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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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尹洛,那太史令說了什麽我也不再去想,整個人渾渾噩噩,照樣上朝,照樣下朝,努力去遺忘,直到那夜林麟夜闖太尊殿,我本就難得睡著,挽月沒有叫醒我,他被挽月打發出去後,我又開始想起賈恪那些話。

我在床上返來覆睡不著,天色晦暗,夜裏又下起了大雪,而且格外的大,撲朔朔的像誰家的棉襖散了花,看著嚇人,我想起早晨趙牧笙背著我自言自語說的話,一但進入三九天,溫度驟降,也不知尹大人能不能挨得過這個冬天。

天還未亮,外面的雪積了厚厚的一層,我心裏正想著要不要送點什麽給尹洛,挽月來服侍我起床:“陛下…”

我漱了口,看著她神色微戚,心裏隱隱感受到了不安,卻依然鎮定的問她:“何事?”

挽月秀致眉睫微垂,嘴唇翕然卻沒有聲音。

“究竟是何事?”我皺眉,睡意不好,就會有些脾氣。

“陛下…”挽月又喚了一聲:“尹大人…歿了…”

咣當…

我手中的杯子應聲落地,滾出去好遠,幾丈遠的距離,卻沒有宮女敢上前拾起,我環顧了一下,才發現大家都低著頭。

尹洛…

宮中女們應聲跪了一地,那溫溫婉婉的聲音:“陛下節哀。”

節哀?

聲音顫抖的難以抑制,眼淚是從未有過的洶湧,我一直念著他死,可當他真的去了的時候,我又這般無措:“什麽時候的事?”

挽月跪在地上,面顏悲傷道:“回陛下,是昨夜夜裏,尹相好些日子沒進食了,林大人聽說便進去瞧了瞧…就發現…尹相他…”

哈哈…我笑了…開心的笑了,放肆的在宮中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跌跌撞撞的推開宮門,膝蓋軟麻,有些支撐不住自己,門外的宮人們早已跪了一地,趙牧笙

攔住我:“陛下,天氣涼…”

“不要攔著朕!”我一把推開他,“朕要去瞧瞧…”

我一路跑去暄頤宮,到了宮外,卻未敢進去,林麟站在那宮門口,似乎再主持著裏面的事項,許多人都站在門口,伸長了脖子想瞧一瞧,瞧一瞧那一代權臣,是如何慘死在冷宮裏的。

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

他們都是來看尹洛熱鬧的。

權臣與明君不能共存,鐘太傅還應聲在耳側,所以,尹洛他…必須死。

“狡兔死,良狗烹,這個道理,微臣比陛下懂,想不到鐘太傅會教你這麽一手。”尹洛那明媚的笑意成了我心中最深的烙印,也是最深的傷痛,比切膚傷懷的痛更難以名狀。

元熙元年,一代權臣,丞相尹洛辭世。

林麟看見緩緩走來的我,一雙眉眼不再溫柔,多了分尊敬,少了當年海棠樹下的柔軟,連語氣都變的冷冰冰的:“陛下如今……可滿意了?”

我直直的盯著那宮門,沒出聲,我一如當年的歪著頭在想:尹洛被擡出來的時候,我還能再看他一眼。

我就這樣固執的想著,也不顧腳下未穿鞋襪被凍的通紅。

我就是想,我這樣他會心疼的,他會出來看我的…

可尹洛他為什麽沒出來?

我一步一步的邁向那暄頤宮的大門,心裏嗔怪他:尹洛…你怎麽還不出來?

一抹絳紫色的長袖擋在我面前,林麟擡起手攔住我的去路,眉目悲慟,聲音冷硬:“陛下不用看了…”我擡頭,對上的是林麟那好看的側臉,林麟他想必恨極了我吧?

是我任性的將尹洛降為奴籍,囚禁在這裏的。

林麟道:“臣昨夜…已將尹相帶出去了…”

我張了張嘴,卻沒聽見自己的聲音。

林麟繼續道:“尹相卑微,是奴籍,沒有資格葬入皇陵,臣找了個清靜的地方…一如陛下所想——青山荒野”

無法葬入皇陵?

所以,我和尹洛算是死生不覆相見了嗎?

我看著林麟,心裏不知殘忍的是我還是他?我已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感情怎樣的動作來表現我心裏所受的苦楚,只能在淺眠的夜裏一遍一遍的回想著早上暄頤宮門口的事情,因為我已經記不清我最後一次見尹洛是什麽時候。

卻又將他如畫的眉目清清楚楚的記在心裏,雖然挽月總告訴我說忘卻會好過一點,可我卻固執的不肯忘卻,在夜深人靜的黑夜,一遍遍痛苦的回憶著,不願遺忘。

元熙五年,尹洛離去的四年後,南越頻頻進犯,圭州之役一觸即發,我看著邊陲的南越版圖,圭州乃兵家重地,攻破圭州就可一路南下直擊南越心臟,可謂生死之戰。

林麟站在那版圖面前,講訴著戰爭中的種種利弊,舅舅陳墨染遠在長黔駐紮,就等我這邊下令。

林麟一遍遍講訴,我隨意聽著,他走後,我才感到身心俱疲,無力的扶著那版圖,靠在墻上,一點點坐了下去,心裏又不禁埋怨起尹洛來,尹洛啊尹洛,你把我置身在這麽重要的位置就撒手而去,你真是一個很不負責任的權臣。

我因你而坐上這九五之尊之位,你卻因我而死,這樣一想想,你我當年的際遇,究竟是福?還是孽?

