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蔡之章將窗簾擋得嚴嚴實實,催促著屋子裏的妻子兒女們。

“快點,收拾好了,等人來接你們就跟他走!”

蔡夫人手裏忙碌著說道:“咱家這幾個箱子就只能放開衣服,你的那些書可沒地方裝。”

蔡之章卻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叼著煙鬥道:“我不走,不用給我收拾。”

“什麽?你不是說要托朋友幫忙把全家都送出上海麽,你留下算怎麽回事,日本人想要的就是你呀!”

蔡之章的一雙兒女聽了也停下手中的活望著父親,女傭楞在那裏,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收拾。

“日本人想要我寫文章給他們唱讚歌,他們拿我一個人沒辦法,自然就得把主意打到你們身上,現在送你們走,日本人也就不能威脅我了。”

“可是你自己在這裏太危險了!”

蔡之章撫摸著撲上來擁在自己懷裏的兒女說道:“沒關系,這裏也不光都是鬼子和漢奸,就好像前些日子我還以為有個人無可救藥了,可沒想到他竟然還是原來那個他,他在暗中為抗日做事呢!”

蔡夫人仿佛忽然看見點希望:“你是說,那天沖到咱家把你綁走的高營長?”

蔡之章神秘的笑了:“我什麽都沒說,反正有人一定會保護我,你放心吧!”然後他把懷裏的兩個孩子的頭攏到一起,囑咐道:“離開家要聽媽媽的話,要聽來接你們的叔叔的話,好好讀書,長大了一定要打回上海來!”

兩個孩子依依不舍的往他懷裏鉆,對父親的話仿佛似懂非懂。

吳哲風塵仆仆的一頭撞進門來,迎面就看見袁朗對著鏡子往貼了胡子的臉上畫雀斑,在他手邊還放著幾件不同款式的長衫。

“袁老爺,多日不見,您一向可好,小生這廂有理了!”

袁朗見是他,翻了翻白眼,繼續畫自己的臉:“這麽久才回來,是不是真的跟沃爾菲娜小姐勾搭上啦?”

吳哲一屁股坐到床上,抄起杯子咕咚咕咚灌水。“隊長我發現你自從受傷之後就變了,老這麽陰陽怪氣的!”

袁朗一回頭,滿面雀斑外加褶子皺紋把吳哲嚇了一跳:“心情不好,吳大學問多擔待吧。”

吳哲見他容顏憔悴,立刻嚴肅起來,湊上去問:“怎麽啦,傷還沒好?你又瘦了一圈啦!”

袁朗卻不回答,哼哼唧唧的轉過身去繼續“打扮”自己,吳哲這才看清桌上的一堆化妝瓶瓶罐罐中間,還擺著幾只藥瓶,他看了看藥瓶的標簽,似乎明白了幾分,也不想再開玩笑了。

“隊長,你真的再也不出面在夜總會做眼線了?成才畢竟是新手,他行嗎?”

“我都這樣了還怎麽伺候太太小姐啊。”袁朗越發沒好氣起來,“人誰也不愛看一半大老頭吧!”

吳哲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還沒幹癟成老頭吧?這可不像你平時說的話,難道不能等身子養好了再重出江湖?”

“呵呵。”袁朗幹笑兩聲,挑了件灰色長衫穿上,“先這樣吧,以後需要的話我自然會出去的,現在不用拋頭露面,殺漢奸打鬼子多痛快。”

他揣上槍就要出門,被吳哲拽住:“吃藥了沒?”

“不吃了,留著餵鳥!”

袁朗晃蕩著消失在門口,吳哲這才發現房間裏多了一個鳥籠,裏面蹲著一只楚楚可憐的小黃雀。他輕聲罵了句:“怪胎!”

高城跟在張昔年身後,旁邊還有幾名治安委員會的委員,他們都刻意與高城保持著一定距離,戰戰兢兢走路。

張昔年則沒話找話說。

“高營長今天早點吃了嗎?”

“吃了。”

“昨晚聽見打雷沒?”

“沒。”

“您認識蔡之章吧?”

“廢話!”

“厄……那他昨天的那篇咒罵皇軍的文章您一定看了。”

“胡扯!”

