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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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坐在聖馬力諾教堂裏的長凳上看報紙,他面上的絡腮胡子和長長的棕色卷發依舊令人無法辨別出真實身份。

史今大搖大擺的離開了教堂。

院子裏追跑嬉鬧的流浪兒正在爭搶著修士手中的一罐葡萄醬。

成才從門外走進來,他看見史今卻裝作沒看見,對方也是一樣,兩人擦肩而過。

袁朗的報紙正看得津津有味,那是一張法文報紙,印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成才走到他旁邊跪下,在胸前劃著十字,假裝虔誠的禱告。

“報紙拿倒了。”他小聲的提醒。

袁朗先是一楞,仔細看了看報紙上面的日期,說道:“胡說,吳哲說這就是正面!”

成才忍住不笑出來,把頭壓得更低。

袁朗惡狠狠瞪了他後腦勺一眼:“好啊你,也學會嘻嘻哈哈沒正形了!”

“苦中作樂,吳哲說的。”

“他是你爹還是你媽,那麽聽他的?”袁朗在底下踹了成才一腳,“你上這兒幹什麽來了?”

“找你。”說罷,成才還特意正經的禱告了一陣,喃喃的像和尚念經。

袁朗看著他禱告,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的得意作品,並不著急催促他表明來意。

坐在前排的一名信徒起座離開後,成才才說:“高城大概是想要和你接頭聯絡。”

這消息讓袁朗覺得詫異:“你怎麽知道的?他沒送信到咱們的聯絡站?”

“沒有,他讓許三多給我帶話。”

“原話怎麽說的?”

“就三個字——蘇州河。”

憲兵司令部辦公室,下村正伏案記錄原田真一的口述。

稿紙上的鋼筆字瘦長而硬朗,但下村卻疑惑不解的看著自己的上司。

“為什麽是這樣一份提議?”

“你認為我會寫什麽?”

“至少是責令調查高城的命令。”

原田大笑:“為什麽你和常豐年都如此在意這個高城?”

“我覺得他從來沒有真正向我們投降,他一直在處心積慮要與我們作對!”

“但是他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搗亂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留著這樣一個人始終是隱患。”

“我知道,”原田拍拍下村的肩膀,“不過我剛剛發現他手裏有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用中國人的話來說,可以說是投鼠忌器,想要得到寶貝,就不得不先容忍幾天這個人。”

下村這才打消了自己的疑慮,他整理了一遍那篇文稿,遞給原田審閱。

原田草草看了一遍,比較滿意,說道:“在前面加一個題目,就叫《關於提請考慮派遣部隊進駐上海租界的提議》。”

夜晚的蘇州河,南岸燈火閃爍,北岸黑寂陰暗。

袁朗看了看手表,已經快九點鐘了,他在河邊徘徊了將近半個鐘頭,卻始終不見高城的影子。

河邊的行人本就不多,天色越晚也就越不利於隱藏行蹤。袁朗站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化了造型十分誇張的妝,變成一位濃妝艷抹面罩白紗的女郎,即便是高城到了跟前也未必認得出來。然而一個流氓打扮的男人已從他身邊經過了幾回,吹了聲口哨,眼睛貪婪的看了又看。

高城出現的時候是十分鐘以後,他毫無意外的仍舊穿著平時那身衣服,絲毫偽裝都不曾帶,大搖大擺甚至接近於明目張膽的沿著河邊走來。

他的身後跟著幾名特務,袁朗在發現了高城的同時也發現了這幾名不同陣營的同行,於是他沒有急於上前相認。

高城像是有著不同尋常的目的般沿河而來,這讓他身後追蹤的小特務們很興奮,以為終於有一件功勞可立,所以緊追不舍。高城十分清楚身後有人,卻又全不擔心,他走著走著忽然放慢腳步,最後停下來,面對北岸眺望。

特務們也只好停下,觀察他的舉動,卻見他只是靜靜站著,繼而擡腿伸手,扒著欄桿攀上了南岸的河堤。

行人們開始紛紛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沒人能猜到夜色中這名高大的中國男子站在絕稱不上寬闊的堤岸上要幹什麽。特務們就只好紮著手,遠遠瞧著,因為沒有發現高城與任何人接觸,那麽現在沖上去將勞而無功。

高城才不在乎身邊的人如何看自己如何議論,他站在河堤上,迎著夜風望著對岸——四行倉庫高大殘破的斷壁頹垣矗立在那裏,雖然模糊得只剩下一個影子,但也許在他的眼裏,那上面的每一個炮口和每一個彈孔都無比熟悉和清晰。

臨河的某幢建築物裏隱約傳來留聲機播放的音樂,那一定是某個客居上海的法國僑民正在播放《馬賽曲》。

袁朗就站在這幢建築物拐角的陰影裏,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高城遠遠的側影——即使只有一個拇指那麽點大,由於高城站在一個制高點上,因此他必將成為眾人的焦點。袁朗吃驚得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一身女子打扮,想要掀開面紗看個真切。

