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付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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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妖魔界最後一條小蛟,從蛋殼裏鉆出腦袋的時候,白岐的第一個想法,是要吃了它。

就像他在一百年前吃掉自己的同族一樣,集整個蛟族的功德與命數於一身,奪得天機,才可以萬無一失扛過雷劫,化為世間唯一一條真龍。

他是這妖魔界第一個真仙,也是唯一一個,因為千萬年來,從未有妖魔像他一樣,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殘殺同族、食其骨血,即便偶有嘗試,也斷不至於禍及全族性命,因為既沒有那個敢教天地沈入海的膽識,也沒有以一人之力對抗全族的能耐。

想當初玄武歷劫,龜族受難,與其一脈相連的龜族妖獸被奪了氣運,損及修為,境界大跌。饒是如此,玄武也只堪堪修出了個半仙,背甲被天怒擊碎,茍且尋得一線生機,從此劃北域而居,不問世事。

只是,踏過屍山血海,這樣得來的真仙,與其說是仙,不如說是魔更為妥當。

小蛟破殼而出那日,白岐恰好外出覓食,待他回來洞穴,只見破碎的蛋殼邊上,躺著一條又細又弱的乳白小蛟。沒有母族孵育,被白岐隨手丟在一邊,小蛟單靠自己足足花了一百年才勉強破殼,先天不足,看起來甚至像條蛇,在他身邊還有一只尚未學會化形的鼠妖。

那鼠妖似乎想要趁著大妖不在,偷偷吃掉這顆碩大的蛋,可惜剛走上前,蛋殼破碎,爬出一條蛟來。蛟龍怎麽說也有上古龍族血脈,便是如此孱弱的幼崽也不例外,鼠妖被小蛟身上的威壓懾住,不能動彈,於是有了現如今白岐見到的場面。

本該叱咤風雲的蛟族,沒了傳承,後代都墮落到了同一條小蛇無異,連鼠妖都敢來偷吃幼蛋,實在令人唏噓。

顯然小蛟剛出生沒多久,眼睛還沒睜開,身上沾滿了蛋液,黏糊糊的身體團成一團,似乎有些餓了,開始一點點的吞蛋殼吃。

剛出生的小蛟什麽都不明白,註意到一邊瑟瑟發抖的鼠妖,以為他和自己一樣餓著肚子,用尾巴將餘下的蛋殼推了推,分出一半給了鼠妖。

白岐以為小蛟醒來後第一件事是吃掉鼠妖,沒想到他反倒餵養起了對方。

所有妖都天生帶有兇性,見到食物,吃掉對方是天性,小蛇饑腸轆轆,沒有吃掉本該是餐點的鼠妖,反而自己吃了一半蛋殼,餵了一半蛋殼。

看著眼前一幕,沒有任何緣由的,蛟龍忽然改了主意——眼前幼蛟弱小至斯,連模樣都不倫不類,似蛟似蛇,如此不堪一擊,看起來就知道妖力微薄,吃掉似乎也沒什麽必要。

蛟龍轉頭離開了洞穴,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

往後數年的時間裏,白岐偶爾也會想,如果自己養上這樣一只弱小的妖獸,日子會不會有所不同?

直到那天,白岐捕獵鴖鳥的時候,林中妖魔感受到大妖的威壓早早跑了個幹凈,要知道妖獸進食期間最忌諱旁的妖物在場,可白岐卻捕捉到一縷微弱的妖息,他循著氣味過去,在樹洞裏看到一條柔弱的小蛇。

同族之間的血脈相連,讓他一眼認出了眼前這條白蛇便是當年山洞裏那條小蛟。

小蛟越活越不像樣,堂堂蛟龍後裔,放在妖魔橫行的遠古都是叱咤一方風雲,而今居然委身於一個修為低下的羽族尋求庇護。

蛟龍張開嘴,把小蛟吞入口中,小小一條白蛇,連逃跑的動嘴都如此笨拙,身軀卻是出乎意料的柔軟。他猶豫片刻,再一次想起小蛟出生時候餵鼠妖蛋殼的模樣,出於好奇,沒有拿對方果腹,而是含在口中,帶到一片林子裏,養了起來。

