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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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豐年帶著幾名手下從工部局大樓的側門走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名棕色頭發的外籍官員相送,簡單告別兩句,轉身便看見高城領著自己的三個兵,推著一輛三輪車往這邊走,車上放著那口漆得鋥光瓦亮的棺材。

兩撥人走了個對臉,誰也避不開誰了,常豐年心中疑慮,急忙率先打招呼。

“高營長,你怎麽上這兒來了?還拉口棺材是做什麽呀?”

高城臉不變色心不跳的答道:“棺材當然是裝死人了,難道拉回家睡覺啊?”

常豐年倒也習慣了他這樣不著四六的作風,咳了一聲,道:“高營長在租界有親戚朋友?”

高城居然也坦然得好像理所當然似的:“給剛剛遇害的岳團長,我和他雖然沒什麽交情,可好歹是一個師的,我勸過他,他不聽,才遭此毒手,怎麽說我也得表示表示把。怎麽,你來一趟工部局,不知道這事兒?”

這話說得常豐年大吃一驚,然而高城卻註意到,常豐年身後有三名隨從打扮的人比主子還震驚,甚至不光是震驚,還有恐懼,於是他再仔細瞧瞧,這三人明顯面有菜色,精神萎靡,與其他幾人的油光滿面極不相稱。

他在心裏說了聲真是冤家路窄了,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時常豐年湊了過來,拉了拉他衣服:“這事兒不能亂說,這裏是租界,不是咱們的地盤,說出去要捅漏子的!”

高城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你是天沒亮就過來的吧?正好,出門以後買份報紙,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話雖如此說,他身後的白鐵軍早就將一份華語報紙雙手捧上來,遞到常豐年的面前。後者接了,都不用細看,頭版頭條醒目的紅色標題自動便紮入他的眼簾。

“這,這……”他回頭看著已經關閉的工部局大樓側門。“不是說了要封鎖消息嘛,他媽的!”

他身後那三人也瞥見了報上的標題,嚇得抖起篩糠來,這更印證了高城的推斷。他冷笑著把目光掃過這幾人,拍了拍常豐年肩膀:“還不快走,趁著人們還沒來得及把這兒圍起來抓兇手!”

常豐年一拍腦門,慌忙帶著手下們順著墻根狼狽溜走。

甘小寧急得就要去追,被白鐵軍拉住,擡頭便看見高城在搖頭。“營長,那三個人肯定就是害死岳團長的兇手,你瞧他們剛才一聽說報紙登出來了嚇得那樣!”

高城用手指頭點了他腦門一下:“咱們四個現在撲上去咬死那仨人,然後再給常豐年他們亂槍打死,值嗎?”

甘小寧想說“值”,可又發覺不對,低頭不語。

馬小帥說:“那就便宜那仨小漢奸啦?”

高城也給他腦門上來了一指頭:“要你是做什麽的,還不趕緊跟上去,瞧他們藏哪兒了,回頭晚上再去。”

馬小帥頓時會意,嘿嘿壞笑道:“到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哢嚓——”還伸手做了個斬首的動作。

高城揮手:“去吧去吧,註意隱蔽!”

“瞧好兒吧您就!”馬小帥蹦蹦跳跳追去了。

高城又一揮手:“走,送棺材去!”

第二天下午,租界的所有晚報又都刊登了原國軍88師的三名士兵於昨晚在租界外的日控區被殺曝屍街頭的新聞。

袁朗拿著藥瓶,Tun部剛剛被身高力壯的洋護士紮了好幾針,捂著腰剛從一家教會醫院出來便碰上一個報童,吆喝著往他懷裏塞報紙。

頭版頭條令他一驚,恍惚著掏錢買了,拿在手裏看了兩眼,臉上已是烏雲密布。

他氣哼哼的往回走,都忘記了那幾個針眼的疼痛,經過自家附近的咖啡館時,店員在門口叫住了他。

“先生,您要的那種咖啡到貨了,不進來品嘗一下嗎?”

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袁朗這才壓了壓火氣,走進咖啡館。

店員鉆到櫃臺後面,低聲說:“何山來了,說是想見你。”

袁朗聽了更加不快,說了聲“我正找他”,便哆嗦著上樓去了。

推開門時打眼便是高城有些得意的神情,他一見袁朗進來便迫不及待過來拉他。

“看報紙了吧,我已經替你把小漢奸解決了!”

袁朗卻把他推開,手裏的報紙也狠狠扔在地上,厲聲道:“誰讓你這麽幹的?”

高城這才意識到袁朗滿面怒容,渾身發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我這不是給岳團長報仇麽,就昨天我特別巧碰上那仨人了,所以就……你怎麽啦,不舒服嗎?”

他覆又走過來想扶袁朗一把,可袁朗又使勁推開他:“報仇?這有多危險!你沒有我的命令還擅自行動,要是讓鬼子和76號起了疑心怎麽辦?”

