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摘下眼鏡，揉了揉因為用眼過度而有些發痛的眼眶，輕輕拂開辦公桌上的素描本，收拾一下準備回家了。

“姜老師，晚上我們聚餐，一起去吧？”旁邊桌子的女老師輕輕敲了敲隔板，端著一杯咖啡笑著對萬裏說。

萬裏勾唇笑道：“不了，我晚上和別人約好了，你們去吧。”

說罷萬裏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桌子，起身離開了辦公室，將同事們輕微的議論聲關在門後。萬裏說了謊，他晚上根本沒有約會，拒絕了同事的好意並不是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做。事實上，萬裏完全就是那種出了學校大門就想裝作不認識學生和同事們的那種人。

萬裏推出自己的公路自行車，在學校內慢慢蹬著，腦子裏思考晚上吃什麽。夏季泛著溫熱的微風吹開他的額發，露出眉心光潔細膩的皮膚。萬裏看著不遠處的一顆大樹，握了剎車。樹下蹲著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他像只濕淋淋的小狗，蹲在樹蔭下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一樣。

萬裏看了一會，往前蹬了兩步，又停下。

他轉頭看著那少年蒼白的側面，又望望不遠處的校門，輕嘆一聲，還是蹬著自行車走到少年身邊，小聲喊道：“游樂？”

少年擡起頭，猶如一只受到驚嚇的兔子，眼眶紅紅的，他渾身都濕透了，發梢還在淋漓滴水，看到萬裏後用微弱的哭腔道：“老師……”

萬裏習慣性地皺著眉，果然是他班上的學生，“你怎麽搞成這樣？被欺負了？快點回家換衣服吧。”

“老師……我好像回不去了……”游樂抽抽噎噎地說。他的長相很清秀，有種女孩般的溫和秀美，濕透的鬢角貼在臉上更顯出一種弱勢的味道來。

萬裏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也不打算追問，他本身內心有些冷漠，盡管是游樂的老師卻也只是個美術老師而已，萬裏潛意識裏覺得這種事應該由班主任解決才對。

“我替你打電話，叫你爸爸來接你吧。”萬裏拿出手機，因為平常有輔導游樂的美術作業，游樂的父親有意在這方面培養他，還特意給萬裏留了電話。

游樂沒說話。

萬裏一邊找游樂父親的號碼，一邊找紙巾給游樂遞過去，讓他擦擦臉上的水。

號碼還沒找到，之前邀請萬裏聚餐的女老師拎著包走過來，一把子聲音清淩淩道：“姜老師？從剛才就看你了，你一個人在這拿著手機自言自語什麽呢，跟個孩子似的。”

萬裏一怔，同事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著站到他身邊，萬裏看著狼狽的游樂，整個人從背脊開始慢慢變得僵硬。

游樂抱著膝蓋，縮瑟地抖著，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萬裏。

良久，萬裏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驚惶的熱氣，淡笑道：“沒什麽，這就走了。”

女同事點點頭，跟萬裏揮揮手，轉身走了。

萬裏重新將目光放在游樂身上，兩人靜靜的對視。

游樂惶惶不安地說：“老師，你為什麽可以看見我？”

萬裏不答反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游樂唇線下沈，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委屈道：“老師，我覺得……我可能死了。”

下午美術課上游樂還活蹦亂跳地在課堂上給他搗亂，短短幾個小時內，怎麽就成了一只鬼了？！萬裏馬上震驚了，也不再多問游樂什麽，火速聯系主任和幾名校工去打撈學校裏的人工湖。游樂就像只濕淋淋的小狗一樣跟在萬裏身後。

據游樂所說，本來是只是在湖邊寫生，結果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游樂不會游泳，這不知道哪個人一推，就把他推嗝屁了。

天色暗下來，一個小時後校工從湖裏拖上了一個溺水而亡的學生屍體，萬裏一看那蒼白的臉，就認出了是游樂。

游樂哇地大叫一聲，躲在萬裏身後，指著自己的屍體連聲慘叫：“啊——！屍體啊！老師好可怕啊！”

“那是你的屍體！你叫什麽！”萬裏低喊道，走過去跟嚇得臉色大變的主任低聲說著什麽。

淹死的人一般都死得很醜，所以游樂拒絕仔細打量自己的屍體，連忙腳不沾地地跟著萬裏，惶惶不安，一路拖著道濕淋淋的痕跡。

警察很快就來了，以及游樂的父母。

萬裏遠遠站著，看著游樂從自己身邊沖出去，在自己痛哭的父母面前蹦蹦跳跳：“爸，媽！我在這裏啊！快看快看！我在這裏啊！媽你不要哭了，媽……”說著說著游樂自己又嗚咽了起來。

萬裏捏了捏眉心，默不作聲。游樂的父母自然是看不見已經成為鬼的兒子了，兀自悲痛慟哭。沒多久游樂就頹了，耷拉著耳朵走到萬裏身邊，仰著臉無辜地問道：“老師，為什麽你能看見我，我爸媽卻看不見我？”