蛟龍活了千萬年,見過無數惡妖,他們各有各的壞法,卻頭一次見到舍己為人的妖魔。

小蛇一開始很畏懼他,後來被餵養久了,才漸漸親近起來。

每次他帶食物回來,不論多少,小蛇哪怕撐著也不會剩下,有時候他明顯感到對方吞咽的十分費力,第二天想著少帶些回來,可捕食的時候一想到小蛇吞東西的模樣,生怕小乖乖在長身體的時候餓著了,還是忍不住多餵了一些。

再後來,小乖乖被撐得狠了,學會了朝他發脾氣,一不開心就拿屁股對他。

最初白岐也有點弄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這樣一條小蛇生出無窮無盡的耐心。早年在潭子裏的時候,他最看不慣那些柔弱的妖獸,如今卻出乎意料的餵養了一只弱小的白蛇。

旁的妖魔,供奉他總是有所求,俯首陳臣,蟄伏暗處卻只恨不能將他剝皮拆骨,而他的過去也從來都是如此,斷龍脈也好,屠蛟族也罷,僅僅是為那點私欲。

只有小蛇,哪怕數百年過去,從未生出什麽旁的要求。

北域一行,小蛟不管不顧沖進海底那刻,白岐也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妖獸的柔弱只是他們掩蓋自己貪婪的皮囊,而小蛇脆弱的皮囊下,卻有一顆善良而勇毅的靈魂。

他這一世,見慣了惡妖,甚至連他自己本就是惡的化身,千萬年過去,才驀然發覺在這樣的世道上,那一點點的良善究竟有多麽難得可貴。

***

後來的日子一如既往,重明有空會來豹族找阿紋玩,巧巧花了些時間給斑豹做了假肢,斑豹恢覆的差不多,開春的時候便常常能在外面看到相攜而行的兩妖。

只是再也沒有見到龜爺爺,妖魔道翻覆的那日,龜爺爺似乎就這麽人間蒸發了。

玉墜裏裝了一片新的龍鱗,重明偶爾翻起玉中乾坤,看到角落裏那本厚厚的雜記,也會好奇最後丟失的殘頁上究竟寫了些什麽。

許是他在阿紋面前念叨多了,驚動了族長,有一日豹族的族長找到重明,交給他一塊石頭,說是龜爺爺臨走前留下的,也沒說要給什麽人,就是放在了那裏。

重明也不知道小小一塊石頭有何玄機,在手裏把玩半天,和阿紋一道,橫看豎看也區別不出它與河灘上一塊普通石頭有何不同。

傍晚的時候,重明獨自坐在石灘邊上,突發奇想,試探著往裏面灌了一些妖力,卻看細細碎碎的光點自小溪中鉆出頭,匯聚到一處,於半空鋪展開一面圖卷。

竟是一張妖魔道的全景圖。

更讓重明驚訝的是此般手法,竟與北域玄武凝海水作金烏時如出一轍。

地圖上被著重標出了蝕骨山的位置。

重明猶豫了下,沒有找來任何人作陪,只身一人上了蝕骨山,他自己沒什麽危險,換作阿紋就不一定了,至於蛟龍,他冥冥之中覺得,缺失的那部分殘頁,和妖魔道,甚至和白岐有關,若是蛟龍一道去了,恐怕他還是會如現在一般一無所知。

重明按圖索驥,順著標識登上了蝕骨山,走到山巔,遠遠瞧見背對他迎風而立一個玄衣男子,山風凜冽,吹得那人衣袂翩飛,頗具道骨仙風。

重明一怔,對方身上的妖氣熟悉而陌生,下意識喊道:“龜爺爺?”

男人轉過身,單從面貌上看年紀不大,鼻若懸膽,唇如丹朱,卻是一副重明從未見過的樣貌,他身上沾有龜爺爺的氣息,卻已有數千年修為,周身磅礴妖氣不遜於鳳凰,當得是一方大妖。

男人微微一笑:“小蛟,你總歸還是來了。”

重明有些不確定,問道:“你是什麽人?和龜爺爺有什麽關系?在這裏等我?”

