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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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72年,北齊武平三年,冬。河南、山東等地大面積暴發饑荒,高緯下令賑災的錢糧遠未及到達百姓手中,就被層層克扣,一無所剩。而基層官員見無油水可撈,心生不忿,竟反過頭加倍壓榨百姓,加重賦稅。百姓不但遭受天災,還要忍受人禍,餓殍滿地,天怒人怨……終於忍無可忍,揭竿而起,組成民團殺了縣令,包圍府衙。朝廷下令,蘭陵王高長恭即刻領兵一萬,趕往鎮壓圍繅暴民……

一千、兩千、三千、四千、五……啪,筆不小心脫手滑落於地。我想去撿,到處找鞋,明明就在眼前,卻礙於日漸沈重的身子,輕而易舉的事,也變得特別費力。還好,再伸長一點就夠到了,再一點點……喲,喲,不好了,腳底抽筋了!

“繡……”突然想起三天前元夕剛報的喜,繡雲也懷孕了,兩個月!這也算咱們蘭陵王府的大喜事,徹底清掃之前鄭娘滑胎的陰影。將心比心,我和長恭立即讓她放下手中事務,安心養胎。“憐心,憐心,憐……”

黑影一閃,緊接著腳底一陣舒緩輕松,瞬間被溫暖包裹。

“咦,今天怎麽提早回來了?”我欣喜。

長恭一邊輕柔地為我按摩腳踝,一邊責怪道:“都快臨盆了,還亂動,蘭陵就喜歡讓我憑添華發。我這就進宮面聖請辭,哪兒也不去!”果然老毛病又犯了,就喜歡自己嚇自己。

“什麽快生了?”我已習慣了長恭的過分緊張,不由笑道:“宋文揚也說至少還得一個半月才有動靜。而你此行最多一個月就回來了。絕對來得及親眼看著寶寶出生!”

“蘭陵……”長恭有心餘悸地盯著我的肚子左瞧右看,每天看不夠似的,“我總覺得蘭陵的肚腹似比一般婦人大了許多……”

“什麽?你看過多少女人肚子?……還是懷疑我的胎……來歷不明?”我撐圓了眼睛兇巴巴地瞪他。

“非也,非也,不是!”嚇得長恭更是緊張到不行,“我對蘭陵絕無半分疑惑,只是這肚子……想來是我眼花了,現在再看與尋常婦人無異。”長恭硬生生改了口風。

我又崩不住,笑著摟過他的脖子,親昵地蹭了兩下,“真是傻肅肅,其實我的肚子不算大,胎兒發育正常。只是因為我偏瘦顯得比一般人出懷而已。放心吧,有專業婦產科醫生的照料,還有你這個二十四孝老公無時無刻的監督,我和寶寶好到不能再好。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一天吃六頓,每天足不出戶,不是吃就是睡,長膘了,你看看……”我剛把胳膊伸出,又急忙縮袖子裏。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體質虛弱的緣故,最兩個月水腫特別嚴重。四肢都撐得像發漲的大蘿蔔,更糟的是青筋暴凸,橫縱交錯,看得我自己都覺得瘆人。近一個月,光換棉鞋已是第三雙,看這樣子……又要換了。

“……這樣讓我如何安心遠行?!……為何無人在側侍奉?是否本王平日太過寬縱,竟不知她們竟敢如此輕怠蘭陵,真是罪……”

“別,別……沒那麽嚴重!是我讓憐心去廚房看火端湯的,一會兒功夫就回來了。本來就沒什麽事,你知道我也不喜歡被那麽多人圍著。”

“蘭陵臨盆在即,我又不在側,需多喚些人來近前伺候才可!”

“哎,老公,你再這樣我真會覺得壓力好大!這還沒生呢,你就緊張成這樣。真要生的那天,我怕你直接暈倒在產房外!其實十個孕婦九個都會腫,等寶寶呱呱落地,自然會消。再說,一時上哪兒找人?咱們王府本來就不喜奢華,沒什麽冗員,外面的新人你放心嗎?真的沒有必要!有丫環,有醫生,最重要我有你,就已足夠!”

