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123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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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73年,北齊武平四年,齊後主高緯因長年忌恨蘭陵王高長恭功高善戰,怕其篡位,終日惶惶,終以鴆毒殺之。

“呱……呱……”淒厲叫聲突然響徹寂靜的上空,棲息的烏鴉受驚沖天而起,似很不滿意寧靜的居處被不速之客打擾,不斷盤桓,嘶鳴不已。地上的雜草枯葉隨之飛舞生生打在徐之範臉上……畫面很是驚悚!

徐之範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驚恐,瑟瑟發抖,手中的托盤也差點打翻。

“徐大人……”一旁尖銳高亢的聲音雖稱大人,卻滿是不屑嘲笑,“您可仔細了。這杯中物雖說不是給您的。可您要是不留神……失手落地,那可是死罪,保不準下一杯就賜給您了!”

“是、是……”徐之範面色慘白,騰出一只手直抹額際的冷汗,“趙公公教訓的是。卑職失儀,多謝趙公公提點!”

“徐大人客氣了。咱們都是為陛下辦事,沒什麽提點不提點的,盡心就是。有什麽不方便,盡管開口!您好了,咱家才好回宮覆命,您要有個閃失,咱家也要跟著掉腦袋!”身穿正三品內侍總管服、年紀不大的太監高傲道,就差拿鼻孔噴人了。

“趙公公說得是,卑職無用膽怯……只因蘭陵王一生殺敵無數,那沈神醫生前……亦非等閑之輩,卻橫遭毒手,無一幸免……這好好一座蘭陵王府半月前還風光絕世,轉眼間竟……”

一陣冷風吹來讓姓趙的太監生生打了個寒噤,想起近日的傳聞,又看周圍雜草叢生、杳無人跡,怪聲連連,頓時心下也生出幾分怯意!但在小的面前不能失了威儀,只得強作無畏,大聲道:“爾等都給咱家聽清楚了,吾等身負皇命,坊間傳聞不足為憑。誰要心裏有鬼,誤了正事,咱家可要你們好看!”

“諾!”一隊小太監齊聲應道,都低著頭,不敢斜視,生怕看到什麽駭人的事物。

“徐大人,”趙太監又對徐之範耍起官威:“好歹您也是尚藥典禦徐大人之胞弟,太醫院中位列從四品的太常,見過風浪,怎可一味長他人志氣?任他高長恭昔日再威風八面,如今亦是瘋癲落魄,階下之囚,命不久矣!待今日之事順利了結,咱家定向陛下讚揚徐大人無畏強者之君子風範!”

“多謝趙公公,多謝趙公公。”徐之範連連道謝,心中卻是不齒:閹奴!

蘭陵王府大門前,趙太監想了半天,還是擡手敲門,以示禮節。

沒想到剛砸第一下,門就開了,原本就沒鎖!

趙太監暗自啐了一聲,虛驚一場,率隊入內。

令人驚訝的是,蘭陵王府的屋宇建築無一華麗輕浮,反顯古樸蒼勁,綠樹成蔭,石徑分明,可見主人家平日多喜清靜。只是物是人非,空無一人的諾大宅邸,凸顯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氣溫也比門外下降許多。

“啊……啾!”不知誰打了個噴嚏,令得幾個小太監分了神,一不小心,步調不一,就撞作一團。趙太監氣得直想罵人。

“趙公公,”徐之範問:“咱們往哪走?”

“咱家從未來過蘭陵王府,不曾想……竟一個人也沒有,想問也無從下口!”

“一般主人家都會在廳堂……要不咱們先去那看看?”

“好,還是徐大人想得周全!”

只是王府大廳……前後空無一人!又逐一尋至書房、偏廳、廂房、練兵場等所有能駐人的地方,皆不見人影……一個個垂頭喪氣……

“會不會在……醉蘭閣?”最後實在不得已,徐之範說出那個禁忌的名字!誰都知道,醉蘭閣是蘭陵王府的禁地,那是蘭陵王為沈神醫所建的居所,外人別說進去,看都不曾看過!因為蘭陵王不許閑雜人等打擾神醫清靜!

誰知裏面有什麽機關?趙太監也久聞醉蘭閣大名!可眼見時辰要過,覆不了皇命同樣死罪!一咬牙揮手,“走,去醉蘭閣!”