高城也有些不高興了:“我給你當內線我又不是你手下,憑什麽事事聽你的!誰愛起疑心就讓他來抓我,死都不怕我還怕什麽,我告訴你我在那漢奸窩子裏呆那麽久我已經快憋死了,再不幹點有用的事兒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了,那滋味你知道嗎……”

他有點開閘了收不住話,袁朗想要說什麽卻只吐出一個字,便身子一仰向後倒去,手裏抓著的藥瓶稀裏嘩啦散落一地。

高城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他,可是袁朗倒在他懷裏,身子一直往下沈,竟然完完全全昏了過去,連帶他也險些坐在地上。

他喊了幾聲,卻見袁朗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和臉幾乎一色,身上發燙,手卻是冰涼的。他以為袁朗又受傷了,可摸遍全身也沒發現繃帶和傷口。他這才鎮定了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把袁朗抱起來輕輕放到靠墻的沙發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脯又是拍後背,都不管用,又趴在地上撿起散落的藥瓶,可上面的外文標簽令他一籌莫展,最後一眼瞧見了角落中的茶壺,趕緊倒了杯水,扶起袁朗的頭往他嘴裏灌。

灌下去兩口的時候袁朗才醒來,但還沒睜開眼睛就把一口半水都吐在高城身上。

“天媽爺,你可算醒了!”

高城激動得手一抖把杯子掉地上了都沒註意,直接摟住袁朗把他扶坐起來,好讓他把氣喘勻,當然也沒忘記埋怨:“你怎麽病了也不說一聲!”

袁朗靠在他肩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輕輕的碰碰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高城立刻反握住了,這才靜下心來細細的看他,忽然發覺袁朗這幾天功夫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眶烏青神采渙散,頓時把剛才的怒火全忘了。

“你幾天沒睡了?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他紮著手不知道揉哪兒比較好,袁朗緩了半天才能開口。

“高城,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擔心你……”

高城臉上騰的一下紅了,糾結道:“我我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可是你讓我天天吃喝玩樂可什麽忙也幫不了你還不如殺了我,我假裝投降鬼子本來是想給他們搗亂的,可是半年多了我就沒給你們遞出去什麽有價值的情報,也沒破壞鬼子什麽東西,76號的特務們天天都在抓人殺人,鬼子占了上海多少工廠生產槍炮軍需,黃浦江上的船每天都在把這些東西送到內地的戰場上去殺我們的人,我實在是不甘心……”

袁朗用盡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抱住,頭深深埋進他的頸窩,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高城,現在的中國就像是我這個身體,就算千瘡百孔了,可是我不會死,我們的國家也不會死,會有很多人像你我一樣去抗日的,現在我需要休息,你也需要休息,我知道讓你等是酷刑,可是只要等到機會,一定有機會,你會勝利的,我們也會勝利的……”

他說不下去了,只能暫時閉上眼睛喘息。

高城忍不住低下頭去吻他的嘴唇,把顫動的唇瓣一點一點滋潤過來。

一滴眼淚落在袁朗敞開的衣領內,他終於睜開眼睛,回應落在嘴唇和腮邊的輕吻,並且使這一連串的吻越來越有力,一路從唇齒延伸到下巴脖頸和胸膛,像在吮吸能使他回覆氣力的津液,直到全身又被那種幾天前剛品嘗過的酥麻占領。

暈眩中他感覺到高城慢慢擡起頭來,將他重新放平,脫下身上的大衣裹緊他的身體,並把一塊沾濕了的手絹貼在自己額頭上,冰涼讓他重新清醒過來,一歪頭就看見高城那雙睫毛上還帶著淚花的眼睛。

“你你究竟哪兒疼哪兒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吧?”

袁朗勉力笑了,雖然很艱難也很虛弱。“我哪兒也不疼,已經去看過了,醫生說就是太累,休息幾天就好了。”

高城攥著他的手說:“那你休息吧,在這裏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不,你別待太久,容易讓人懷疑。”

“那我等你睡著了再走。”

袁朗閉上眼睛,可馬上又睜開了:“那我舍不得睡著了。”

然而在高城的撫摸下,他很快就睡過去了。高城把頭靠在他的頭旁邊,對著根本聽不見自己話語的袁朗耳語道:“其實我也不舍得走啊。”

袁朗夢見自己身上中了好幾槍,被高城用大衣緊緊裹了,抱著向醫院飛奔。他想喊他停下,因為身後日本人和76號的特務都看到了,然而他渾身劇痛,什麽也喊不出來。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果然躺在醫院,但身邊守著的人不是高城,而是吳哲。

“隊長你做夢夢見什麽了,翻騰那麽厲害,我還以為你要抽風呢!”