高城索性走到他前面去了。

拐過一個路口便是蔡家的小樓,院門緊緊關著,門口的郵箱上插著早晨的報紙。

偽警和日本憲兵們在蔡家門口列隊停下,高城知道這裏並不是自己作主,只有站在一邊抱著手臂做出瞧熱鬧的姿態。

迎面有一輛三輪車駛過來,車上坐著蔡之章的夫人和一雙兒女,他們都換了打扮,所以沒有人認出來。

高城本來也沒在意,但那個三輪車夫卻引起了他的懷疑。車夫帶著寬大草帽,一身短打幹凈利索,他蹬車的姿式是很眼熟,雖然草帽遮住了眼睛,但他的下巴和嘴唇的形狀讓高城聯想起藏身青幫時的一位熟人。

伍六一?

繼而他再仔細觀察車上的一大二小,恍然大悟。

張昔年叫偽警們砸開了蔡家院子的大門,剛要大搖大擺往裏走,高城卻風一樣從他身邊滑過,大步流星進去了。

其他幾名委員尷尬的看看頂頭上司,後者頗為無奈:“別理他,他現在就是一瘋子啦!”

高城快步走進蔡家客廳,但卻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屋子裏很整齊,完全沒有匆忙離開時的狼藉,這讓他幾乎懷疑剛才看錯了。

蔡之章背對門口坐在沙發上,陽光斜照,給他的頭頂灑下一層金輝。

高城一邊走過去一邊說:“蔡先生你好自為之吧,鬼子派人來抓你了,你最好放聰明點……”

然而當他轉到沙發正面時才發現,蔡之章的身體直挺挺坐在那裏,臉上是死人的慘白,眼睛睜著,眼珠卻已經一動不動了。

高城難以置信的伸出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莫說呼吸,連皮膚都涼了。他低頭的時候,看到蔡之章的手裏攥著一張報紙的小半頁,外面響起腳步聲,高城急忙將報紙從蔡之章手裏摳出來,卻見上面印著當日自己死守四行倉庫時的頭版頭條新聞標題。

他將那小半張報紙團在手心裏,仿佛是想要攥出血來。

張昔年一進客廳就看見高城正給蔡之章合上眼睛,僵硬的屍體被觸碰後緩緩傾斜倒了下去,被高城輕輕的接住。

“他……他……死了?”

“你沒長眼,死人活人分不清?”

高城把蔡之章的屍體放平,就勢在他坐的沙發上坐下來,此舉讓身後一幹人等渾身冒涼氣。

張昔年忽然環顧四周,驚道:“不好,他家裏人呢?一定是跑了,快追!”

偽警們立刻便要聞風而動,卻聽高城慢慢說了聲:“他家你還沒搜過,怎麽知道是跑了?”

“他既然已經決心求死,當然不會不管自己妻兒,說不定他家眷還沒跑遠!”

“你來的時候又沒看見他家裏有人跑出來,別看蔡之章又臭又硬,可他腦子靈光得很,你一發現他死了就出去追,他想到了個,就偏讓自己家人藏起來,等你一走就開溜,保準撞不上你們的人!”

這番話把張昔年說得有些狐疑,他身邊幾個委員悄悄說:“主任,這高城是帶兵打仗的出身,兵法他最懂,萬一讓他說中了呢?”

張昔年終於放棄了追捕的決定,反而下令在蔡家裏外徹查。

偽警和憲兵們立刻展開了地毯式打砸搶翻,高城拒絕則一直坐著,不時看看落地大鐘,算算時間。

看著蔡之章的屍體被擡上了殯儀館的靈車,高城站在蔡公館門口伸懶腰打哈欠,不停回身去看蔡家的小樓,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旁邊的人聽:“這房子著實不錯,老子回頭要搬來住,比那什麽飯店可寬敞多了!”

張昔年則忙亂的吆喝著手下到附近搜查,人都撒出去了才發現,身邊還有個閑人。

還沒開口說話,高城便一瞪眼:“幹什麽,老子可不去跑腿!”

張昔年上上下下的看他,忽然恍然大悟道:“高營長,是不是你剛才故意不讓我出來追,想要護著蔡家人啊?”

高城冷笑:“我不讓你追你就不追,我是你爹啊你那麽聽我的?”

“是你誤導了我!”

“張昔年,你投降鬼子當漢奸也就罷了,可你別把缺德事兒都幹絕了,蔡之章死都死了再抓他老婆孩子有什麽用?”