“嘎……吱呀!”精致厚重的雕花木門緩緩打開,趙太監緊張的手心冒汗。

“哇……”眼前的美景還是讓住慣皇宮的小太監們嘆為觀止……沒有金壁奢華,而是水石相映、玲瓏多姿,一派自然風貌,絕非黃金珍寶所能堆砌。細細再看,一步一景,無不巧奪天工,怡情怡景,讓人流連忘返……

“頗多……南朝之風,蘭陵王對神醫果真費盡心思,又豈會任人踐踏?”徐之範暗忖,不屑地望著領頭之人,正喜上眉梢,盤算著怎麽才將這座園子據為己有,或者當作禮物獻給何大人也好,還怕日後不節節高升?

繞過假山,便見一座整潔簡樸的院落。所有人打起精神,都覺得主人應該就在這裏了。

趙太監略整衣衫,舉手敲門,大聲道:“黃門內侍趙勝,奉聖前來傳旨,蘭陵王高長恭開門接旨!”

一連三聲,無人應答。趙勝以為裏面又沒人,很是氣惱地踹門。

門開了……正對房門的椅子上坐著一人,灑落的陽光剛好照亮一半……恐怖的面容,差點把趙勝嚇死!

原來那人身穿戰甲,頭戴猙獰鬼面……不正是高長恭出征對敵的一慣裝扮嗎?原來要找之人真的在此!

“蘭陵高長恭接旨!”不管有無回應,趙勝直接取出聖旨展開宣道:“癸已年,齊武平帝詔曰:獻武帝孫文襄帝三子高孝瓘,自承封受襲來,不法祖德,修行虧損,目無君上,不遵朕言,屢犯國法,狂悖猖獗,不臣之心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是孰皆不可忍也!恩念汝乃同室宗親,特準全屍入葬。現賜鴆酒一懷,即刻飲之,不得延誤!”

趙勝微微擡眼,瞄向前方之人,依舊動也不動,穩如泰山,似連呼氣之聲都無……心下驚詫,不會是個……已死之人吧?!連忙向前數步,正欲伸手查探,鬼面微微一轉,兩道精光射出,趙勝差點又被嚇破膽!

“原、原……原來王、王在啊!小人……冒犯,請王見諒!剛剛的聖旨,王聽清了嗎?要不要小人再念一遍……”趙勝早無骨氣,對個將死之人諂媚陪笑。

“哼!”粗重的冷哼從鬼面後傳來,身披重甲的手腕微微擡起……輕彈兩下,“拿來!”還是簡單粗重。

趙勝一楞之下,轉為欣喜!……原來高長恭也知今日是自己的死期,無謂再做困獸之鬥,倒也幹脆……所以他穿上平生最武威的戰甲,想要保留最後一絲威名!……呸,都要死了還嚇得咱家幾次差點失禁,待會兒非多踹兩腳不可!

嘴上卻讚道:“王大義!”一邊示意徐之範趕緊端上毒酒。

徐之範收斂心神,一步一步上前,曲體將杯中斟滿,雙手呈上。

蘭陵王伸手將要拿起酒杯……“不要!”淒厲的女聲響起,一條人道匆忙奔入一下拖住徐之範的腿。

“爾乃何人?竟敢阻攔聖旨?!”趙勝不悅叫道。

“會不會是沈神……”徐之範猜測,趙勝面色大變,急忙撩開女子散亂的頭發,露出真容……松了口氣!“咱家有幸見過神醫真容,絕非此女。來人,還不拉開。敢再阻攔,亂棍打死!”

“走開、走開……我是鄭艷,河南滎陽鄭氏,先帝曾有旨意將我許配蘭陵王。爾等既負皇命,應知……誰敢碰我,都是死罪!”鄭娘喊道。

所有人楞了。過了一會兒,趙勝反應過來:“原來是蘭陵王一直不肯接納的鄭家娘子。既然人家不要你,何苦還強留在此陪一個將死之人,不如就此離開,另謀出路!……哦,你陷害文襄六王,神醫也差點因你命喪黃泉,想必天下之大也無你容身之處了吧。哈哈哈哈……”趙勝無情嘲笑。

鄭氏已顧不了那麽多,又撲到蘭陵王腳下,哀道:“王忠以事上,何負於君,卻遭鴆毒?!”

蘭陵王並無反應,趙勝繼續笑道:“無知婦人,前不久高長恭剛剛率兵逼宮,朝舉皆知,罪在不赦。再不閃開,休怪謀逆同罪之!”