元熙五年的圭州之戰打了五天五夜,舅舅陳墨染以一萬重鎮騎兵作為誘餌,中為鐵盾防護,後跟掌箭步兵,兩翼為輕騎士兵,五萬大軍奔向圭州,誘餌兵像一把利劍徑直插入圭州心臟,咬住圭州了大部分兵力,後跟三萬大軍將圭州團團包圍,再怎麽固若金湯,大軍壓城,誘餌軍便破了城門,圭州,是再也守不住了。

舅舅將軍中的一等事情都交予了列將負責,趕在了除夕之前回到都京,我著禮部封賞,舅舅守著虛禮謝了恩,才進宮來陪我。

舅舅進宮天氣愈冷,就好像尹洛走了之後這冬天就再也沒離開過一樣。

“陛下瘦了……”舅舅看著我,心疼道。

“擔心你們吃不下也睡不著,可不是要瘦了。”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自從尹洛走後,笑都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阿禾還在想尹大人?”舅舅關切說。

我又止不住的紅了眼:“我若與他不相遇,也許現在誰都行,可我遇到他了,就變的誰都不行了,舅舅,尹洛無法替代。”

“唉——”舅舅重重的嘆了口氣,一言道不明,我只知那沙場上的事其實並沒有探子報回來的那般順利,便又問道:“戰場上肯定也如同朝堂上這般風雲莫測吧?”

舅舅點點頭。

“給我說說,我覺得攻下圭州應當不像探子說的那般簡單。”勉強提起了興趣問舅舅。

舅舅思忖著,慢慢道:“本來攻打圭州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八,卻不料南越人暗夜潛進了軍營,放火燒了糧草,才逼的我們不得不提前了日期。”

我心下想著那場景,原本的糧草被燒盡,軍心動搖,作戰之策都是一種怎樣的壓力。

舅舅繼續說:“所以才臨危決定以誘餌軍突襲圭州,殺個措手不及。”

行軍打仗我不懂,只知那捷報回來的時候,無人不稱妙計,整軍嚴謹,攻守結合,相得益彰,我提了興趣:“誘餌軍驍勇善戰,也不知是哪位將軍帶兵?”

舅舅看著我,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

“是尹洛。”

我的反應比我預想的要鎮定的多,我心裏歡喜起來,聲音抖如篩糠:“那他可回來了?”

舅舅愧疚的聲音像一盆冷水:“陛下……誘餌軍全部陣亡......無一人生還。”

這一場本是我與舅舅的夜談家話,我卻執意的召來了林麟,林麟急匆匆的趕到了宮裏,等他的卻是面容憔悴的我。

“為何尹洛會在南越?”我垂著眉睫問他,“尹洛不是死了麽?”

林麟看著一旁站著的舅舅陳墨染,大概知道他說了真相:“陛下……臣正好有一句,要替尹相帶到……”

“說!”

“尹相說,陛下若不原諒他,就讓我救他出去,看看能不能去邊關,替陛下收一片河山,守一片江山,待個三五年,陛下若實在想他,他便回來。”

眼淚啪嗒啪嗒的掉在手中的奏折上,我啞了嗓子道:“那他為何沒回來?”我擡起眼睛,看向舅舅,悄聲問道:“他恨我是不是?”

舅舅痛心道:“阿禾,尹相他……還是惦記著你的……圭州之役的當天晚上他還和我說,這場戰打完了,他就回來看你,若你能原諒他,他就不走了。”

可是尹洛沒回來……

我上前揪住林麟的衣領:“你為何不告訴我?為何不告訴我他還活著?!”我朝林麟喊道,聲音悲戚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明明想他想的那麽苦……”

我不信他不知道。

林麟扯開我的手,我跌坐在地上,頭頂林麟的聲音如冰錐穿心:“是陛下自己選擇的!”他說:“是陛下自己選擇要做一個明君,不需要尹相的輔佐!”

我跪在地上,哭的肝腸寸斷,眼淚鼻涕濕了一龍袍,聽見林麟對我說:“既然陛下選擇了自己去做一個明君,那陛下就應該拿出點明君應該有的樣子。”

林麟說著不知怎麽也啞了聲音:“尹相被刺一刀還掙紮的活了那麽久……我想尹相一直在強撐著一口氣,等著陛下您原諒他吧,可惜他沒等到……”

我伏在地上哭到痛心,這種失去兩次的傷痛當真是要了人的命,我昏厥了好幾次,連夜宴三軍都是舌頭底下壓著參片強撐著去的。

可惜我不爭氣,在宴上喝的酩酊大醉,我就那麽想著尹洛執劍帶領著一萬將士殺入南越,嗜血的眉目依舊,像夜裏的曇花一開即落,在晨曦的一縷陽光中強撐到最後,風聲凜冽帶著絲絲的血腥味兒,倒地而死。

我固執的想著自己還沒有給他留下一個孩子,我就想著,想著以前還有好多沒做過的事情。

“不要跟著朕!”我對身後那一行人喊道:“都不要跟著朕,朕要自己走走。”

我一個人踉蹌著腳步往暄頤宮去,寢宮寒冷,紅梅依舊,清香沁脾,我就想著他是怎麽撐過了那半個漫長的冬季……

我倚在太液池邊的橋欄上,爛醉如泥,那我看著那池水中的自己,我笑了,因為池水裏倒映著尹洛的影子,我喃喃道:“尹洛……尹洛……”我伸手去握他的手……

好像真的握住了……

“來人吶!快來人吶!陛下落水了!”池邊明黃的人影紛亂一團。

我聽見尹洛在喚我:“陛下、陛下......”

我感覺不到冷,我感覺自己就躺在尹洛的臂彎裏,一如我在丞相府的那麽些年,總愛枕著他的手臂。

我聽見他溫和的聲音,一聲一聲。

汐禾、汐禾……

☆、【五十六】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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