我見長恭仍然滿面憂慮,也明白這樣即便身在外,也難心安。於是再次拉著他的手放在肚皮上感受胎動。這段時間,我不斷告訴他胎教的重要,每天都要他聽聽胎動,隔著肚皮跟寶寶說說話。

“想我沈蘭陵,如此平凡,誰曾想,不但嫁個男神,馬上又要生個小男神。人生至此,夫覆何求?!”我由衷自讚道。

長恭終於笑了,“想不到蘭陵如此執著,重男輕女不下斛律將軍!”

“哎,別把我跟他相提並論,絕對不一樣。”我搖搖腫漲的手指,“我只是想生個小肅肅,只要像你,其實男女都無所謂。可能我私心覺得男孩會更像你吧!”

“蘭陵……”

“老公,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出門,哪怕每天上朝、練兵、巡營之類的……只要離開我視線的我都不喜歡!……但這次我非但沒有絲毫埋怨阻攔,還積極為你出征準備,知道為什麽嗎?”

長恭柔聲道:“蘭陵希望我善待百姓,而非當真兵戎相見!”

“沒錯。所謂聖旨在我眼中從來不過一張紙而已,只要我想、我努力,沒什麽是不可能逆轉的!但那些暴民不是亂臣賊子,只是一群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可憐百姓,不得不暴起反抗。只要有飽飯吃,有衣禦寒,生活有保障,都有家有室的,誰想過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歷來朝代的更替,哪次不是因為暴政被推翻被替換的?”

長恭點頭,“可惜陛下……乃至那些門閥大士始終不太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不是不懂,只是當貪字擺在眼前的時候,能讓人忘乎所以,不顧一切!放眼滿朝,我只相信你能真心體恤百姓,而不是亂用手中兵權,大舉殺戮。與其圍繅,不如肅貪安撫,遠比鎮壓良民治本!……可我又怕你因此得罪朝中勢力,引來不利的……麻煩,我……”

“本王不怕,蘭陵亦勿需擔憂。我有你,馬上又有孩兒,自會為你們籌謀打算,做事拿捏分寸!”長恭沈穩道。

望著他的美眸,我說:“你對我好,我一直知道……不怕你笑話,有的時候幸福多到……多到讓我不安,因為害怕失去而深深不安!蘭陵王府的大門隔著兩個世界。門外黑暗冰冷,百姓水深火熱。而門內,你為我營造的溫暖幸福又太多太好,我怕奢侈得遭天妒!所以想著分些出去,讓門外的人也能多少感受一些世間的溫暖,就像你對我的好,哪怕只有一點,只要人心不死,人生就有希望,而不是活得行屍走肉一般。而我也……也能更加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對我的好。……是不是……懷孕了,人也變傻了……其實我也知道單靠你我,不可能改變大世道……但我真的只是想……”

“別說了!”長恭輕捂我的嘴,怕我著急,“蘭陵的心意,我懂!蘭陵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必全力達之。”

感動之餘,我只能不斷點頭。

“對了,你看!”我遞過之前正在登記的賬本,“此次咱們王府和西蘭苑一起籌措了不少錢餉。這五萬石糧草,已經準備妥當,明早隨你大軍一同奔赴災區。另外兩萬石糧食,五日後跟上。……還有禦寒的棉衣,那些門閥富族捐贈的舊衣,太過華麗,我請西蘭苑中的婦人們一一改成適用的棉衣,又買了不少麻布棉絮制衣,算算也近三萬件,你都帶走,有了這些物資幫他們過冬,可解燃眉之急,也許……也許不用一個月你就能回來了!……等到明年開春……長恭,我想把王府閑置的田地以出借的方式,租給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耕種,再以賒借的方式出錢讓他們購置農具器械,等有了收獲,按比例用錢或收成償還,都行!好不好……還有……”

嘴巴又被輕輕被捂上,長恭說:“蘭陵,這些事可否都交由我來處置?你是我妻子、孩兒的母親,應該習慣依賴我,而不是處處堅強。我……我很心疼!”在我的薰陶下,長恭越來越會表達感情,“如今你只管安心待產,你們母子安好,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好……我知道了!”我如何不能體諒他的擔憂,放下紙筆,再次窩進他懷中。“今天誰也不準進來打擾,咱們好好說說話,你也跟寶寶交待兩句,要他安心等你回來,你們父子很快就要見面了……還有,明天早上出發可不許哭鼻子哦!”