萬裏漠然地看著他眼裏蓄滿的淚水，沒答話，這裏人多他也不方便開口。

因為是萬裏第一個說湖裏有問題的，所以警察開了錄音筆向他詢問細節，當然不排除萬裏是兇手的可能。但是因為有學校的錄像證明，萬裏下課後就直接進了辦公室，沒有作案時間，做完筆錄就沒萬裏什麽事了。

萬裏推著自行車，在夜色中往家走，身後跟著一只鬼。

“你想跟我到什麽時候？”萬裏說。

在萬裏蹲局子裏做筆錄的時候，游樂飄回家溜達了一圈，無一例外，沒有任何人能看見他。游樂低著頭慢吞吞道：“他們都看不見我……老師我很害怕啊，你陪陪我吧。”

“你會有阿飄陪著的，不用我陪。”萬裏的聲音不冷不熱。

游樂抱緊了胳膊，依舊在渾身滴水，臉色蒼白道：“大晚上的，老師你別說這種話啊！我哥常說阿飄這種東西很邪門的！你口無遮攔，真的會有阿飄來找你的！”

萬裏無奈道：“你自己就是個阿飄。”再說，這麽多年他遇到的阿飄還少麽。

游樂顯然很不適應“野鬼”這個新身份，局促道：“話說老師你是不是有法力啥的？為啥你能看見我啊？”

萬裏靜了一會，輕聲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鬼，也不是所有人死後都能成為鬼。就這麽簡單咯。”

“老師你好酷啊，原來你有能看到鬼這麽拉風的技能啊。”游樂抹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

“你覺得很拉風麽？”萬裏看著他說，“這種能力也不是我願意要的，恭喜你，從現在開始你也可以看到鬼了。”

游樂站在原地楞了一會，萬裏推著車往前走沒等他，黑暗四合包裹過來，一陣陰風吹過，游樂猛地打了個哆嗦，慘叫著追上去：“老師！老師你等等我啊！我怕鬼啊！”

“為什麽不回家？”萬裏把單車推進樓下庫房，隨手甩著鑰匙上樓。

游樂跟他一起走進電梯，滿臉難過道：“暫時不想回去……你也知道，我剛剛死掉，家裏那種氣氛……我不想看到爸媽那麽難過。”

萬裏不置可否，開了門走進去隨手關上，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游樂穿門而過，上一秒還泫然欲泣，下一秒就驚喜地大叫：“好酷啊！老師你快看！我有穿墻術啊！”

“你以後會習慣的。”萬裏頭也沒回地走進客廳，繞到廚房，隨手把單車鑰匙放在吧臺上，打開冰箱尋思晚上吃點什麽。

游樂濕噠噠地跟進來，難受地捏了捏自己的衣服，皺眉道：“老師，為什麽我一直濕淋淋的？好難受啊，吹風機對我有沒有用啊？”

“沒用，你以後只能保持這樣。”萬裏說。

游樂如中雷殛，整個人都不好了，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抓狂。

萬裏沒去管他，兀自給自己準備了一頓很簡單的晚飯。萬裏一直一個人生活，但是在烹飪這方面卻從來沒長進過，只會些簡單的家常小菜，連肉都不會炒。游樂站在一邊看著萬裏安靜地吃飯，很可憐他，“老師，你晚上就吃這個啊？怪不得你這麽瘦，你應該多吃點，我周末放假回家我哥每次都給我準備一大桌子的菜……”

接觸到萬裏略顯不耐的視線後，游樂識趣地閉上了嘴。

萬裏無視人的功夫很高，游樂就這麽濕中帶黏一副淹死鬼的形象站在他身邊，直勾勾瞅著他，他都能面不改色有條不紊地把一盤西紅柿炒蛋慢吞吞掃進肚子裏。

“老師，你要睡了嗎？”晚飯後萬裏看了會書就準備睡覺了，剛躺下，游樂就的腦袋就穿過房門，眨著眼睛看他。

“對，你隨意吧，要走的話不用刻意來叫醒我。”萬裏一拉燈，房間陷入一片陰沈沈的黑暗裏。

游樂進來道：“老師，我在你臥室睡好嗎？外面好黑啊……”

萬裏道：“隨意。”

游樂小狗般搖著尾巴在萬裏的臥室轉了轉，最後蜷縮在一個單人沙發旁的地毯上輕輕閉上了眼睛。鬼也是需要休息的，游蕩了大半夜，游樂的確很困了。

萬裏一直很安靜，躺下後就不再有動作。他的睫毛很長，有光線的時候會在眼瞼下投出一道鴉青色的弧，長眉斜飛，有一副很完美的五官，學校裏不知道有多少女學生喜歡他，就是為人冷漠了點，即使長得好看，也讓人不太想親近他。

淩晨三點，萬裏是被隱約的雷聲吵醒的。

他睡眠很淺，有點聲響就會醒過來，一旦醒來當夜就再也睡不著。萬裏側臥在床上，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視線落在縮在角落裏的游樂身上。他好像頂著外面的雨跑了一圈似的，整個人像塊濕透的抹布，蜷縮著，睡得正熟。

萬裏無聲地嘆了口氣，對於游樂就這麽成了一只鬼，他亦覺得傷感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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