鄭氏呆了,突然抓著蘭陵王的褲角,又哭又喊:“又是為了那個女人,現下連命都沒了!沈蘭陵人呢,她怎麽不出來護你?!你傾盡一生為她,又得到什麽……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了……”

“來人,將她拖開!”趙勝不勝其煩,命道。

繞過阻礙,徐之範再次奉上鴆酒,蘭陵王接過,微微從下掀開鬼面一角,一仰頭迅速將酒倒入口中……隨後發現趙勝正一眨不眨望著他,一氣之下將酒杯狠狠砸了過去。趙勝這才回神,連忙跳著躲開。

蘭陵王是白啊,都說蘭陵王是咱大齊第一美男子,等他死後,定要好好看看……

“啊……”鄭娘徹底絕望,死了一般倒在地上,喃喃道:“不……不會……不該這樣!”

趙勝很滿意,一開始接到這個任務時,直怨倒黴,都是知道蘭陵王是個硬碴不好惹,沒想到竟然執行的這麽順利,這下可以回去邀功了!

沈寂了一柱香的時間,他示意徐之範上前查探蘭陵王有無毒發斷氣。

徐之範暗嘆一聲,正要伸手探息……“滾!”鬼面後發出一聲暴喝,又把所有人驚呆!……想不到高長恭的功力如此深厚,竟能抵抗毒性這麽久?!

“撲哧”隨即一口鮮血噴出,沾在鬼面上,更顯詭異。趙勝大喜,不信你不死!

鬼面後又傳來粗重的吼聲:“滾,不滾就死!”擡手朝著某個方向一指。

“咣當”一聲巨響後,窗梭散落,房梁也塌下一半,灰塵直落。

“啊,啊呀……”嚇得小太監亂作一團,趙勝也怕了,不知如何是好!

徐之範道:“趙公公,咱們先走吧。蘭陵王既已經毒發,必命不久矣,不過片刻旦夕之事。明日再來收屍覆驗,今日已可覆命!”

“好,好!”趙勝忙不疊地點頭,第一個往外沖,口中還道:“王,請容小人等先行告、告退!”

徐之範跟在最後離去!

地上的鄭娘一步步爬回蘭陵王腳下,無力道:“沈蘭陵已經死了,陛下與你再無心結……無奪妻之恥,為什麽不進宮面聖……求情?陛下看在手足的份上,也許會……會……”

蘭陵王有些可憐地望著鄭氏,搖搖頭,緩緩抽出一張紙丟在她面前。

鄭氏展開,只見六字,一字一句道:“天顏何由可見?”

“不、不會的……”鄭娘捧著紙,淚如雨下,“陛下不會不明事理,一切都是沈蘭陵拖累所至,害你落至如今的地步。我這就去面聖呈情,我去找陸令萱,她答應過我,不為難我們,她答應過我的,她的話陛下一定會聽……你等我,你等我回來救你,就知誰是真心?!不是沈蘭陵,是我,是我……”突然來了精神,一會哭一會笑,瘋癲熾狂,不顧一切沖了出去……

鬼面人仲怔良久,好不嘆息,緩緩想從椅子上起身,卻力不從心,一口鮮血再次噴出……不行,毒發前,一定要、一定要……目光看向案上一盞未熄的蠟燭……再次掙紮起身,慢慢挪過去,一點……一點……還差一點,眼看就要碰到,卻因過長的鎧甲絆腳,猛然撞翻桌案,重重摔倒於地,再也爬不起來……再想夠……也力不從心……

一雙素白的長手撿起之前鄭娘遺落的紙稿……一雙描金的黑靴出現在即將閉合的眼前……

一副溫暖有力的臂膀將沈重的鎧甲和鎧甲中包裹的人一並扶起。……雙目發黑,下一刻卻又突然一陣輕松,沈重的鬼面頭盔被摘下,緩緩睜開無力的雙眸,卻被眼前人震驚得無以覆加,“你、你……你怎麽會這裏?!”

“沈蘭陵,你又把我騙得好苦!”一字一句切齒道。來人雙目痛紅,滿面悲憤,正是蘭陵王高長恭!

“我……你……”一時情急,氣血翻湧,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向後倒去。

長恭一把抱住,慌道:“蘭陵?你……喝了鴆酒?我還是來晚一步!”目紅滴血,悔不當初。

“走、趕緊走!”我來不及解釋太多,用盡力氣推他,“他們很可能還在外面守著,看到你的話,一切都白費了!”

