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迷惑

關燈
東京,銀座。

忍足侑士匆匆走進咖啡廳,沒來得及擦把汗,擡頭就見著靠窗位置淡淡註視窗外的男人。

典雅的單人沙發偏重歐式風格,華麗厚實的色澤卻也壓制不住他通身沈重的氣勢。紫灰色的短發,深藍色的眼瞳,俊美得難以形容的五官,他的顏貌已是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比起年紀輕的時候那種鋒芒畢露的驕傲張揚,現在更是由年齡為他加冕了從容不迫與氣定神閑。

那樣的氣質與舉手投足的優雅內斂匯集成一種獨特的魅力,驕傲隱沒入骨髓,張揚消褪在更深一籌的淵渟岳峙,他看上去要更冷漠得多,華美而冷漠。

年少時是如驕陽般叫人不得不景仰的存在,年長後卻叫人敬畏得不敢多看一眼。

窗外朦朧的夜色被絢爛的燈火所籠罩,璀璨更勝夏夜的星空,咖啡廳內光線卻昏暗暧昧,若有似無的鋼琴與小提琴樂聲飄游在空氣中,毫無修飾的黑咖啡味道很濃,濃得要蓋過了桌幾上的香水百合,忍足一直覺得他的口味很神奇,至少是他這等凡人所無法接受的神奇。

跡部景吾瞥了眼手表:“遲到十四分鐘。”

他依然是疊著雙腿、兩手交握放在腿上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從手腕上收回視線投註到對面,微微挑起的眉毛簡直霸道性感得不像話。

“一杯摩卡,謝謝。”忍足先是對邊上等候的侍應說道,然後扭過頭聳了聳肩,“三丁目那邊遇到點小狀況,等救護車來我才走的。”

“白衣天使?”跡部景吾嗤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明明極淺,但這股子嘲諷意味顯露無疑。

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鏡面不改色:“這不是沒辦法麽?”

他就知道他當初的選擇,能叫這位學生時代一直延續到現在的至交好友不分場合嘲笑一輩子。大學時原本學的是法律,最初跟全家攤牌的時候他還很為自己驕傲,堅持夢想追求自由什麽的,頗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風範,當時被跡部嘲笑中二期晚來了,他還覺得這是嫉妒。

誰知一語成讖。有些東西已經成為了本能,完全不是說是放棄就能放棄的,連切個生魚片像做手術般精細小心,同住的室友表示絕對不能忍,然後熱切得提出建議他可以轉系去法醫專業……於是在強行攻讀法律一年半之後,他還是灰溜溜滾去延續自己淵博的家學。

全家又平靜得接受了這個結果,後來的實習他都是跟在父親身後進行的。

侍應把咖啡放在他面前,彎腰道了聲請慢用便退下了。忍足拿起調匙攪拌了一下咖啡,端起來湊在嘴邊輕輕撮了口。再擡起頭笑了笑:“怎麽說,忽然約我出來?”

沈默很久以後,跡部涼涼得瞥了他一眼。

忍足差一點就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就是明知故問怎麽著:“長太郎的訂婚禮我已經幫你送過去了,你有事不能去的理由他也收下了,”這裏稍微停頓了下,看他的表情顯然更想把這個詞換成“借口”,微笑著繼續道,“‘但是結婚的時候懇請跡部前輩務必親自前來!’長太郎的原話。”

跡部景吾的表情怎麽看都很不爽。但這不爽想來都是針對他的。

昔日的部員兼現在的好友鳳長太郎,終於擺脫單身跟樂團中志同道合的夥伴走入婚姻的殿堂,跡部景吾當然為長太郎感到高興。但是就怎麽都不爽忍足這副小人得志般的嘴臉。

然後忍足又開始拉仇恨:“對了景吾,燁地家的小崽子下下個月要出來了,禮物準備好沒?”

搞得好像他不知道這回事一樣!

當初冰帝網球部的那一些部員現在都還維持著緊密的聯系,出來一起聚會什麽的更是經常。在這些人中,樺地崇弘是最先成家立業的那個——甚至孩子也生的最早——絕對是叫所有人都大跌眼球的一件事。現在人第二個崽子都快蹦出來了。

同樣比較拉仇恨的還有個日吉若。這位曾經的網球部的後輩,保密工作簡直做得無比到位,一副我就是這麽吊這麽風騷的獨行俠風範,到他要結婚的那一刻大家才猛然知道,這位竟然一直有位青梅竹馬多年的小戀人,年紀差不多就直接結婚的那種。現在女兒都快三歲了。

其他人也不用說了……跡部景吾雖然面上冷傲了些,但對於自己認可的朋友向來十分照顧。

至於樺地的生兒禮,在曝光他夫人又懷上的時候已經開始準備了好麽!

