連的事。”停了一下,“夢見伍班副說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我不爭氣。”

袁朗將許三多的身體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許三多感受著與自己不同的體溫,“袁朗。”

“嗯,我在。”

許三多輕聲,“我只是想說出來,說出來就不會再做這個夢了。”

“心理書上說的?”

“嗯。”

袁朗沈默了片刻,“許三多,擡頭。”

許三多微揚了脖子,對上袁朗的眼睛。

袁朗一字一頓,“許三多,過去、現在、將來,我們都會放棄很多。但是,不必感到愧疚,只需去珍惜。”他揉揉許三多的頭,“對我來說,你在這裏,就已經足夠好。”

許三多怔怔,然後將頭埋入袁朗肩頸,聲如細文,“你在這裏,也已經足夠好。”

搭在腰上的手臂倏的變成緊箍,“許三多,你在挑戰一個男人早晨的自制力。”

許三多的手搭上袁朗的手臂,“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袁朗閉上眼睛,平息了一下呼吸,“睡吧,才睡了幾個小時。”

一會兒,袁朗睜開眼睛正對上許三多的,隨即扯開一個暧昧的笑容,“你不想睡嗎,我們可以做點別的。”

許三多迅速閉上眼睛,袁朗好笑的看著他的頭頂和露出的微紅的耳朵,又摟了一下,“睡吧。”

從來沒有人只因為我的存在而感到快樂。我的每一步認同都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我不知道,原來被別人這樣無條件的喜歡是如此幸福。盡管我們還需要面臨很多的問題,但今天,請讓我們在彼此懷中入睡。

特戰大隊,鐵路辦公室。不速之客。

藍盔大隊長楚天白泰然自若的坐在鐵路對面,“你們老A夠嚴的,我一上校進來還三查四問的。”

鐵路掃一眼跟著楚天白進來的兩名藍盔士兵,“特戰大隊又不是龍潭虎穴,用得著帶保鏢嗎?”

楚天白從兜裏掏出煙,讓了鐵路一下,鐵路搖頭。楚天白自顧自點上,“不是保我,”他拍拍桌上的密碼箱,“是保它。二十萬。來換許三多的。”

鐵路陰沈著臉,“我們不賣人口。”

楚天白不介意的笑笑,“人民軍隊,哪裏來的買賣人口。我們參謀長說了,這是給你們大隊的交待,至於許三多麽,還要看他本人的意見。但我們是誠心歡迎啊。”

鐵路看著手提箱,不發一語。

楚天白咳了一下,“鐵路。我知道好兵誰都舍不得。可你也得為許三多想想。他二十七了吧。明年就到特戰大隊的年齡線了,就算他狀態良好,再過兩年,早晚要退的嘛。”

鐵路哼了一聲,“這個兵,就算回常規部隊,部門也是隨便挑。”

楚天白點點頭,“這個我信。不過,看在我倒騰了一年的份上,怎麽樣,安排見個面。”

鐵路看著那個密碼箱,“許三多不在。剛出了任務,整休呢。兩天後回來。”他拿起電話,交代了幾句,擡頭看著楚天白,“你先在招待所住下來吧。”

四個中隊長火速在鐵路的辦公室集合,圍著桌子站著,盯著那個密碼箱。

丁雷捅捅旁邊的陳亦,“你見過二十萬嗎?”

陳亦搖搖頭,“沒見過,齊桓應該見過。”

齊桓面無表情,“一口袋。”

易了咂舌,“藍盔出手很大方啊。”

鐵路看著齊桓,“齊桓,許三多是三中隊的兵,你的意思呢?”

齊桓坦然回視,“大隊長,許三多的決定權不在我。”

鐵路看著齊桓半晌,點點頭,回身對丁雷,“去把袁朗和許三多叫回來。”

陳亦擡頭,“等他們休假回來吧。”

鐵路搖頭,“早晚,拖著也不是事。”

屋門被敲響的時候,袁朗正在廚房煮方便面,許三多在客廳的桌子上寫著東西。袁朗從廚房探出頭,示意許三多去開門。

出現在門外的是四中隊長丁雷。許三多敬禮,“丁隊。”

丁雷笑笑,“許三多,又不是在部隊,不用那麽正式。”他繞過許三多進屋,摘了帽子,“袁朗呢?”