“所以蘭陵想焚屋?!不但替我死,還要湮滅一切證據!”進門時,他見我正在夠燭火……即明白我的意圖。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隱瞞了,我點點頭,只道:“快走,快走!往後佑佑就靠你一人保護了!”

男兒淚滴,長恭搖搖頭,彎腰將我靠坐懷中,瞬間一股暖流透過鎧甲傳入:“往哪走?這是我的家,我的命運本就該終結於此……不是嗎?”

“你……”費盡心思隱瞞的事情,他怎麽會……肯定是宋文揚沒守住秘密!心中哀嘆,錯信良人啊!

“還用旁人告知嗎?”豈料長恭說:“我與蘭陵共患難,夫妻同心,你當真以為我一無覺察?……謁見昏君之前,蘭陵就對昏君成見頗深,要我處處提防。又怕我軍威過高,不惜以身搗亂,還親手扔了宇文邕的和書,不都是因為擔心朝堂忌恨嗎?每次出征,蘭陵雖有不舍,卻無驚恐,反倒進宮上朝、面聖,每每都令蘭陵如臨大敵,全身戒備,言辭緊張……可能蘭陵並不自覺,在我眼中卻是天差地別!蘭陵還特別囑咐我不能食用宮裏的東西,尤其不能喝水飲酒……我心下便有所領悟……”

長恭頓了頓,深情地望著我繼續道:“蘭陵口口聲聲說不記得我的命運走向,可你對周、陳的形勢了若指掌,齊被周滅,楊堅代周建隋,宇文邕何時會死、卒於何疾?韋孝寬壽終幾時?甚至段太師何時病故?……就連斛律光……細微到涼風堂都能脫口而出……諸多一切,叫我如何相信蘭陵惟不知曉我的命運?惟一的緣故便是,我不得善終於同室宗親,有能力致我於死地又讓蘭陵如此害怕宮闈的……惟有高緯一人!蘭陵怕我傷心,一直暗自努力變革!你拼死生下佑佑,彌留之際說什麽終於改變……不正是為此嗎?但凡種種,倘若還要別人來告訴我前後因果,我還配做你的夫婿嗎?!”

“……沒錯!”我噙著眼淚,滿滿的感動,事到如今也不怕承認,“始終你最懂我,什麽都瞞不過你。你卻為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我也怕蘭陵擔心,蘭陵的努力我都看在眼中,怎不動容?我真心願與蘭陵避世相守,奈何……終究來晚一步!”

“不晚!”我搖搖頭,“我一早就知你會死在高緯的忌恨下,所以不惜一切想要改變,生佑佑,扳倒陸令萱……直到王氏出現,我見你性情大變……以為真的改變了,心中雖苦倒也慶幸。沒想到原來……一切始終沒有逃出老天爺的安排,還是走上這條路……”

“我跟王氏毫無瓜葛!”

“我知道!”

“王氏是昏君派來的細作,打探王府的眼線!我已覺察昏君殺心已起……一切不過做給昏君看的一場戲。蘭陵體弱,我怕王氏暗施詭計,這才帶她隨軍遠離蘭陵和佑佑身邊。只是……有時蘭陵太過‘自以為是’,總是背著我承擔一切。本來我也想借此讓蘭陵灰心放下一切,盡早與師父出關回山,遠離危難,我方可放手一搏,卻沒想到……若能從頭,我斷不舍得讓蘭陵誤會傷心一分!”

我笑了,“可能身體日漸衰退的緣故,思維、反應比起從前遲鈍了很多。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你為什麽把冬珠鏈賞給鄭氏?原來後宮平衡爭鬥分寵的伎倆你也會!王氏以為自己得寵你必然會優先賞賜她,卻沒料到恩寵旁落,必然遷怒鄭氏,從此多了個人敵對,相對我……就安全了,你真是用心良苦!”

“從小便在這樣的渲染中成長,所見所聞……又豈會不懂?!只是我與蘭陵之間從來無需用此,所以蘭陵不知罷了。”

“你一直把我保護得很好……所以我不信你會愛上別人,但一看到你對王氏笑溫柔講話,我就氣的發瘋,難以冷靜思考……直到你們回來!老公,你知不知道看著一塊烤糊了的黑燒餅向你賣弄風情,我得花多少力氣才能忍住笑?明明出門前還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結果這一趟回來,那小臉啊比……陽士深還黑,不但黑還幹得起皮長皺紋了,可想這一路是何等的‘風光滋潤’!”