忍足侑士不說話了。他笑著放下咖啡杯,與對面的人一起看窗外的風景。

他算是非常冷靜沈穩的人了,就算跡部老是吐槽他的內心跟火山似的,也無法否認他冷靜沈穩的常態。看得多了,想得也多,大概跡部景吾是唯一一個他到現在都還琢磨不透的朋友。

真的會有生來就如此強大的人麽?

他好像真的很難看到這位好友身上有什麽脆弱或是犯錯的時候,連迷惑或者猶豫都少得可憐,好吧……幾乎沒有。大概當初全國大賽失利已經算是很大的失態了。跡部景吾似乎天生就該是這樣華麗耀眼高高在上的人,忍足看得到他私下的努力,看得到他的付出,但更多時候,還是會以為他就像是生來就受到上天寵愛的人一樣,完美得如同奇跡。

跡部景吾沒有弱點。跡部景吾無懈可擊。

可是受到命運那樣的眷顧,受到所有的景仰與敬畏,被所有人包圍著擁護著,為什麽年紀越長,他反倒越孤單寂寞得可怕?

“不過說真的,景吾,”忍足又打破平靜,“你今年二十八了。”

他自己雖然也沒有任何想要結婚的傾向,但至少固定的女友是不缺的。可是眼前這個家夥,真的從來沒見他對任何女性有過什麽偏向——哪怕是男性也好的啊!

跡部景吾轉過視線看他,眉毛微挑,一副看看你要發表什麽高見的表情。

忍足侑士郁悶得用手扒拉著眼鏡:“無性戀?還是真的沒有遇到!”

他長長籲出一口氣:“景吾,我覺得一定得找個人陪陪你了,你越來越不像是個活人了知道麽?”他滿臉無奈,“工作,業餘生活,你是都不缺,但是為什麽你只要一個人!騎馬、釣魚、擊劍、高爾夫……你為什麽都是一個人?餵你以前不是有段時間還有幾分閑情雅致與人跳跳交際舞的麽!”

跡部景吾偶爾會約他出去一起玩。但醫院的工作不輕松,他有空閑的機會也不多,要不是這些年一直看下來,他真的難以想象這麽有生活情調的一個人會把自己的日子過成個孤僻癥!

“挺好的。”跡部景吾回道,“沒什麽可以提起興趣的,就這樣吧。”

忍足沈默得審視了他半晌,推推眼鏡,直截了當:“如果沒有中意的人的話……榊先生那邊有個女孩子,聽說暗戀你很久,他打電話過來讓我問問你意向,可以的話要不要見見?”

跡部景吾無可無不可,隨意點點頭:“我不急。”

你還不急!二十八歲都被人當做無性戀的人了你還不急?!真以為跡部先生跟跡部夫人在國外多年就管不著你了是不是!

“那麽約個時間……”忍足剛按捺下掀桌的沖動,平聲和氣還沒說完,見著對面的人似乎是猛然一怔,那一刻的表情他無法形容——但他從不知道原來跡部景吾也能露出這樣茫然失措的表情——然後下一刻,這個男人忽然跳起來,幾乎是失態得奪門而出。

忍足吃了一驚,沒搞清狀況,但身體本能得跳起來跟著他跑出去。

咖啡廳外面就是步行街,正是在夜色最好的時候,行人來來往往,各色霓虹燦爛閃爍。

忍足侑士追到跡部景吾,看到他茫然站在馬路對面,緩慢得環顧四周,兩眼空洞,幾乎可以用失魂落魄來形容。

“怎麽了?!”他有些膽戰心驚。

跡部看了他一眼,眼睛的焦距慢慢回來,但他也說不清這一刻跡部臉上的神色是什麽,只是見他,緩緩得,毫無形象得,就這麽在路邊蹲了下來。

“忍足先生,有什麽能幫助你們的?”咖啡廳的侍應氣喘籲籲跟著跑在後面。

這兩位都是咖啡廳的常客,對他們的身份——尤其是跡部景吾——非常清楚,因此一向需要小心翼翼對待,這會兒當然不是害怕他們不付錢,而是真誠得想要幫點忙。

忍足馬上搖頭:“沒事。我們一會兒就回去。”

忍足侑士看著侍應離開,扭頭又看一眼蹲在地上的跡部景吾,狠狠抹了把臉。無可奈何得,只好也跟著蹲下來。

“景吾?”他不知道說些什麽。

跡部景吾偏過腦袋看他。該死的臉好果然什麽都好,就算是蹲著的姿勢也依然優雅迷人!

“怎麽了?你看到了什麽?”他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跡部景吾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驚鴻一瞥看到的是什麽,想追出來,於是就那麽追了出來。

“侑士,”他問,“我是不是缺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比如說,心臟?

作者有話要說:

5.8

現在告訴窩感受……叫泥萌都哭著喊著要28歲!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