許三多關了門,尾隨在丁雷身後,“在廚房煮面。”

丁雷頗感意外,“那個家夥除了野外生存就根本不會動手。”

許三多接過丁雷的帽子,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我們都不太會做飯。”

丁雷仔細的看看許三多的表情,“許三多,你這樣,好多了。”

許三多微微笑了笑。

袁朗端了兩個碗站在廚房門口,“你話真多。”

吃完面,許三多收拾了碗筷進廚房去洗。

丁雷坐在凳子上,環視客廳,“老幺,你這房子有陣子沒來了吧。”

袁朗靠在沙發上,“明知故問,就分到手的時候,過來看過一眼。”

丁雷嘿嘿笑,“關鍵時候還是派上用場了吧。”他掃過袁朗背心上的破洞,“戰況激烈?”

袁朗翻翻白眼,“昨天收拾的時候,刮到釘子上了,幸好許三多拉了一把,要不身上就得開個口。”

丁雷一臉暧昧,“當時心猿意馬了吧。”

袁朗哼笑,“你真八卦。”

丁雷看著袁朗,“我記得我、老大、老三結婚的時候,你是鬧得最兇的,不僅自己鬧,還帶著兵一起鬧。一個洞房花燭夜鬧到天亮,鬧到你嫂子現在提起來都火大。”丁雷長嘆一聲,“真該讓你嘗嘗那滋味。”

袁朗笑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丁雷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你那時候是真的不懂。”

袁朗沈默了一下,“謝了。兄弟。”

丁雷伸伸懶腰,“謝倒不用。我來可是公務在身。”他看看窗外正午的陽光,“藍盔來人了,帶了二十萬。”

袁朗轉頭,許三多站在廚房門口,迎著袁朗的目光,神色寧靜。

鐵路辦公室。

閑雜人等被清了出去,只留了鐵路、袁朗、許三多。

鐵路看著並肩站在桌前的兩個人,暗自嘆息,斟酌開口,“許三多,我知道你想和成才他們在一起。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去藍盔是個很不錯的選擇,那是軍委直屬的部隊,也不算委屈你。”

許三多站的筆直,“大隊長,我明白。我不想去藍盔,不是因為這個。”

鐵路掃了一眼袁朗,“那是為什麽。”

許三多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平,上前一步放在鐵路桌上,“大隊長,這是我的覆員報告。” 他直視鐵路,“我想覆員。”

鐵路可以說震驚了,他看許三多,又看看袁朗。

袁朗清清嗓子,“許三多,你先出去吧,我和大隊長談談。”

“是。”許三多敬禮,離去。

辦公室氣氛片刻凝滯。

鐵路面色凝重,“你不會也寫了一份吧。”

“沒有。”

鐵路輕哼一聲,“我還以為你的判斷力碰上許三多就讓狗吃了呢!”

袁朗微低了頭。

鐵路敲敲那紙報告,袁朗開口,“許三多寫了一早晨。”

鐵路瞪他一眼,“我剛想勸他換個部隊,他就給我來這手,你們商量好了?”

袁朗深吸一口氣,“他從回去找我那一刻起,就已經做了這個決定。”他看著鐵路疑惑的目光,“說起來很簡單,不服從命令。”

“報告上沒有。”

“可他心裏有。”袁朗聲音很輕,話語很重,“鐵大,你我都懂,也很明白,只要不太過火,報告寫得過去,上面的人對前線發生的事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對許三多來說,入伍時的每一句誓言,軍隊教給他的每一個準則,都是絕對的,沒有灰色地帶。一但違背,他就會質疑自己不再是一個好兵,不再是一個兵。”

鐵路想了半天,“袁朗,有時我真的覺得我不了解這個鋼七連的兵。”

袁朗珍惜的看著那張報告,“他只是很純粹。”

鐵路看著這個最鐘愛的部下,“你呢,你怎麽想?”

袁朗看著鐵路,“昨天之前,我不會同意。”

“現在呢?”