“好!”長恭莫不應允。

誰知第二天鼻子發酸、涕淚直下那個是我!自從北周皇宮逃出後,我還真沒再與長恭分別,幾乎每天都在一塊兒。突然又要分離這麽多天,很不適應,離仇別恨一下全都湧了上來。

“別這樣!”長恭只得反過頭安慰我,“宋文揚不是說了孕婦心緒不能起伏過大,會有什麽……產前抑郁。蘭陵,咱們不是都說好了嗎?我很快便會回來!”

我吸吸鼻子,點點頭,“要不是挺著個球,我肯定陪你一起去。”

長恭眼中和我一樣流露不舍還有……傷感。我怕他人前失了威儀,微微推開攙扶的丫環……有些站立不穩,但我堅持取過披風和鬼面,親自為長恭一一戴上。“千萬小心,好好保重,做任何事之前,想想我和寶寶在家等你。不見你回來,我就不生!”最後我用額頭輕觸他的鬼面。

“……知道了!”千言萬語最終化成一句簡單承諾。

“啟程!”陽士深大聲傳令,大軍絕塵而去。而我在原地揮手良久,不願離開。

最後元夕提醒:“風大,娘娘咱們回吧?著涼了,王會擔心的!”

我點點頭,任由丫環將我慢慢攙進大門。

誰知前腳才進來,後腳就看見高孝珩、高延宗各率家丁數名,搬了幾車、一大堆東西進來。

“這是……”搬家?

高孝珩笑道:“老四不在,這蘭陵王府的安危就交給咱們弟兄了。從今開始,我們會輪流駐守在此,直至老四回來。弟妹安心養胎待產便可。”

啊?“那你們……你們是要住在這兒嗎?”

“可不是嘛!”高延宗接著道:“有咱們鎮守在此,看何方宵小還敢覬覦。四嫂你就放心吧!”

“不……不用如此麻煩吧?!”我有些哭笑不得,“長恭雖然不在,但蘭陵王府的護衛、暗衛一個都不少啊!再說了,誰會打我一個孕婦的主意?!這……男主人不在家,他的叔伯兄弟住進來,跟弟媳、嫂子共處同一屋檐下,傳出去……有損兩位王的清譽吧?”我好心建議道,誰知一下引來他倆雙雙側目,很是詫異,難道我說錯什麽了?

“果然……”半晌,高孝珩才道:“蘭陵,你一向見識非凡,胸襟廣闊。可我不止一次發覺,每每涉及長恭之事,無論大小,你都會變成謹小慎微,甚至比尋常婦人還要……迂腐拘禮!”

有嗎?……好像宋文揚也這麽說過。

高延宗附和,“咱們可沒什麽清不清譽的,要不是四哥出發前千叮萬囑叫咱們來守著你,誰會放著如花美眷不顧,跑來受你嫌棄?!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四哥府上藏了什麽絕世美人呢!”

我滿頭黑線,自知離絕世美人有著一段不小的距離,但我絕對算得上蘭陵王府一寶!

“連老四都不介意,弟妹你何必如此拘緊!老四也是在意你,怕出意外。如果弟妹覺得不便,我們可喚家眷前來同住。”

“不用了,不用了!”開玩笑,看看這些家當……光是這兩位爺,已經夠麻煩了,家眷也來,那咱家可熱鬧了,我得找多少人伺候,到底誰照顧誰啊?“二哥、五弟能來,我自然歡迎之至。本來還有些擔心……這下完全放心睡大頭覺了。這個月,蘭陵王府的安危就交給二哥、五弟了。元夕,趕緊騰出兩間上房來,給廣寧王和安德王入住!”

不管如何,心裏暧暖的,長恭的心意,他連這些都考慮到了,我有什麽理由拒絕?!

長恭出發後第三天,便有親筆家書寄回報平安,為了方便我能閱讀,他盡量用些簡單的語句,並把每個字都寫得很大……此後每隔兩日,定時會有書信傳回。無外乎告之行程一切安好,讓我放心。每晚都要反覆端看數遍,放在心窩,才能安然入眠。

不出所料,有了物資、有了朝廷代表的安撫,大軍抵達後二日事態便得到控制。長恭當場斬了兩個貪官,朝野為之嘩然。聽高孝珩說,朝堂上彈劾長恭之聲頗高,但長恭的確深受百姓愛戴,不費一兵一卒,就為朝廷平息戰亂,論功當賞,豈能亂罰功臣!我想這麽簡單的道理高緯也懂,只怕是心裏越發忌憚長恭了……哎!自古忠義兩難全,此時也顧不了許多,畢竟那麽多條人命擺在那兒。

等到第二十八天,長恭的家書上說,事件已經全部平息,安頓好諸事,二日內必開拔返京,我開心地手舞足蹈,忙不疊將信仔細折好,壓在枕頭下。

擡頭看到門外徘徊一上午的人影似乎還在,喊道,“二哥,是不是有事啊?進來說吧。”心情大好,我讓憐心請高孝珩入廳小坐。

但高孝珩卻有些坐立不安,難以啟齒。

“什麽事?都是自家人,但說無妨!”

