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北岸，四行倉庫對面不遠處的日軍陣地指揮所中，指揮官原田真一少佐正擦拭著自己的軍刀。

他身邊的副官下村側耳傾聽著外面的轟炸聲，說道：“我軍已經又開始轟炸市區了，原田君，司令部來了電話，讓今天我們一定要在日落之前攻下四行倉庫！”

原田真一本來註意力完全在自己軍刀上，忽然擡起頭來，把刀放下，側耳傾聽。

下村以為他開始因為自己轉述的命令而緊張起來，卻發現原田真一一直移動到門口，打開門走出去，向著南面眺望。他跟上去，果然在密集的轟炸聲中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響，那像是一種潮水樣的聲音，一下一下撞擊著空氣，擴散開來，頗有鋪天蓋地的效果。

原田真一循著聲音向前走去，下村緊跟著他，同時他的翻譯官和衛兵也跟了上來，一行四人穿過戰壕掩體，順著一條小路踩著中國軍人的屍體來到了蘇州河岸邊。

清晨的太陽已經高高掛在東方，在朝霞中他們看見蘇州河的對岸聚集了數不清的人，形成一條長長的帶狀人群，無限延伸開來，紅色綠色的標語旗幟激烈搖晃著，口號聲像如潮的怒吼，借助著淺淺的蘇州河水傳得更遠。

下村問翻譯官對岸喊的是什麽，翻譯官遲疑著不敢說，而原田真一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翻譯。他扭過頭仰望前面不遠處的四行倉庫巨大的殘破樓體，說道：“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中國人在抗議。但他們聲勢再大，也只是隔河咆哮，沒有人敢真正跨過這條界線來和我們對抗，他們只是把希望寄托在這座樓裏的中國軍人身上。”

下村點點頭，說道：“我們要不要再來一輪炮擊？經過昨夜的激戰，恐怕那些中國軍人剩不下幾個了。”

原田真一有些不快：“為了這麽一座小小的倉庫，我們已經使用了能夠消滅一個師的炮火和彈藥，你不覺得繼續炮擊太浪費了麽？”

一名日軍小跑著前來，將一份報紙恭敬呈遞給原田真一。他指示交給翻譯官來讀，翻譯官大略看了一遍，用日語翻譯給他聽。

下村聽完，有些詫異：“報上說這裏的指揮官是重慶政府高官的兒子？”

原田真一顯然來了興致，他甚至冷笑了一下：“我的直覺告訴我，一直負隅頑抗的這支中國軍隊的指揮者，一定不是個平庸之輩，他在渴望著光榮的犧牲，下村君，越是這樣，我就越不能讓他如願以償，一顆炮彈對於一名視死如歸的戰士來說，實在是太仁慈了。”

下村機械的唯唯稱是，又問道：“但是我們如何才能攻破這座倉庫呢？”

原田真一幾乎懶得看他，吩咐道：“去叫我們部隊最優秀的狙擊手，讓他將樓頂那面旗子射下來！”

高城迷迷糊糊躺著，他嘴唇幹裂，幾乎冒出血來，剛動了兩下便疼醒了，下意識哼了兩聲，馬小帥看見了，急忙把他扶起來。

他身上被深淺不一的繃帶纏著，後背依舊紅著大半，連坐起來都十分艱難。

“怎麽裹那麽死緊啊？”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多少底氣，但立刻這些都變得無關緊要了，因為他發現這層僅存的樓層裏，只有自己和馬小帥兩個人。“就剩咱倆了？”

馬小帥哭喪著臉道：“還有小寧和老白，他們聽見外邊有動靜，去放哨了。”

正說著，高城似乎也聽見了什麽，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渾身無力，只有屏息凝神，傾聽那來自樓外的喊聲。

甘小寧匆匆跑了進來，看見高城一下子撲到他身邊，驚喜道：“營長你可醒了！”然後捶了一下自己大腿，“嘿，老白那家夥還真行，就這麽胡亂包紮了幾圈，讓他給蒙上了！”

馬下帥忙問：“外面怎麽回事？”

甘小寧坐下說道：“是租界的學生們抗日游行，不知道怎麽跑到河對岸來了，正沖咱們喊呢，還喊咱營長的名字！”

馬小帥想了想道：“準是那小姑娘說出去的！”

高城一聽，拼命掙紮著站起來往窗口挪去，馬甘二人急忙攙他，卻沒跟上他的速度。

來到窗前，高城面朝著南岸，在他眼中那裏是一片蒼茫，一片人海，他根本聽不清楚那些人喊的是什麽，只是這樣一浪一浪的吼聲將在他耳中不停鼓噪的日機轟炸完全淹沒了。

白鐵軍也從另一側窗邊的廢墟堆後冒出頭來，高城轉過身來環視僅存的三名部下，還沒等他說話，一聲槍響從頭頂傳來，他們立刻條件反射的隱蔽戒備，卻看見那面被女孩小敏冒險帶來的青天白日旗，透過殘破的樓頂，從天而降。

馬小帥一把將旗子撿起來，想要上樓頂去看看，被高城制止了。

他說：“就這麽一槍，打落了咱們的國旗，明擺著小鬼子在示威。”

甘小寧將槍栓哢嚓一下子拉開，道：“營長，跟他們拚了！”

高城卻擺擺手，體力不支的坐下來，說道：“我們不能出去，我們不出去，他們有膽子的就進來，只要咱們還有一個人活著，就讓小鬼子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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