男人道:“你若是願意再喊我一聲龜爺爺,倒也沒什麽妨礙。五百年前,玄武登仙,受難的卻是世間龜族,仔細算來,我如今已有三千年歲數,卻因為被坎離奪走氣運,只餘下不過三百年修為,五百年來,我嘗試過各種法子,終究不得寸進。如今坎離被人奪去內丹,殞身北海,一生氣運也全數還給了族人。”

重明一怔,心裏忽然有了某種猜測:“…巧巧當年為何會被捉去北域?”

眼前龜妖和當年鳳凰是如出一轍的坦蕩:“其中確實有我計劃。”

重明又道:“那阿紋被制為靈傀,也是你做的?”

龜妖道:“我原以為引得妖魔道主與玄武相鬥,得費一番功夫,他不在乎妖魔道,整個妖魔道的生靈制成靈傀甚至就是他的本意。直到蝕骨山下那一回,才得知你就是那個蛟龍不惜用修為反哺妖魔道,助其渡劫的小妖。再後來,你也確實幫了我不小的忙,作為回報,我在此處等著,便是想告訴你一些東西。”

龜爺爺是最先來妖魔道的一批妖族,和豹族在一起生活了上百年,卻能毫不猶豫將阿紋推入火坑,倘若重明那夜沒有多看上一眼,那麽下一回,被制成妖傀的,是不是又會是重明認識的其他妖魔。

重明道:“我不信你。”

龜妖不以為意道:“我只講我該講的,至於是否相信,由你自己定奪。若非當年白岐奪走蛟族氣運,你一生來就該是條蛟龍,不至於孵化百年,還弱的像條蛇妖,也不用如今這歷化蛟的天劫。他拿妖魔道生靈為你渡劫,不過於心有愧罷了。”

重明只覺得可笑:“於心有愧?這世上竟會有於心有愧的妖魔,你害巧巧流落北域,斑豹斷腿臥床,阿紋被制靈傀,北域一戰兇險萬分,妖魔道一朝化作赤地,可曾有分毫愧疚?”

在妖魔界,任何天理人倫都沒有必要,每個妖都有自己的立場——先有玄武歷劫龜族受難,才有龜妖借勢挑撥,引得白岐和玄武相鬥,甚至連重明自己都在推波助瀾。

重明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幹涉別人作為,同樣旁人也無權幹涉於他,只要足夠強大,他甚至可以現在就一口吞了這只老烏龜。

龜妖只是道:“先前贈與你那本雜記原是我寫的,殘頁就在此處,五百年前蛟族的陰私,你一看便知。”

說著,男子一揮袖,空氣中光點匯聚,凝作一沓書頁。

重明來此只想一探究竟,可到了此刻,殘頁擺到他面前,層層迷霧即將揭開,卻忽然有了踟躇。

就算知道了一切,又會有什麽差別?

是像鳳毓一樣借他人性命渡劫化蛟,亦或是同龜妖一般想方設法取白岐性命?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遲疑,笑道:“何必自欺欺人,要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會平白無故對你好。”

話音落下,龜妖的身形如液體一般扭曲變形,最終化作一片黑霧消散,同玄武島上那個人偶一般。

重明對著地上一沓書卷盯了半晌,既沒有燒掉,也沒有翻看,只是把殘頁塞進了玉中乾坤。

蛟龍回來的時候,小蛇正盤在窩巢裏,一動也不動,看起來有些怏怏不樂。

重明見他過來,仰了頭,沒忍住問道:“你會平白無故對我好嗎?”

白岐勾了唇角,俯身親了親他腦袋:“什麽叫平白無故?小乖乖就是小乖乖。”

他的小乖乖,兼具孤註一擲的悍勇與春風化雨的溫柔。

——不論四百年前還是四百年後,都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章已經有點興趣缺缺了,後面大概會修,細水長流的感情線滿足不了我了,趁著現在涼,沒人千裏迢迢跑來罵我,先去搞波狗血爽一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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