“有沒有看到老六?”高孝珩一開口就問高紹信。

我搖頭。雖然知道高紹信有跟他們一起入府,美其名曰護衛,但大都還是在護衛鄭娘,所以一直沒見過面。

“那糟了!老六不見了。”高孝珩哀聲嘆氣。

“他又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腳的,出個門很正常!你是不是太杞人憂天?”我笑了,發現高孝珩愁眉苦臉的樣子竟與長恭十分想像,都是為至親煩惱。

“不是……我已數日不曾見到他。老六平日裏再玩劣,或早或晚必向我報備。此番……連鄭氏也不見了!”

鄭娘也不見了?!我詫異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我看向憐心,憐心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是我讓府裏人別打擾你靜養。起初也以為是小事,都知道老六鐘情……那女子,帶她出門散心,也屬正常。只是……沒想到兩人一起沒了蹤影。弟妹,我知你心思敏捷,他二人會不會……會不會私奔了?”

“不可能!”我直接否決,“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這樣做!雖然心有芥蒂,但從來沒人真正反對他與鄭娘來往不是嗎?就連長恭都睜一眼閉一眼,從不過問,那他們有什麽必要私奔?……鄭娘大病初愈,那身體……出門散散心也就罷了……長途跋涉……根本受不住!天下之大,哪裏能比蘭陵王府、比他眼前更安全舒適!”

“那他們……老六功夫雖不如老四,但畢竟師出一脈,自保應當無虞……”

“這世上哪有什麽永遠不敗的絕世高手,是人都有弱點,何況雙拳難敵四手,如果有人拿鄭娘威脅他呢?”

“你是說他們……”

“不知道,我只是猜測所有可能性而已。當務之急,只能加派人手先找到他們再說,就算尋仇……我想也會留下線索,不會這麽快出京城。”

“好,老五一早已經出去打聽了。我這就加派人手,擴大範圍!”

第二天,高延宗火急火燎來報,“老六找到了!”

“人呢?”我向後張望,沒發現有人跟隨而來。

“後宮!老六出事了!”

“他們不是出門散心嗎?怎麽進的宮?”

“這……我也不知!”高延宗道:“今日宮裏來報,說是老六酒後非禮調戲趙嬪,還打碎了禦賜的夜明珠,被陛下撞個正著。盛怒之下交由太後處置,說是已經下旨明日午時處斬!”

“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總不可能是……剛剛吧?!”

“說是五日前,就是老六失蹤第二日,原來進了宮,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一點風聲都沒收到,不奇怪嗎?”

兄弟二人同時一楞。“既然消息從宮裏來,肯定還有下文吧?”

高延宗點點頭,“據一位老內侍說太後其實並不想處死老六,加上陸太姬也亦老六求情……但都無法勸服盛怒中的陛下撤回斬令,眼下唯有……唯有神醫出面才可令陛下回轉心意,陛下一直對神醫仰慕有加,所以才……”說著說著他也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還是繞到我身上來了。我低頭看著滾圓的肚皮,堅決搖頭:“現在哪也不能去。……長恭還有幾天能帶軍返回?”

高孝珩道:“快則五日,慢則十日。”

我相信長恭必定歸心似箭,於是對高延宗說:“派人呈稟,不,你親自去說,我這兩天身子不適,需休整五日後,定當親自前往為高紹信求情,請陛下體諒,寬限時日!”既然沖著我來,高緯應該不會真心想要高紹信死。

但我錯了,豎日一早收到的回信,竟是一小截血淋淋的斷肢,令我反胃,高延宗和高孝珩也震驚不已。“他們竟然砍了老六的手?!!”

“不是,這是根腳趾骨,末梢神經……也是人體最痛之處,想必這幾日高紹信被人虐待了……不管是不是真有聖旨這回事,如果我再不露面,高紹信肯定活不過今天午時,必死無疑!”

