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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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獨自在接近午夜的街道上行走,由於槍響引起的騷亂早就平息,兩邊的樓房裏都閃爍著點點燈光,沒有人在聖誕的夜晚入睡,也許大家都覺得在這個時代,只有聖誕老人和他的麋鹿們才能穿越日軍的封鎖線一路闖入孤島。

兩個印度巡捕在不遠處晃晃蕩蕩的巡邏,顯得興味索然,因為槍聲對於這座曾經經過了炮火轟炸的城市來說,幾乎不算一種恐懼。

高城直覺後面並沒有人跟蹤,但是他沒辦法放松警惕,只是和平時一樣裝作窮極無聊的閑逛,左拐右繞的從靠近租界邊一座廢舊廠房前的小路上走過去。

舊廠房旁邊本來還有幾個作坊,如今也人去屋空,只剩這座孤零零的大房子內亮著燈火。工部局的白俄籍傭兵們手上端著武器,在廠房的前後左右放哨。

這條路上很少有人經過,加上時至深夜,於是高城的高大身影就十分顯眼。傭兵們看見有人走過來,提起一點點警惕,但也僅僅是一點點,用深藍色和淺褐色的眼睛望著他。

高城放慢了腳步,毫不掩飾自己對廠房的好奇,他看見二層的窗口內站著個人影,但由於光線昏暗看不清面目,但可以肯定那人身上穿著的是中國軍隊的軍裝,高城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衣領,就在大概一年前,他也曾經穿著相同的一身,也許他們衣服上的領花都是一模一樣的。

他幹脆站住了,明目張膽的朝那邊看。對面的白俄士兵和中國軍官也發現了他的可疑舉動,前者緊張的將手中步槍上膛,後者則挪到了另一個窗口,以便看的更清楚。

偶爾經過的一兩個路人,都被傾斜的槍口給嚇得撒腿跑開了。

高城停頓了一會兒,邁開大步向廠房走去。

在大門口,直到傾斜的槍口可以百分之二百的打中他,他才停下,白俄傭兵有點不知所措的瞪著他,有個小個子的還使勁咽了口吐沫。

“先生,這裏是特別管制區域,請您不要靠近。”為首的上士操著別扭的中文警告道。

高城掏出自己的證件遞過去:“我知道,我要見這裏面的人。”

上士翻開那張給了他在上海各地通行無阻的證件,看了半天,確認並非偽造,這才還給他,但並沒有把槍口放低。“可是現在已經過了探視時間,您知道,這裏面的人不是平民,他們的身份現在非常敏感。”

“我知道他們是誰,這不用你提醒。”高城顯得有些不耐煩,摘下了頭上的禮貌放在手裏撣動,“我是日本人派來勸降他們的,你不用擔心裏面會打起來。”

上士半信半疑,他似乎並不是在訊問。“但是之前到這裏來的中國人,只會給帶來報紙和食物,等他們走了之後,那些軍人就會更加堅決的拒絕投降。”

高城無可奈何的亮出自己的底牌:“我不一樣,我也曾經是他們那樣的軍人,所以我比那些送東西來的人更明白投降的好處。我可以進去了嗎?”

上士花了一點功夫才能明白他的語義,最後揮了揮手,讓手下兩名士兵上前搜高城的身。

結果當然是什麽也沒搜出來,上士擺手,士兵們讓開了一條通路,高城戴好帽子,目不斜視的徑直走進廠房大門去了。

白俄上士和士兵們好奇的望著高城的背影,遲遲不願挪開目光,他們也註意到二層窗口的那個身影消失了,應該是下樓迎接去了。

然而沒過幾分鐘,廠房裏便傳出爭吵的聲音,或者更確切的說,是怒罵聲,反正這對於白俄傭兵們來說並無區別,但他們還是驚訝的看著這個方才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又有些不怒自威的中國男人,神情略顯狼狽的從裏面退了出來,他的臉有一點紅,但大片的都是白,直到又走到他們跟前才恢覆了一些鎮定。

二層樓的窗口此刻出現了很多個影子,背著屋內的燈光,只有一雙雙憤怒的眼睛發射著光芒,上士覺得那種目光足夠讓任何一個人感到芒刺在背。他開始有些同情這個從前的中國軍官今天的日方代表。

“依我看,這群人是不會聽任何人勸告的,否則也不會被逼退到這裏。”他覺得自己說的話足具安慰效果。

但高城看了他一眼,冷冷甩了句:“這是我們中國人的事情!”便揚長而去。

袁朗在一片明亮的光裏醒來,起初他還以為出太陽了,但幾秒鐘後才意識到,這只是封閉的棺材庫房頂上的電燈。有人突然打開了燈,他敏感的神經因為這一點光亮的變化而迅速讓整個身體醒來。

見他準備鯉魚打挺的樣子,吳哲居高臨下的笑道:“做什麽夢呢,樂得要流口水啦!”

袁朗明明心虛卻操著一口老子有啥可怕的口吻說:“做夢你也眼饞,你這留過洋的可見也沒多大出息。”

他想要站起來,卻被吳哲按著檢查傷口,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麽,掙紮著從口袋裏掏出手絹擦自己的額頭和鬢角。

吳哲低頭忙碌著,他卻像是察覺到什麽一樣,去追尋吳哲的眼神,直到把人家看毛。

“您老人家有話就直說好不好?”

“我看是你應該有話直說,吳哲。”

袁朗低頭看了看腕上手表:“現在是上午10點鐘,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吳哲猶豫了很短的一瞬,說道:“有兩個消息,一個好的一個壞的,先聽哪個?”