“我……我把他們抓來給皇軍一個交代!不然原田會以為是咱們放走了他們!”

“你就是使壞有能耐,正經事上一點腦子都沒有,也不知道為啥讓你當會長……”高城毫無顧忌的甩開張昔年,徑自離去。“媽的也是個該殺不該留的畜牲!”

他下意識的說了這麽一句,立刻想到了什麽,頓了一下,眼珠轉轉,嘴角扯扯,這才繼續往前走。

幾天後,萬國殯儀館靈臺裏,蔡之章的棺木周圍擠滿了前來吊唁的各界人士,隊伍一直排到殯儀館門外,在街上幾乎擁堵了交通,大半條街被黑色喪服與小白花的海洋淹沒。

殯儀館門口大部分是愛國學生,好幾個社團領袖模樣的男女學生站在高臺子上,手持喇叭高喊口號。有人不斷把紙錢拋灑空中,陰沈天幕下像是下起鵝毛大雪。

張昔年帶著便衣的手下從臨街一幢房子裏走出來,迎面險些被游行的隊伍撞了個跟頭。他罵罵咧咧的推開人群,想要辟出一條通路。

他們在擁擠的人流中艱難逆行,傳單和紙錢不停落在頭上,遮蔽了視線。他身後的手下問道:“會長,今天咱們別再外面亂跑啦,看這架勢要出事啊!”

張昔年煩躁不安的推著前面的人:“誰他媽的不想在家裏安安穩穩的享清福啊,可這皇軍大人哪裏能答應,這不死了一個蔡之章,剩下幾個耍筆桿子的就更難說動了,歇著倒是可以,就是你得提著腦袋去見原田!……這年頭漢奸就他媽的好幹啊……”

他罵罵咧咧沒說完,就一下子不作聲了,一名身穿長衫蓄著花白胡子的老者費力的從他面前擠過去,鉆進人群不見了。後面的便衣手下們一個勁推搡過來,卻不見會長大人再挪動半步。

一個女學生尖叫起來,聲音劃破了傳單紙錢在人們頭頂形成的遮罩,所有人的目光都望過來,驚叫聲頓時四起。

張昔年直挺挺的站著,但卻是在手下們的扶持之下才不至於栽倒。他的雙眼如同鈴鐺般瞪著,嘴唇微張,像是要說什麽還未出口,也許他想說的話已經摻雜在鮮血中,從脖子上一條細細傷口內噴射出來了。

人群迅速推開,空出一個圓圈。張昔年的血被巨大的動脈壓力擠出來,足足射出一尺多遠,手下們還想伸手去堵,卻全是徒勞,傷口雖然細,但割得很深,屍體倒下後脖子向後一仰,傷口中的半截氣管暴露出來,嚇得他們再不敢動,只有把斷氣的會長大人放到地上,任由他進行最後的抽搐。

有人認出了他,喊道:“這人是張昔年,是大漢奸,就是他害死了蔡先生!”

於是被血腥場面嚇呆了的學生領袖很快恢覆了精氣神,重新揚起喇叭,聲嘶力竭喊起來:“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成才攙著許三多,挽著包袱從另一條街上拐過來,看到這處混亂場面,都有些茫然。

許三多小心翼翼的看了成才一眼,說道:“成才哥,前面又游行了,我們繞路走吧。”

成才搖搖頭:“不是游行吧,好像是死人了。”

“反正跟咱們沒關系,你說的,要低頭做事少惹是非。”

“說得對,什麽漢奸啦鬼子啦,跟咱們沒關系,走,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他們倆相視一笑,手挽著手掉頭走開。只是在對方看不見自己表情的時候,眉頭上起了一絲皺紋。

袁朗在人流中穿行,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脫掉了身上的長衫,露出裏面的西裝,甩掉下巴上的胡子,扔了玳瑁框的老花鏡,架上一副金絲眼鏡,眨眼間搖身變成一位年輕的中國紳士。

等他從人潮中鉆出來,已經完全不覆方才的老態龍鐘。殯儀館內蔡之章的公祭大會開始,外面的學生和愛國人士漸漸安靜下來,默默聆聽上海租界救國組織的領導人宣讀祭文。

張昔年的屍體被手下們擡上一輛黃包車,拉著狼狽離去。

高城站在距離殯儀館最遠的地方聽著,忽然瞧見袁朗在前面走過,他便也邁步跟上去。

二人在隱蔽的角落裏站定,一邊假裝傾聽一邊說話。

“高營長你怎麽也來了?按理說你出現會被懷疑的。”