袁朗摸摸鼻子,“作為那個害他違反命令的人,我好像沒什麽發言權。”

鐵路吐了句“混小子。”然後微微嘆息,“讓我想想。你先去吧。”

袁朗敬禮,離開。

臨出門,鐵路聲音在身後悠悠響起,“袁朗,”袁朗回頭,看著光影下,老A當家人的輪廓,“不管怎麽講,如果許三多不去找你,如果齊桓不帶你們回來,我會很失望。”

袁朗輕聲,“我知道。”他輕輕關上門,離開。

許三多和齊桓的寢室。

許三多站在窗前,齊桓微皺著眉頭坐在桌前,成才一臉陰沈的坐在墻邊的椅子裏。靠在床邊的吳哲終於受不了從許三多說要退役就開始的壓抑氣氛,發話,“三多,隊長到底和你說什麽了,為什麽要覆員?”

許三多看著樓下吳哲的妻妾姹紫嫣紅,離開僅僅一天,再回來卻仿如隔世,“吳哲,那是我自己的決定。”

“可是為什麽,你、隊長、大家都沒事,為什麽要覆員?”吳哲依舊執著。

許三多沒回頭,“可是吳哲,我確實是犯了錯誤。”語音微頓,“我不能再和你們一起上戰場。”

吳哲還想說什麽,齊桓低低的聲音,“吳哲。”吳哲轉頭時,齊桓搖了搖頭。

一直沈默的成才終於說話了,“許三多,你答應過,兩個老A,兩個老鄉。”他比出那個手勢,“不拋棄,不放棄,你忘了嗎?”

許三多轉過身,看著成才,語氣很平靜,“成才,人長大了,都有自己的路,總是要分開的。有一天,你也會碰到一個人,比兄弟更重要,比我更重要。”

成才看著背光中許三多模糊的面容,瞇了眼,半晌。猛然起身,帶倒了身下的椅子,摔門出去。

許三多轉回身,看向窗外。

吳哲有點傻的看著許三多的背影,喃喃,“更重要?”他把齊桓拉到走廊,“更重要?不是我想那意思吧?”

齊桓直視他的眼睛,“不管你想的是什麽意思,都不要說出來。”

夜幕降臨,成才和吳哲都沒了蹤跡,晚飯是齊桓打回來的。

許三多坐在桌前看書,三中隊還在休假期間,宿舍裏很清靜。齊桓不久就要搬到中隊長單獨的宿舍去,行李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許三多擡頭看看拿著武器知識卻一臉神游的齊桓,“齊桓,謝謝你。”

齊桓回過神,“有什麽好謝的。”

許三多微笑,“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齊桓一臉不自在,“你別說的像訣別行嗎?”

許三多認真的說,“我每一次送人走的時候,總沒有機會說謝謝。老馬、史今班長、伍六一。這次輪到我,我特別想跟你,吳哲和C3他們說聲謝謝。其實說謝謝代表不了什麽,可我還是想說。”

齊桓看著他,“我收到了。許三多,也謝謝你。”

許三多低頭微笑。

在老A的時光很快樂,這裏的大部分人我都不會再見到,但他們會在我的記憶裏,和鋼七連同樣的重要。

晚飯過後,鐵路單獨請了楚天白過來。

屁股還沒坐熱,鐵路遞過來一張紙,直切主題,“老同學,不是我不安排,我現在也為許三多愁呢,這是他的退役報告,你看看。”

楚天白一臉疑惑的接過來,“為什麽?不是你慣常的疑兵之計吧?”

鐵路挑眉,“具體細節不便透露,不過可以講的是他為了救戰友而違背了命令。”

楚天白稀奇了,“這不是你常掛嘴邊的不漏掉一個兄弟嗎。”

“許三多認為違背命令不是一個士兵的行為。”

楚天白皺了眉,看著天花板思索了一會,笑了,“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明白老首長為什麽那麽想要許三多了。”他看著鐵路,“你知道軍校畢業那會,藍盔挑人,為什麽沒挑你嗎?”

鐵路哼了一聲,“八百年前的事了。”

“你呀,太聰明,這人聰明到一定階段,就會過於關註處理事情的手段。可有些事情,無關手段,簡簡單單,那就是最根本的,”楚天白迎著鐵路的目光,“信念、信仰。藍盔常年在國外執行任務,形勢覆雜,問題多樣,榮譽之下是重重壓力和責任,一個不慎就會造成極壞的影響。處理各種事務的原則卻只有一個,國家。”

“我第一次看到許三多的時候,真不相信他是你的部下,太老實。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因為他相信的一直都是最根本的,很容易就被種種現實和手段掩蓋了的最本質的東西。處在巔峰仍然認為自己是步兵,為了原則可以放棄榮譽,這需要極強的意志力和執著的內心。很多歷經歲月才能明白的事,一個年輕的士兵竟然能做到。不容易啊。”話風一轉,“就是有點死心眼。”

楚天白語氣堅決,“這個許三多我要定了,他反正也不想在老A待了不是嗎?告訴你啊,鐵路,不帶著許三多,我可就不走了。”

鐵路無奈,“這就是你說的原則?”