長恭一楞,但看著此刻的我,想笑也笑不出來,只是不斷註入內力。

“別……別再為我浪費真氣。其實生下佑佑那天,我就該血崩而死。是你用自己的命,強留我在世上,所以現在的每一天都是用你的壽命換來的!……你知不知道,每天晚上要不是你暖著我,我真的覺得自己就像屍體一樣冷?世上也只有你不嫌醜不怕穢地包容我!你不在的這段日子,雖有你師父幫我運功,佑佑陪著我,可你的感覺是沒人能代替的,我真的……好想你!”眼淚不斷滑落。

“既然如此,蘭陵如何忍心一再離棄我?”長恭哽咽。

“我也不想,有的選,我也希望能夠守著你和兒子,一生一世不夠,生生世世!”鮮血擋不住地順著嘴角流下。

“蘭陵……”長恭收掌為我擦去。

“不要怕,人終將一死,早晚罷了。我的身體早就五癆七傷,你最清楚!老實說,這點鴆毒壓根沒讓我感覺到痛,也沒能即刻要了我的命,因為我的身體經絡早已麻木到沒有痛感了……我不痛……但我死得其所,終於贏了老天一回……鴆酒你沒喝,只要你沒事,我就贏了老天!只要史官說蘭陵王已死,一切宿命都將煙消雲散,從此你就自由,只需為自己而活,為兒子而活就、就足夠了……”

“蘭陵又狠心了,你明知我沒有你,根本無法開懷!”

“那是從前,現在不一樣了,因為我把佑佑留給你了!他是咱們的兒子,有他陪著你,你不會再感到孤單!……我會守在黃泉等你再陪兒子三十年後下來找我,咱們攜手投胎,下輩子還做夫妻!”

長恭抹抹去眼淚,搖頭:“蘭陵又在騙我!陵自己從不信什麽輪回轉世,居然還拿這個來勸我?!我上你當太多,不想再等三十年後發覺又被騙,到時我該如何找你?這三十年的相思煎熬,又是一場空?所以……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日赴死!”

說著暫時離開我,撿起地上的蠟燭,點然屋內的簾幔……

“你……這是做什麽?”我心顫,不要啊……“你快走!我做這麽多為的什麽,你還不明白嗎?當年的誓言你忘了嗎?要當我的人,就得聽我的話,我說什麽你都要聽……我要你走……馬上走……”

長恭握著我的手,扯出胸口的玉佩,“我對蘭陵的承諾一字一句從未忘懷,可我也記得蘭陵不止一次背信棄義丟下我,所以這一回我也要悖逆你一次!我要留在蘭陵身邊寸步不離地守著你,蘭陵再也找不到借口支開我!要生一起生,要死……死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你……”我泣不成聲。

“進門之前,我已暗中解決趙勝,再也不能助紂為虐!但凡對蘭陵存心不良之人,我絕不再姑息。還有王氏,本想棄於半途,沒想到她寧願委身紅帳,也不肯離開,看來昏君對她下的是死令。她竟又隨軍回來了!”

“我特意讓她住在鄭氏的隔壁,也是成全你的意圖。如今蘭陵王府大劫,總該識時務離去了!”

“不管有無離去,此刻誰再敢打擾妨礙我們相聚,本王見一個殺一個!”

“你知道我最怕見你雙手染血,我穿越千難萬阻留在你身邊就是希望你幸福。而眼下我最希望的是你能活下去!”

“蘭陵!”

“長恭,能不能幫我卸去這身鎧甲,太重了,捂得我透不過氣,動也動不了,想抱抱你也不行!現在我總算體會到你帶兵打仗的辛苦,夏天想不中暑都難,你受苦了!”

“不苦,幼時才苦,若無蘭陵相護……所以現在這點苦對我來說不算什麽!”這身鎧甲本來就是他的,他比我熟練多了!

“你看我,為了扮你,特意加了兩件中衣和三件棉襖,才能撐起你的鎧甲,又墊高了靴子……但還是學不出你威嚴,我怕露餡,所以由始至終坐在那裏,不敢出聲!還有,為了配合你的武藝高強,我特意讓人事先把房梁、窗戶、桌椅鋸斷,關鍵時刻背光一拉繩索……真把他們騙倒,效果就跟你發怒時一樣。長恭,我是不是很厲害,咳……”又是一縷血柱……長恭一手擦去,一手將最後一件鎧甲剝離扔遠,打橫將我抱進內室,放在床上。

外屋火勢漸大,長恭將房門鎖上,又坐回床沿為我運功療傷。

“不必了,”我氣若游絲:“真的不必了。我就是想讓你看看現在的我油盡燈枯……與死人無異的模樣。”舉起皮包骨頭的手腕,“連你師父都知道回天無力,才肯配合我的計劃,把生機留給你們能活下去的人!就算我不死在這裏,也撐不了幾天的!”