但是很快,高城就不再靜立不動,而是轉身,沿河堤向著東方飛速跑去。

小特務們見狀大驚,慌忙追趕,奇怪的是他們腳踏平地卻無論如何跟不上高城演雜耍一般的河堤疾馳,街上的人都驚呼側目,一瞬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袁朗不知道高城究竟想要幹什麽,為何已經來到了約好的地點然後又離開。他憑著經驗和一點點直覺判斷這其中必有緣故,高城這樣做分明就是在給自己看的。

於是他也疾走追趕,穿著高跟鞋幾次險些扭了腳踝。

相比之下特務們追得更加肆無忌憚光明正大,他們漸漸和高城拉近了距離,但是在還差十幾步之遙的時候,眼睜睜看著高城從河堤上飛身縱下,一頭紮入蘇州河。

平靜的河水被激起巨大的浪花,隨後,便不見了高城的蹤影。

特務們剎住腳步,搶在河堤上往下看,水面的漣漪慢慢重新歸於完整,那裏還能看見什麽人。

他們詫異得幾近恐慌,又因為誰都不會水而猶豫著要不要下水去追。

袁朗跟在後面也看見了小小人影的驚人一跳,但他並沒有多麽吃驚,這一下子反而明白了,高城想要如何與自己見面。

人群向著剛才有人跳河的地點流動,只有他掉頭就走,逆著人流的方向。

高城從水裏露出頭來,深吸了一口氣,又下潛得了無蹤影。

特務們沿著河堤找了一圈,伸長的脖子幾乎要無法回覆原狀了,也什麽都沒發現,最後只好黯然離去,琢磨著該如何向上頭報告高城的這一“失蹤”情況。

要不了多久,河邊的街道又恢覆了平靜。

高城再次從水裏鉆出來,他的身後就是當初和袁朗逃亡時曾經藏身的出水口。這裏的草比一年多以前茂盛了不少,幾乎能把高城探出水面的半個身子都遮掩住。

河水在靜靜流淌,借著天上的月光高城隱約看見有個人正借助著水流向這邊游過來。

他起先有點疑惑,因為那看起來頭發長長的像是個女人,可是那種敏捷的速度卻非男子不能。一直到能夠看清其面孔五官時候,才真正的放松了警惕。

那就是袁朗,臉上由於化妝而塗上的厚厚脂粉已經被河水泡化,沖走了大部分,假睫毛耷拉在眼皮上,被他一伸手就抹掉了。

高城等不及他游過來,已經重新跳入水中向他游過去。

兩人全速前進,最後幾乎是撞在了一起。還沒等高城把嗆進口中的水吐出來,便被袁朗抱住脖子,吻上嘴唇。

袁朗嘴上的唇膏有一點甜味,但他臉上的脂粉和著河水被吸引口中時卻是苦澀的。他們吻了很久,直到用盡胸膛內的最後一點氣息,雙雙沈入水中才肯罷休。

高城幫助袁朗拖著一身被水浸過的沈重女裝爬進雜草叢生的出水口,然後精疲力盡的倒下,砸在一起。

喘了一會氣,袁朗慢慢爬起來脫掉自己身上狼藉的衣物,擰幹水分,高城倚著濕滑的墻壁看他忙碌。

“我還擔心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找不到這兒來呢。”

“就沒我找不到的地方。”

脫掉累贅,袁朗愜意的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就被夜風吹得一哆嗦。

高城沖他招手:“過來,坐裏邊來,我給你擋風!”

袁朗沒有拒絕,但是又故意從他身上爬過去,然後還不老實的扭動,好像怎麽也坐不舒服。

高城也開始擰衣服上的水,但他決不脫下。

“你被盯得越來越緊了。”

“我知道,不過我有辦法,那幫孫子不是對手。”

“有什麽事?”

“給你東西。”

高城從貼身的襯衣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布包,裏面是長條狀的油紙包,打開油紙包,是個布條包,再打開布條包,裏面還是個布條包。

袁朗看得直瞪眼,劈手奪了過來,輕輕一抖,那件被包裹了不知多少層的物件便滾落進手心。

高城沒來得及阻止,卻也不以為意,他看著袁朗滿臉的驚訝,不緊不慢的解釋道:“是胡楊的東西,前天晚上被槍斃了,他把這個藏在自己傷口裏很長時間,我說了是你的人,他才暗示要我取走的。”

袁朗用手捏起那件小東西,是一枚閃著銀光的領帶夾。

“這是什麽意思?”

“是他的遺言。”

“遺言說什麽?”

“他說自己沒有叛變。”

袁朗把領帶夾擦了擦,舉到高城眼前,讓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上面刻的小字。

那是幾個字母,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什麽意思?”

“我和他在軍統的訓練班裏就認識,那時候我們總做搭檔,私下商定了一些暗號,就像你用白玫瑰警告我危險取消聯絡一樣。”

“領帶夾的意思是沒有叛變?”

“當時我就已經開始化妝在夜總會裏工作了,他很喜歡把情報寫在紙條上,擦身而過時塞在我的領帶夾內側。後來我也學會了,這一招很受老師的賞識。所以我和他的領帶夾都是從不讓人摸的。他被捕以後一定徹底搜過身,可還是想方設法把這個保存下來,就表示他始終沒讓76號碰過,他從沒想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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