楚天白笑笑,“首長這次布置的任務是帶許三多回去。”

鐵路更加無奈,“他要退伍,我還能攔著他?”

楚天白站起身,“在軍校,你可是比政委還善於做思想工作。再說,那麽好的一個兵,在你手裏退了,你也不甘心吧。”

楚天白走後,鐵路沈思良久,拿起電話,“接702。”

接線員慣性的開著玩笑,“哪個軍的,702誰呀?”並且等待著鐵路那頭慣性的笑罵。

鐵路一字一句,“C集團軍B師702團團長王慶瑞。”

這個時間,袁朗的辦公室內同樣燈火通明,三天假期是針對三中隊,袁朗這個副大隊長根本沒假期,偷了半天懶,積累的公文要批到深夜。

門外響起報告聲,袁朗喊聲“進來”,連頭都沒擡。

門開了,進來的人卻沒出聲,袁朗也就一直批著公文。

“為什麽?”進來的人到底還是失去了耐性,“為什麽他要覆員,你還能坐在這裏批文件。”

袁朗終於擡頭,“我剛剛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才會過來,成才。”

成才的臉有些扭曲,“你總顯得自己是個神,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中。”

袁朗很溫和,“你我都明白我不是,只是剛好對你們很了解。”

“那你了解許三多嗎?”

袁朗靠在椅子上,沒有答話。

成才憤憤地看著他,“你說你從列兵走到中校走了很遠,可你知不知道許三多從一個孬兵到一個好兵付出了多少。你們只知道他是702的兵王,可他流的那些汗、那些血、那些淚你看都沒看過。你把他弄到了老A,磨煉他,錘打他,最好的尖兵,他付出了那麽多,可到最後,”成才看著袁朗,“他要放棄這一切,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過去。可你,你卻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裏。”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和他共進退。”

“不應該嗎?至少那樣才公平。”

袁朗笑了笑,“成才,兩個人之間要如何才算公平?你拋棄的,我便要拋棄,你放棄的,我同樣也要放棄。那麽這種拋棄和放棄是為了有一天可以和理直氣壯的說,‘我為你付出了很多’嗎?”袁朗的眼光很遠,“兩個人之間,除了他們自己,別人不會了解。”

成才不服氣,“你怎麽知道他不需要?”

袁朗淡笑,“成才,許三多是個成年人,如果需要,他會說。”他掃了眼成才,“他大概不會像以前那樣總去詢問你了。”

成才別過眼,半晌又轉回來,“為什麽是許三多,你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

袁朗沈默片刻,站起身,站得離成才很近,近得讓成才想起那次評估,聲音也和那次一樣的輕,“你知道。我說過你和我很像,所以我們喜歡的人也很像。”

成才的目光與袁朗對視,隨即臉色變得很難看。“我和你不一樣。”

“是不一樣。”袁朗點頭,“你知道為什麽選擇你做小隊長嗎?像我們這樣的人,就算再怎麽喜歡,只要需要,我們都會讓那個人處在最危險的位置上。可我們不同。如果真要失去,我至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麽,可你呢?”他直視成才的眼睛,“你到最後,也只敢說,兩個老A,兩個老鄉。”

成才的臉色逐漸蒼白。

袁朗憐憫的看著他,“成才,一個管理者,要有質問自己的勇氣。”

成才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再睜開,“他值得最好的。”

袁朗點頭,“我知道,我會好好珍惜。”

成才從走出辦公室那一刻就開始狂奔,眼中不停流出的水份被風吹落。他一掌撐在宿舍門外的柱子上,不停的喘氣。兩百米的距離,卻像跑了很久、很遠。

“成才?”身後傳來吳哲的詢問的聲音。

成才努力平穩了呼吸,站直身體,卻沒回頭,“我沒事。吳哲,快熄燈了,你怎麽在這?”

吳哲擡頭看看天色,“我剛為我三年來的懷疑和思考得出了一個結論。”

成才轉身,吳哲臉上隱隱透出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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