氣氛一片凝重。

我對元夕說,“準備上好的飯菜,我跟兩位王馬上要用膳。”

“這是為何?”高孝珩和高孝宗疑惑不解。

“我想拜托兩位至親兄弟,待會兒入宮無論發生何事,請務必保住我、與腹中孩兒。這是長恭的血脈。”我微微欠欠身子。

“弟妹,快快請起。這是做甚?你當真決定入宮救老六?”兩人同時伸手。

有的選嗎?那可是長恭的同胞兄弟,也是何安妮的遺腹子,如果眼睜睜看著他死,袖手旁觀,恐怕我和長恭這輩子都要背著包袱,難以釋懷。

我只能點頭。

“多謝四嫂不計前嫌,不顧安危搭救老六。不用你說,我們必定拼盡全力,也要護你周全!”高延宗和高孝珩深深一揖。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謝來謝去的浪費時間。我只怕此事不易善了,所以大家用飯吧,多吃點才有體力應對……”

皇城守衛果然將高孝珩、高延宗及一幹護衛攔了下來,道:“陛下有旨,神醫可進,他人未宣,請回!”

高延宗剛要罵人,被我拉住,淡淡道:“是我要他們隨我而來近身保護的,如果他們不能入內,這宮我也不進了!”轉身欲走。

“這……”守衛統領很是為難,欲言又止。

“這樣吧,你讓我們進去,有什麽事,由我在陛下跟前一力擔待,與你們無關。否則,因為你們的阻攔令陛下見不到我,有違聖意,你們吃罪得起嗎?”

“不敢,神醫,請。”統領想清楚了,一揮手,所有人讓出大道,讓我們通行。

“哼!”高延宗狠狠一甩袖。

“什麽?”昭陽殿外,被人告之,高緯帶領一眾嬪妃去南郊打獵了。這就是對我的仰慕有加?等我救人?開什麽玩笑?

“既然陛下無暇,那我改日再來拜見。咱們走!”此事分明有詐。

才出中門,就聽,“神醫留步,神醫請留步,請留步……”一名白發斑斑的老太監追了出來。高延宗一看,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捉住他的衣襟,怒道:“老東西,竟敢戲耍本王!討打嗎?”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安德王饒命……饒命,聽老奴把話說完……”

高孝珩無奈拍了拍高延宗,高延宗這才放開老太監。

“神醫、各位王,陛下也是一時興起,臨時決定出宮狩獵。雖不得空與神醫相見,不過陛下臨行前交待老奴了,只要神醫大駕前來,就恕漁陽王無罪。且隨咱家去天牢領人吧!”

“還敢戲弄我們?”高延宗根本不信,又要發飈。

“且慢,且慢,聽老奴說完……此刻斛律將軍也在天牢,正是奉旨等候神醫前去領人!安德王不信老奴,還信不過斛律將軍嗎?”

斛律光?的確,此事處處透著可疑,但我信斛律光絕不會為難我們。畢竟已經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萬一與希望擦肩而過,那真是抱憾終身。

“陛下的決定無人能左右,但如果一會兒再看不到斛律將軍的話,咱們可再沒什麽好耐性……別怪安德王手辣啊!”我略帶威脅道。

“是,是,不敢,不敢,神醫且隨老奴這邊行!”

我提起精神,邁步向前。

“沈蘭陵,你們……都來了?!”斛律光看到我也很訝異。

“天牢在你轄下?”

斛律光點頭,“正是。陛下口諭,說是你會來帶走高紹信!”

“人呢?”我總覺得斛律光的神情有些迷糊,“趕緊帶我們去看看!”

斛律光將我們帶進天牢最深處,終於看到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躺在幹草上,要不是高孝珩認出,我真不敢相信那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會變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高孝珩和高延宗連忙帶人上前松綁解救,隨行還有一名醫工。

“斛律光,你竟然濫用私刑。就算高紹信真的犯錯,還有國法可依,你怎麽能……”

“沈蘭陵,老夫向來不屑於此!實不相瞞,某也是今日剛剛接收他,放在此處,等你們前來。老夫雖痛恨犯法之人,但還不至於濫用私刑。尤其他乃名滿天下之人的徒弟,某不信他會如此荒唐、犯下禍亂後宮之行!”