袁朗好像還沒從夢境中回過神來,惋惜的看看自己身上的灰色毯子,高城的大衣也不見了。“我怎麽來的醫院?”

“我背來的呀,咖啡館的人趁著天黑把你丟給我,我又趁著天似亮非亮鬼齜牙那時候把你背來的,你燒得快冒泡了,差點沒把自己的胃給吐出來,我是治不了啦,只好送你來這兒!”吳哲說著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這本來是菜刀的活兒,可憐我文弱書生,還得背你,哎隊長,你說你看著也沒幾兩肉,怎麽死沈死沈的?”

袁朗這次沒跟他鬥嘴,不知道是沒力氣還是沒心情,他偏過頭,看了看窗外,這天是個大陰天,北風有點大,吹著一棵瘦弱的小樹輕輕搖晃。

“今天是大年三十吧?”

“啊?”吳哲一楞,琢磨了半天才點點頭,“好像是吧。據說今天岳團長出殯,我出門的時候看見好多人都往工部局那邊去了。”

袁朗忽然笑了,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說的話不像是給吳哲聽的。“你看,我說對了吧?”

此時的高城已經在日僑俱樂部二樓的宴會廳內了。

這一天日本駐軍司令部和臨時政府共同舉辦了一場宴會,將上海淪陷以來積極與日方合作的工廠和公司老板請過來,美其名曰聯歡。

宴會廳內掛滿了中國的紅燈籠,常豐年還命人在樓下放了一掛鞭炮。席面上擺的都是傳統的江浙名菜,紹興花雕,舞臺上的樂隊和舞女們賣力的吹著跳著,一位紅衣女郎正唱著一首周璇的名曲。

高城在距離自己很遠的地方發現了李太太和他的先生——那名曾在蘇州河邊毆打過袁朗的胖子,還看見了挎著自己表哥胳膊仍舊女扮男裝的孔小姐。

他本打算作在角落裏默默的喝酒,熬過這一場到處是微笑魔鬼和紅粉骷髏的狂歡,但酒過三巡,他還是發現原田真一端著酒杯往自己這邊走過來。

“高營長,你今天很寂寞啊。”

原田想和他碰杯,他卻沒有動,而是站起來,走到窗邊,靠在墻上,一幅愛搭不理的神態。“你以為那些跟你有說有笑的大老板們不寂寞嗎?”

原田寬容的笑笑,毫不介意,但是轉換了話題:“高營長,我聽說你買了一副棺木送給一位寧死不肯投降的團長?”

高城看也不看他:“怎麽?你們的法律不準?”

“不,你要買東西送誰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覺得這樣會讓人懷疑你對大日本帝國的忠誠嗎?”

“我從來也沒說過要對你們的帝國忠誠,我是被迫投降的。”

“我還以為這麽長時間以來你已經想通了,你應該睜開眼睛看一看,整個上海的形勢,整個中國的形勢,那位團長的遇害,或許很能說明問題。”

高城想要和他爭辯,卻突然聽見一種聲音,很微弱,完全不及宴會廳內的弦歌悠揚洪亮,但卻如此清晰,讓他想不聽見都無法辦到。

“高營長?”原田迷惑的看著他突然做出夢游的表情。

而高城卻猛地轉身,用力推開了身後雕刻著花紋的彩色玻璃窗。

從二樓的窗子望下去,日僑俱樂部樓下的整條街道都被人擠滿,身穿灰白黑三色的人們從街道看不見的一頭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另一頭,緩緩行進,沒有人說話,街上靜悄悄的,但是唯有這樣,才能聽見腳步紛紛落地的巨大共鳴,這就是高城剛才聽見的那個聲音。

“那位團長今天出殯,這些人大概都是來為他送葬的。”

原田真一也驚呆了,他有些難以置信的望著這條人的河流,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怒罵,也沒有人在哭,或許是距離太遠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是他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流動,這是一條沒有源頭和盡頭的河流。

高城把整個窗口都讓出來給原田,然後盡情欣賞著他那被震驚的神色,當他看見有些驚恐的原田把手按在腰間槍套上時,不緊不慢的說道:“就算你打光了槍裏所有的子彈,也打不死這些人的萬分之一。”

原田的手最終撤了回來,並狠狠的關閉了窗戶,巨大的聲響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註意。

“他們為什麽不喊抗議的口號,不哭,不朝這裏扔石頭?”他喃喃的似乎並不是在詢問。

“因為血流幹了,淚也流幹了,只剩下手腳,可是手腳不是用來扔石頭給你們撓癢癢的。”高城也似乎並不是在回答。

原田頭一次如此認真和熱切的看著高城:“高營長,我要和你打賭,我們會勝利,會征服中國。”

高城卻所答非所問:“我和你打賭,現在下面的送葬隊伍還沒有過完。”

他又推開窗子,那條人的河流仍然看不見來處也看不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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