“師父乃方外之人,不懂情感。如何知曉我若失去蘭陵,生不如死的滋味!我既已決定共赴生死,空留這些內力做什麽?蘭陵既知我不易,就該閉上眼睛,莫再多言!能多做一刻的夫妻,多一刻的相守也是好的……”又是一股暖流,綿延不斷,從背而入……

沒用的,明知無用,還……這就是我的傻肅肅,從來沒變過。我緩緩轉過身,將他緊緊抱住,又被他緊緊抱住……

“我不敢奢望死前還能見到你……真好!”心滿意足道,“我從小沒你那麽苦,卻也嘗盡孤獨,少年喪父,母親改嫁,我獨……獨自完成學業,又獨自工作、生活,原以為這輩子就樣了!沒想到……老天讓我遇見你,給我這麽幸福美好的一切,如今要走了,還能死在你懷中,老天待我真的不薄!”

頓了頓,我繼續道:“高緯一心想殺你,我無力勸阻,只能騙他,我說……讓我來殺你!當時我就下定決心,為你們爭取時間安頓,我好偷梁換柱……”

“蘭陵何嘗不傻,你若順從昏君……”

“要我出賣你來換取活命的機會,我還是人嗎?此世、來生、生生世世都做不到!你……小的時候,我就說過,你是我的人,我要護你一輩子!記得嗎?”我輕輕摩挲垂在他胸前的玉佩,“瞧,它還在,一直都在!……想當初,說不定就是它引領著我找到你,開啟命運的輪回……就像我對你的心,從來沒有變過。如果看到你受半分委屈,就像千刀萬剮在我身上。……高緯?”我冷笑,“他就是畜生。手足相殘、殘害百姓,居然還要為我建像,你知道嗎?”

長恭點點頭。我道:“可惜我一點都不感動!因為我知道他對我不是愛,他口口聲聲的感情不過是出自對神仙、對永世不滅的權利、帝位的一種占有!他想長生不老,永霸帝位,卻又同時殘害子民的性命,所以……做他的春秋大夢!咳、咳、咳……”

“蘭陵,不要動氣……”

“他說神像底部中空是專為我建造寢宮所留,可惜他說漏嘴了,他說塔基之上……塔從來都是供奉高僧遺體的地方,就是高僧圓寂後的葬處。很明顯他也知道我活不長,要我死在裏面!要不是憐心悄悄通知,我還不知道神像底部所謂的寢宮內,根本不打算放床,而是支起一口大鍋!”

長恭一駭。

“他想烹殺我!其實高緯不傻,他知道我的心裏永遠不會有他,索性想等我死後,或者根本等不及我咽氣,就把我拆皮扒骨吞入腹中,以期長生不老。他雖不傻,卻被自古不變的利欲薰心,蒙了眼,以為吃了我就能成仙,簡直愚不可及,卻又喪心病狂,豬狗不如,罵他畜生都侮辱畜生!所以就是死,我也不會留下屍身給他踐踏。不如一把火燒得幹幹凈凈,還能為你遮掩行蹤……何樂而不為?!”

“喀、喀……”我仿佛聽見長恭全身的骨骼糾結作響。

“不要動怒,不值得!”輪到我安慰他:“這種昏君,自有天收,不出四年,必死於亂箭之下,死無全屍!……長恭,你只要想想我們之間的美好,還有佑佑可愛無邪的樣子,一切都會明亮起來!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好好照顧佑佑,幼年的經歷、我們遭遇的苦難你也不希望在兒子身上重現吧?!”火勢透過門窗向裏沖,我好像聽見房梁徹底崩裂塌陷的聲音,暗自焦急。

“蘭陵,可知我為何要給兒郎取名天佑?”長恭突然問道。

我一楞,天佑……天佑,蒼天庇佑,一驚,“難道你……”

“我既對命運早有感知,便早已決定,兒孫交予天佑,我要陪著蘭陵!”

