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地方總是和最暗的地方緊鄰著，有時最柔軟和最堅硬的也是這樣，都在胸膛左側的某個地方。

袁朗屏住呼吸，靜靜地端著槍，肩部的劇痛仿佛並不存在，整個人像一臺精密的戰鬥機器。

突然，側前方正在全速前進的成才猛地埋頭撲倒，變成了黑暗中一團凝止不動的影子。

袁朗的手指半壓著扳機隨時準備觸發，食指的指關節上能清晰地感覺到機簧的反觸壓。

一切仿佛都靜止下來，包括風，包括星光，包括呼吸，甚至還有時間。

遠處似乎有人走過，微弱的燈光隱約晃動，大概是手電，還有腳步聲和交談聲。

那些人顯然不是巡邏的士兵，人數不多，行進的速度也不像巡邏隊那樣整齊劃一。

距離太遠，很難分辨出他們究竟從哪個方向而來，不過看來目的地並非此刻空寂的射擊場。

兩三分鐘以後，所有的腳步聲和交談聲終於都消失在更遠處的黑暗中。

一個黑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那樣矮著身又鬼魅般地開始移動，速度漸漸加快。

袁朗不緊不慢地悄然吐出憋在胸腔裏的那小半口氣。為了防止呼吸對射擊精準度造成哪怕最微弱的影響，他早已習慣於這種半肺狀態的呼吸方法。為了教會這個，他曾經把成才扔在充滿了惡臭的排汙管裏滾爬了半個月，連吃飯和睡覺都必須把身體半埋在不斷泛起腐爛氣體的泥水裏。略帶渾濁的空氣離開口腔，混入周圍的夜風中，疼痛和記憶一起在什麽地方一閃而過。

警報解除，他輕輕松開食指，扳機回到原來待擊的位置，脈搏也很快恢覆正常。

基地一端的停機坪上有兩架黑鷹正在待命，螺旋槳把鹹腥的海風攪得如刀般撲面。

卡羅琳帶著技術小組迅速登機，從空中看去宛如沈睡海獸般的島嶼逐漸從視野中消失。

有什麽讓她又從舷窗邊回頭眺望，但是身邊技術人員的最新發現隨即把她的註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他們已經找到了那個信號源，遙遠的太空中，某顆衛星傳送來的圖像聚焦到一輛小貨車上。

梁炯被基地防務長官叫去查看爆炸現場的損失情況，那個紅發軍官的臉色一直很難看。

此時，只有傑克還呆在監控室裏，開始為怎麽寫這份“意外事件”報告而傷腦筋。

這裏空了很多，氣氛也松弛下來，一位海軍中士端來了濃濃的咖啡和姜汁餅幹。

“謝謝。”傑克拿起一塊小姜餅，衣服袖口把擱在鍵盤旁的筆帶落到地上。

“先生，您的筆掉了。”中士走過來，彎腰替傑克把筆撿了起來。

傑克沒有伸手去接，他註視著一旁的監視器畫面，有些出神地皺起了眉頭。

“B847號區域有夜間任務嗎？”傑克突然扭頭大聲問，“勤務日志在哪裏？快查一下！”

“沒有。”有人很快核查到結果，“那邊是海水淡化室，一般不會在晚上檢修。”

“核對一下這兩個熱源體！”傑克一下站了起來，“快！再派人去射擊場確認一下樣機！”

“熱源體核對完畢。”立刻有人執行操作，“身上佩有特殊標志，是我們的人。”

“不太對勁……”傑克沈吟了一下，轉身朝外走，“我去看一下，通知梁和司令部。”

B847號區域通向海水淡化室的甬道裏，成才像蝸牛一樣背著沈重而累贅的樣機走在前面，袁朗在他身後。他們身上穿著不知道袁朗從哪兒搞來的海軍陸戰隊作訓服，腳步已經不是先前那種謹慎的躡行，甚至連兩人之間的梯次掩護都放棄了，只求盡快。一旦進入司令部大樓，就等於進入了那個只要是在某個閾值內的恒溫物體就會無所遁形的熱成像防衛系統的監控範圍，他們都清楚，被發現只是早晚的問題。

樣機的重量和體積讓成才的步伐無論如何都稱不上靈便，他已經走得有些氣喘。

袁朗沒有催促，兩個人的背包現在都在他身上，加上槍械和傷，實際上並也不輕松。

“中校，我怎麽覺得，”成才氣喘籲籲地說，“自己現在就是頭牛……”