“呵呵,你現在也是76號追查的目標,不要烏鴉落在豬身上。”

“可我在暗處,你在明處,很容易被懷疑。”

“我一直是被懷疑的,債多了不愁。”

“你要小心,別嫌我這是在窮嘮叨,只有你平安無事的活著,才能為我們提供更多的情報。”

“知道知道,你為我命都舍過,我哪兒敢嫌棄你!”

袁朗忍不住看了高城一眼,高城沒有動,嘴裏說道:“你看我幹什麽?”

“你好看唄。”

高城伸手去摸臉上那個疤,嘴裏罵著卻忍不住笑起來:“媽的你甜言蜜語到老子頭上來了,好看個屁,一個大疤瘌……”

“高城……”

“又什麽事?”

袁朗喊了他一聲卻不說話了,像是聲聲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高城覺得不對勁,扭頭一看,對方臉上的表情讓他困惑不解。

“你怎麽啦?怎麽話說一半就沒下文了?”

“沒事。”袁朗不自然的幹笑兩下,恢覆了方才的鎮定自若,“逗逗你,挺好玩的。”

“你這人哪兒都好,就是有時候有點欠揍。”

“真動手的話你不一定能打得過我。”

“哼,也不知誰的肚子被子彈穿了個眼還得我來給治……哎對了,你傷好利索了沒,這日子可不短了。”

“多謝關心,沒好怎麽能出來執行這麽重要的任務?”

高城狐疑的看了看他:“我怎麽瞅著不像呢,你瞧你瘦得跟個鬼似的!”

袁朗摸摸自己的臉,苦笑道:“我能理解成這是你對我的讚美麽?”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各回各家,散了吧。”

“高城,我們握握手吧。”

“握手?”

“現在你是自己人了,現在任務成功,應該握手慶祝一下。”

高城白了他一眼:“你們這特務的窮規矩真不少,來來來,握手就握手。”

他向袁朗伸出手去,袁朗卻仍舊低垂著手臂,只是手指動了兩下,然後便立刻攥起來。

“算了,大庭廣眾的,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煩了,安全起見,留著下次握吧。”

高城掃興的啐了一口,說道:“就屬你磨嘰,得了,沒事趕緊走。”

這時袁朗的手卻擡起來要去拉高城的手,高城已經一轉身離開了,袁朗抓了個空,悻悻的退回角落裏,從口袋中掏出藥瓶,從中倒出最後兩粒,仰脖吞下去。

高城一邊走一邊嘟囔:“不是告訴你了嗎,再跟他見面不許跟他拌嘴,豬腦子,沒記性!”

他拐上另一條街,迎面被一人攔住。

“你是誰?攔著我幹嘛?”

“是高城先生吧,你好,我是租界巡捕房的探長,我叫史今。”

“我跟巡捕房從來沒打過交道。”

“那麽您和蔡之章先生打過交道嗎?”

高城楞了:“你到底想幹什麽?”

史今的表情不卑不亢,但顯得誠懇:“如果你是蔡先生的朋友,那麽為什麽不等公祭大會完了再離開?”

“我不是他的朋友,就算是,也沒規定朋友就一定看著他入土吧。”

“我相信你是他的朋友,因為你在他去世的那個早晨,曾經從鬼子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妻子兒女給放走了。”

高城又是一楞:“你究竟是什麽人?”

史今笑了:“我大概只是個和你有著相同目標的人。”

“相同目標?什麽目標?”

史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一偏頭,目光投向游行過來的人群,口號聲震動雲霄,依稀可以分辨出來一些詞句——打倒日寇,還我河山!

高城像望著自己的夢一樣望著那遙不可及的人潮,他冷靜的說:“如果你不告訴我你是誰,我們就沒必要繼續談下去了。”

史今伸出了右手:“可以,我們呆會兒可以找一個地方好好聊聊,不過按照禮節,我們可以先從握手開始。”

高城左看右看都無法從史今的臉上看出絲毫破綻,他猶豫片刻,終於擡起胳膊,握住了史今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