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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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銘抓著箱子趕到時,方游已經把艾子青抱到床上了。白銘走近,對血腥味擰緊了眉頭,一探他下身,便知道事情不易對付。穴/口隱隱張弛著,羊水混著血液不斷流出,估計是羊膜被外力撞破,整個孕腹陣陣發硬,已經拖不得了,即便是早產,也得現在就生。

但此時孕期才七月有餘,胎兒頭部仍未完全向下正位,如果就這麽直接生,恐怕只有難產這一條死路。白銘當機立斷,一邊吩咐單樅去找人燒水,準備布匹和湯藥,一邊挽起自己袖子,先迅速給艾子青周身大穴施針穩住,又湊到他面前,一字一頓道:“子青,聽好了,我現在要替你給孩子順產位。你要記住,此時千萬不可向下用力,不然就這麽入了產道,那便是我師娘再世,也救不了你們父子二人了。”見艾子青喘著粗氣點了點頭,心下不忍,但仍是硬著頭皮補充道,“……會很疼,你要忍住。”

白銘給艾子青口中塞了塊布巾,又擡頭對方游道:“師兄,你抱好他。”退回到艾子青腿/間,那雙救人無數的天下第一妙手,伸向他不時縮緊的肚子時,竟也有些微微發抖。咬咬牙狠下心,掌中運了幾分內力,覆到艾子青腹側,護著底下胞宮的輪廓,開始來回使勁。

“呃——”艾子青只覺得體內五臟六腑都因著這動作而絞作一團,從上腹開始,扭結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一聲慘叫擠在喉頭,張大了嘴卻喊不出聲,兩眼一翻,幾乎要昏死過去。

白銘手下不敢停頓,順著生產的方向仍是使勁。艾子青四肢劇顫,但仍記著白銘說過不能用力,勉強吸了口氣,仍是暈了過去。

“子青!”方游抱著他上身,見狀忙伸手繞到他面前,掐著人中。

白銘趁他暈倒,手下更加了幾分力氣,趁機將胎頭擺正些許。隔著肚皮,都可看見腹內最隆起處,由白銘牽引著逐漸擺向下方。

“呃啊——”忽的一波宮縮,整個肚子揪得一陣緊,艾子青硬生生地又被這一下疼醒,瞪大了雙眼,但眼前全然是一片灰蒙蒙的花霧,方才卡在喉頭的慘叫現在才終於叫出聲音來。

“子青!子青,看著我,看我……”方游見他眼神失焦,忙將人摟緊,額頭貼上他額角,在他耳邊不住喚著,試圖抓住他的意識。

艾子青聽見他在叫自己,微偏了偏頭看向他的方向,噙滿淚水的雙眼仍是睜大,未曾眨眼,眼淚就自行順著眼角滑落了。

房間外頭,艾老爺和艾夫人早就聞訊而來。隔著門,聽著艾子青被布巾堵著的聲聲嘶吼,艾老爺來來回回地踱著步,而艾夫人更是擦起了眼淚。

足足有一個時辰的工夫,白銘才終於從他身上收了手。此時,艾子青整個人已如從水裏撈起來一般,渾身被冷汗濕透,嗓子也已喊得半啞,倒在方游懷裏只知道哭著喘氣。白銘雖收了針,但心裏清楚得很,接下去情況也仍是兇險。這麽一通折騰下來,艾子青體力自是所剩不多,早產的宮縮虛弱且無序,而且羊水混著鮮血一直不斷地流著,這些都讓產程更加緊迫。

所幸單樅即時煎好了催產的湯藥,端了進來。一碗藥水灌下去,沒過多久就開始發揮效用。幾下有力而密集的陣痛讓艾子青小臉登時煞白下去,只能揪緊方游的袖子,疼得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挺著。

“子青,沒事的,疼了就用力,子青,子青……”方游看在眼裏,想起先前自己如何對待他,更加難受得直想抽自己幾巴掌,但也只能不斷地在他臉頰額角落下碎吻,抱著他在耳邊哄著。

艾子青順著陣痛向下使勁,反覆幾次卻不見太大成效,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虛,連喊疼都快喊不清楚了。

白銘見狀,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示意方游將艾子青架著起來,讓他半跪著。

這一姿勢自然是大有進展,胎兒順著產道下墜得快了些,只是苦了艾子青,身上本就無力,此時根本跪不住,只能靠方游從後環住他的身體撐著。腹中陣痛加劇,胎頭逐漸鉆入骨縫中還引出鉆心的撕裂。艾子青覺得自己腰部以下,全然已經失去覺察力,只有延綿不斷的痛楚,像從地底紮根後攀著他向上生長一般,纏緊他的半身反反覆覆地拉扯。

“方游,啊——方游,好痛,我好痛……”艾子青連哭都是斷斷續續的,不成句子,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喚著方游的名字。

“我在,子青,我在。”方游撐著他,看著他受苦卻無能為力,聽他每一聲痛呼都像是紮在自己心頭的一把刀,“撐著點,我在呢,別怕。”

“我不行了……”艾子青的身子開始支撐不住地往下滑,神色間帶著些絕望,“對不起……方游,我,我做不到……”

“不會的!”方游忙將他抱緊些,吻住他耳尖,話裏帶上了堅決,“用力,用力就好了。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又這麽耗了個把時辰,眼看著胎頭已經隱隱約約出現在穴口,可精疲力盡的艾子青始終無法憋出一口氣來使勁娩出頭部。羊水快要流幹了,方游和白銘幾番鼓勵,卻仍然束手無策。

艾子青頭向後靠在方游肩上,意識已模糊了一半,只剩帶著哭腔的急促喘息。迷蒙中,似乎聽到幾句方游和白銘之間的對話。

“師兄……倘若……你要如何選擇……?”

“……子青……子青不能有事……”

艾子青眼角淚珠滑落。他緩緩從方游身上收回手臂,覆上自己下墜著的小腹,猛然向下一推。

“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喊叫,孩子從艾子青身下滑出,床鋪上血色瘋狂地蔓延開去。

艾子青如風吹柳枝般向後倒去,眼簾逐漸合上,面上光彩盡失。方游抱著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逐漸擴散的一片猩紅。

白銘死咬牙關手起刀落,一把剪斷臍帶,也顧不上多看一眼,直接把孩子扔給一旁的單樅去處理,捏著針線,用畢生所有控制力強迫著自己不去手抖,以行醫以來最快的速度縫合傷口。但艾子青的血已經濕透了幾層的被褥布匹,仍有暗紅在慢慢滲出。

“子青?小孩?”方游抱著艾子青逐漸發冷的身體,難以置信地看著,腦內一片空白。

白銘眼眶通紅地瞪著他們,艾夫人和艾老爺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了屋,站在遠處摒住呼吸。單樅抱著孩子,無聲地流著眼淚。

艾子青的呼吸漸漸弱下去,一口氣吸進胸腔,久久沒有吐出。

“子青……回來……”方游撫上艾子青的臉頰,聲線顫抖著,“子青……你回來啊……”

一時之間,除了方游的低聲呼喚,沒有任何聲音。

忽然,單樅懷裏的嬰兒哭了。初生的早產兒個頭很小,輕微的哭聲只宛如小貓在叫,虛浮卻不容忽視。所有人一時間都轉頭看向孩子,只有方游仍是凝視著懷裏的艾子青。

孩子還在哭,一聲一聲的啼哭傳了過來。艾子青睫毛微顫,終是吐出了微弱的一口氣,艱難地重新開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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