“你……”我再次心顫的無以覆加。

“其實蘭陵根本不必擔心,佑佑早得眾人歡心!紹信、宋文揚當寶貝一樣天天搶著抱、追著玩耍,元夕、繡雲也當他似我一樣侍奉,師父師兄也寵愛非常,破天荒居然為誰當啟蒙之師爭執不休!”

“兒子像你,乖巧懂事,自然惹人喜愛。”

“可師傅說,佑佑粘人、古靈精怪卻是像極了你!”提到兒子,長恭含淚的眼角還能飛揚一下。

“像我也不錯呀!有兒子代替我每天在你身邊嘰嘰喳喳多好,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但你對佑佑卻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佑佑每次看到你的喜悅是對其他任何人都沒有的,畢竟血濃於水的親緣啊。長恭,你當真忍心?!”

“我已懇請宋文揚認了佑佑當義子!”

“你……倒舍得?”大驚,說實話我都沒他這麽大方,“讓兒子叫別人爹?你不是沒有聽何安妮還有柳萱提過,我跟宋文揚曾有過一段朦朧的誤會,你還能如此大度?”

他搖頭:“兒子是蘭陵給我生的,我舍不得!只是我知道兒子一生不乏疼愛,但蘭陵卻要只身上路,孤零零、冷冰冰,一路受盡魑魅魍魎欺辱,我便要陪在身邊,劈山開石,生死相隨!”

我真的不知道再說什麽?濃煙越來越嗆……“你的心意我懂,你我至愛無悔,訴盡衷腸。但我……咳……真的不想看著你死,你這麽好……我費盡心思不過希望扭轉命運,還你大好人生……我不但把佑佑留給你,其實還有元夢,她也一心等了你這麽多年,至少比鄭氏、王氏真心、善心,我放心把你和兒子交給她,你何苦叫我臨走還放不下……”

“蘭陵當真願見我與其她女子歡好?我就愛蘭陵悍妒,此刻蘭陵又何必違心?!”長恭的執著讓我感動到絕望,我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我做了這麽多,就是不想見到他死,沒想到最後他竟是因為要陪我而不得不死,叫我如何釋懷!

只見長恭輕輕拉高衣袖,露出一排淺淺的牙印。我驚問:“兒子長牙了?”

長恭點點頭,很是欣慰,不懼越來越猛的濃煙烈火,從容道來:“蘭陵當真狠心,你知不知道當我接到那一截斷指時,嚇得魂不附體,真是生不如死?!待我發兵到達出事地,瘋了一樣到處找尋你的下落。但除了石頭,別說人影,連隨行的屍首一具也沒看到。而自己的隊伍卻像進了一個迷宮,幾天都在原地打轉,可總能在絕望之際找到糧食維持生存。我這才發覺事情不對勁,冷靜下來仔細思量。當我再次查看斷指……雖血漬淋漓,但切口平整光滑。我記得蘭陵曾說過,活人身上的皮肉,有經絡組織,若活體割下必因疼痛導致神經收縮皮肉蜷曲,但斷面根本無此跡象。當時我以為蘭陵已死,更加發狂,不小心將盒打翻,斷指落地竟然……碎了!仔細端看,根本不是人骨,才驚覺受騙。……要殺便殺,誰會如此煞費苦心欺騙本王?目的何在?一下如夢初醒!”

“石陣也是師傅所布之八卦陣,意在困我,我因心急,竟未看出,白白捉狂了好幾日!待我沖出八卦陣,果然看到師傅一行,還有佑佑……唯獨不見蘭陵一人,便知不妙。”

“師傅說出一切皆乃計策,蘭陵用心良苦,要我就此留下,了斷凡塵。原來你們早就布局計劃好,可蘭陵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自是不肯。數十年來,師傅第一次不惜動武迫我就範,我則不惜求死也要趕回,最後師傅只得放手成全。可小佑佑不依拉著我不放,最後還哭著咬了我一口。我何嘗不是心如刀割……待我趕回鄴城,才發現本王不知何時成了瘋癲殺人狂魔,蘭陵王府亦成了人人避之不及鬼域魔窟!蘭陵已遣散家仆,還故意散播謠言制造怪象,為的就是催促高緯盡快動手!”

“你既已知曉,為何不能最後成全一個將死之人……”我乞求,仍然希望最後時刻他能想通。

“如果蘭陵真知我心,為何不隨我去尋找兒郎一家團聚?!”

“我何曾不想一家天倫,只是我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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