“你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事?剛剛收人,特意在這兒等我們來領人?”

斛律光點頭,不安的氣息在心中不斷擴大。我問高孝珩:“他怎麽樣?沒……死吧?”

高孝珩沈重道:“氣息尚存,但傷的極重!”

“先帶回去再做醫治,此地不宜久留!”

高孝珩點頭,深有同感。

斛律光命人擡進一副擔架,眾人將簡單包紮後的高紹信放了上去。

斛律光親自護送,一路無阻出了天牢,向宮門外走去。一路上非但無人阻攔,甚至連過問的人都沒有……更加讓我不安,不由加快腳步,卻因腫脬,左右搖擺。

“四嫂……沒事吧?”

我搖搖頭,示意憐心繼續扶著我向前走不要停。一切似乎太過順利……猛然驚見前方梁柱倒塌,擋住了去路。

老太監又及時道:“神醫有所不知,前方宮殿正在修葺。請隨老奴往這邊走。”

我看看斛律光,只見他一點頭,便不疑有它,改變方向。

越行越遠……“站住!”斛律光突然喝道:“這是何地,為何以往我從未來過?”

我一驚,打量四周,好像一個簡單的四合院,方方正正,只是空無一人,連一個路過的婢女和侍衛都沒有。

老太監一言不發,待緩緩轉過頭,只見滿面青黑,表情木然,一縷黑血順著嘴角流下,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重重倒地不起。

所有人驚駭不已。

“大家小心!”斛律光驚呼,緊接著一陣劍弩如急雨般鋪天蓋掠來。三個男人,即刻將我圍成桶狀,打掉所有劍弩。再看高紹信,保護他的侍衛大多躲避不及,被射成了蜂窩!

“老六!”高延宗大喝一聲,將高紹信撈起來,所有人退至墻邊,戒備四周。

箭雨停止,四周詭異的寧靜。

“咚……嚕……嗦……”莫名的聲音傳來,令所有人毛骨悚然,不知道是什麽。突然有人喊道,“是墻,大家別靠墻,要倒了。”

一聲巨響,身後的墻真的倒塌了,不過……還好情況並不嚴重,無人受傷。但更可怕在後面……地動!地在動……就像地震一樣,越來越強烈!

因為無知,才害怕!所有人臉色劇變。

“轟”一聲,地面裂開,躲避不及,人不斷往下掉。

我大叫著抓住地緣,卻撐不到兩秒就掉了下去。絕望將我徹底包圍,昏厥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的寶寶……寶寶不能出事!

也許信仰的力量真的很大,再次清醒時,發現那麽高摔下來,非但無明顯疼痛,相反身下好像……好像很柔軟。

借著透下的一點陽光,原來是高延宗那個肥碩的軟墊子還有受傷的高紹信,全被我壓昏了,寶寶才能無事,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沈蘭陵,你們還好嗎?”黑暗中傳來斛律光的聲音。

“沒……沒事,這是什麽地方?”

“不知!某巡視皇宮多年,從不知此處機關。像是新設,有人故意為之。”

“哎,終究還是掉進陷井。就覺得這事蹊蹺,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弟……妹,無礙吧?”

“還好!”

“那老五和老六呢?”高孝珩的聲音很狼狽,氣虛,應該受傷了!

“沒事,只是昏了。有法子上去嗎?”我問

“憑咱們的輕功,攀壁而上,不是大問題,只是弟妹你……”

“轟隆,輕隆……”高孝珩的話未說完,頭頂又傳來巨響,只見頭上那個洞越來越小,亮光越來越少。

“不好,地面要合上了。不管了,你們能走的先走。上去再找人來救咱們!二哥,斛律光,別磨蹭了,趕快上去啊!”

“好,沈蘭陵,你們且在此處稍候!某倒要看看誰敢在某眼皮下如此放肆害人,定教他不得善終!我這就去找陛下!”

斛律光提氣向上一縱,卻見高孝珩力不從心,口吐鮮血。又飛身下來,將高孝珩一同往上拉,憑著過人的勇猛,終於抵至洞口,再一提氣,雙雙飛身躍出。我突然想到……大喊:“千萬不能去涼風堂啊!斛律光,不萬不能去,千萬不……”

黑暗徹底將我籠罩,恐懼將我襲倒,我捧著肚子不斷安慰:“沒事沒事,媽媽在,寶寶不要害怕。……憐心,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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