“你先聽到的哪個就說哪個。”

吳哲只好清了清嗓子:“昨晚收到了個消息,沃爾菲娜小姐已經把那些照片順利送到歐洲了,但是沒有一張報紙和雜志願意刊登……”

說完,就等著看袁朗的反應,後者卻半晌無語,末了幹笑一下,無奈道:“歐洲的報紙,咱們插不上手啊!對了,那好消息呢?”

吳哲似乎是有些惱恨他如此的波瀾不驚,故意神秘兮兮道:“咖啡館裏有你封信……”

袁朗果然不出意料的眼睛閃閃,打斷了他:“何山來的?”

“我可沒說——”

袁朗卻噌的站起來,手忙腳亂的往身上套外衣。

“急著去相親啊?”

“比相親急!”

吳哲被他逗樂了,坐下來擦拭屋子裏的血跡。

高城在咖啡館樓上的密室內來回踱步,袁朗換了一身長衫,壓低著帽子架了副墨鏡,匆匆走入臨街的大門。

他推開密室小門的時候,高城正背著手看墻上的油畫,這情景似曾相識,昨晚還在他夢裏出現過,於是他很吃驚的嘀咕了句“怎麽跟我夢見一樣?”

高城聽見了,轉身問:“什麽一樣?”

他把門一關,笑嘻嘻說:“什麽都一樣。”

高城從來也不搭理他這種聽上去很費解的語言,開門見山道:“那什麽,有個事兒,我想跟你商量,看看你們是不是能有辦法。”

“什麽事兒?你知道什麽重要情報了?”

高城苦笑了下:“我能知道什麽重要情報,整天雞毛蒜皮把人活埋了!這個事兒其實你肯定知道,去年冬天打仗的時候,退到租界的那十幾個88師的……”

袁朗把話接了過去:“我當然知道,他們一直是被工部局看管著,有不少人去慰問過,當然也有不少特務想混進去過。”

“你也想過嗎?”

“想過,但是不行,那裏不是四行倉庫,四面有白俄士兵把守的。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昨天進去了,見了他們的團長,可是沒等我說幾句話就被轟出來了……”

袁朗同情的看著他:“你想救他們?”

高城卻不正面回答:“你覺得有多大把握?”

這話讓袁朗有些好笑:“如果有把握的話我們早就做了,高城,你為什麽突然提這個?”

高城有點閃爍其詞:“最近有個朋友跟我提起來,說請我想想辦法,他說那些人和我一樣,都是被困在籠子裏的老虎,只要有機會,能放一個是一個。”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

“是史今吧?”

高城吃驚的瞪著袁朗,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想要掩藏的秘密。

“你你怎麽知道?”

“能接觸到工部局看管的中國軍人,又能輕而易舉接觸到你的人,除了在租界手眼通天的史探長還能有誰?”

袁朗冷冷的看著他,他終究是不想對袁朗說謊,只好攤牌:“是史今說的,不過你別那種表情啊,你放心,史今這人絕對可靠,他不會是76號派來的特務……”

“他的確不是76號的人,可他也絕對不是能讓我們相信的人!”

高城這才明白過來,“你懷疑他是共產黨?”

“不是懷疑,我肯定他是共產黨。”

可高城仍不死心:“就算他是共產黨,可是在這件事上,人家是在幫我軍的忙啊!”

袁朗幾乎是有些可憐的看著他:“高城,你不懂這裏邊的事情,不要胡亂插手,否則對你將來不利。”

高城真有點生氣了,臉掉了下來:“什麽胡亂插手,我現在都已經是漢奸啦,我還能更倒黴嗎,我還能有什麽更不利的事?”

袁朗急忙示意他降低聲音,並試圖安撫道:“你別激動,我只是希望你慎重考慮一下,要知道共產黨不能沾,一沾上了就永遠說不清。”

哪知高城反而更生氣:“都什麽時候了,你又跟我講你們那套窩裏鬥的東西!要照你們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打跑鬼子!”

這次袁朗沒有阻攔他的高聲,而是鐵青著臉一轉身就去拉門,頭也不回望外走。

高城沖過去拉住他:“你別走,給我回來!”

他有力的手伸伸扣住袁朗受傷的胳膊,疼得袁朗身子晃了晃,輕輕哼了聲,抓在門把手上的手也就軟了。

高城嚇了一跳,連忙松開,看著袁朗用手捂住右臂,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剛才的怒火頓時沒了蹤影,有些不知所措起來,急忙伸手去扶。

“怎麽啦,受傷啦?”

袁朗不說話,不知道是疼得還是仍在生氣,但沒有拒絕他伸過來的手,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桌子上,顯得很是疲憊。

高城在他對面坐下,想要去卷他的袖子:“讓我看看傷哪兒了?”

“有什麽好看的!”袁朗淩厲的話鋒順帶著擋掉了他的手,可立刻也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沖動,把口氣放平穩了說:“皮肉傷,沒事。”

高城也沒話了,兩個人就那麽靜靜的對坐著,直到墻上的掛鐘發出清脆的報時聲。

高城終於開口:“其實,我只是覺得史今他是共產黨,可我沒證據,你們肯定也沒證據,不然早就抓他了,對嗎?”

袁朗不說話,他就繼續說:“就算他是共產黨,可他是一心擁護抗日的,人家這次是要幫咱們的忙啊,我聽說,連委員長都下令搞國共合作了,你們怎麽就不能也和共產黨合作一次?”

袁朗看著他,始終是再也提不起剛見面那種興奮來了,半天才說:“這件事我要跟上峰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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