“少尉，不說話更節省體力。”袁朗用的是陳述語氣，倒不是在責備成才，他有些無奈地看了眼在成才背上高高聳起到不成比例的殺人利器，也像成才一樣用肩膀上的臨時軍銜稱呼對方，“誰也不知道這東西的具體形狀、體積和重量，任何行動都可能出現這種計劃外的情況，再堅持一下，前面就快到了。”

“不是，”成才笑了一聲，“就是後面還跟著一個人，感覺更像是趕牛推犁的。”

“後面出現敵人的比率更高一點。”袁朗解釋一句，也笑了，“行了，這些你都知道。”

“可我還是比較習慣能看到你，背影也行。”成才已經很難得會說這麽孩子氣的話了。

袁朗舔了舔嘴唇，嘗到了一股淡淡的鹹味，不知道是海水還是血絲。

他正想說什麽，前面的成才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一個人從甬道那邊舉著槍迎面走來，受背後負重限制而無法靈活移動的成才只能就那麽站著。

傑克的視線從成才身上的軍服移到他腳下的軟底鞋，再緩緩向上擡起，盯住成才的眼睛。

沒有除去的面罩下，只有那雙眼睛暴露在外，閃著清澈的光。

“是你！”傑克突然認出了那雙眼睛，手指猛地扣下扳機，他瞬間意識到什麽。

成才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袁朗一把推開他，從他的肩頭擡手也射出一槍。

樣機的重量帶著成才一下子撞到墻壁上，龐大的金屬構件發出一陣低沈的震響。

面對著面飛行的子彈各自劃出美麗的彈道，在旋轉中保持著極具穿透力的高速飛行。

袁朗的那一槍射穿了傑克的眉心，只有一個帶有燒灼痕跡的圓形彈孔，幹凈利落得仿佛藝術品。

可他看也沒看兀自帶著難以置信神情倒下的對手，一把又將成才連同沈重的樣機都給拽了回來，用的是肩膀脫臼受傷的左手，力量卻大得驚人，低吼出來的聲音嘶啞而破裂：“你傻了啊！剛才為什麽不躲？我他媽的什麽時候要你小子給我擋子彈了？！”

成才咬著牙，牙床上有血的味道，“國防科技新產品，料子夠結實，能防普通手槍子彈。”

袁朗惡狠狠的表情頓時滯了一下：“什麽？”

成才整了整背後的負重，邁步向前走：“你說的。”

（上A版結局。可惜，我好像沒能寫出我要的感覺來，我心軟了。）

A＝finale

追兵來得比袁朗估計的要早。

槍聲響起時，成才剛剛用解碼器打開海水淡化室的電子鎖。

移門還沒完全打開，他就被袁朗從背後一下推了進去。

一個背包跟著砸了過來，袁朗頭也不回地叫：“先放防護閘！”

成才半跪下來，側身把背上過於沈重的樣機卸到地上，跳起來就往主控間疾奔。

主控間的門緊閉著，門側的墻上安著讀卡器和虹膜儀，成才看都沒看就直接把手裏的塑性炸藥黏到門鎖上，身體閃到一邊的墻角後面，連延時都不用就轟的一聲炸開了門。警報聲立刻刺耳地拉響，成才沖進去，在未及消散的漫天粉塵中尋找開啟防護閘的控制程序。

警報和槍聲充斥著袁朗的耳蝸，他還在死守著淡化室的入口。

沒有火力支援和掩護，也沒有可以利用的有利地形，袁朗被從甬道兩頭同時壓來的彈雨打得幾乎擡不起頭。傑克的屍體被他拖過來當作掩體擋在一側，槍口伸縮著朝向另一側近乎盲射地打著連發。沒辦法，他沒有視角。快被子彈打成篩子的屍體軟趴趴地壓在他另一邊肩膀上，懶得再往裏拖的小半截屍體仍然暴露在對方的射界裏，袁朗眼前不時血肉橫飛。

一顆子彈擦著鼻子飛過，彈到墻上又跳回來從手臂上帶走了一蓬血。

袁朗心裏淡淡地想，近來運氣好像還真夠背的。

成才終於打開了淡化監測池的閥門。

他從貼身的口袋裏挖出一個防水袋，打開確認一眼，立刻把裏面的膠囊投進池水中。

細小的膠囊輕飄飄地慢慢沈向池底，高溶性的膠囊外殼已經開始溶化。

池水中的含鹽量和其他幾個指標開始迅速發生肉眼不可見的變化，為防止海水倒灌而設置的自動防護系統立即啟動，隔離淡化室和進水口的防護閘在一個平淡的女聲中緩慢降落：“防護系統已經啟動，工作人員請即刻撤離，倒計時開始，兩分五十九秒，兩分五十八秒，兩分五十七秒……”

“行了！”成才跑回到樣機旁，一面把這個沈重的家夥推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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