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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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旗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洛陽,北城樓。典祀大夫手持祭文,率眾用一種古老的韻律唱頌,配之相應古老的葬樂,悲壯渾厚!

嚴瑞打敗烏古斯後,將陣亡的遺體全部接了回來,並親自領人正式入斂!如今個個盔明甲亮,容色莊嚴,整齊排放在高高的祭臺之上。每人靈前一個牌位,寫著姓名、年齡、戶籍還有軍籍。

全城將士,共祭英烈,送別亡魂!在我的時代,俗稱“集體追悼會”!

城樓風大,將眼中的濕意一並卷走,我眺望遠方,只見黃沙飛揚,樹木雕零。再過幾日,不知又要斷送多少性命化作孤魂在此徘徊。

“淩餘陳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典祀大夫領著一眾神職人員,手執幡布、法器,三步一跳地繞著祭臺潑灑聖水!

望著喬木蘭沈靜的面龐,頓覺和平的珍貴。在我的時代,那些動不動自殘,甚至自殺的憤青實在太不懂得惜福!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繞場一周,典祀大夫回到祭壇,放下法器,舉起酒盞,仰首敬上蒼,灑落於地。

“天!”眾將士齊聲喊道,同時也將杯中酒舉高敬天,再灑落地面。

第二杯,“地!”眾人共敬黃土。

典祀大夫舉起第三杯,高聲頌道:“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則強兮不可淩。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言罷,一飲而盡,再將酒盞重重砸向地面,摔個四分五裂。

眾人齊聲道:“惜誦以致湣兮,發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舉杯一飲而盡,再擲地有聲,頓時豪氣萬千。

“恭請神醫……送魂!”典祀大夫向我躬身,眾人為我讓開一條路。

我一步步走向祭臺,從懷裏摸出那個喬木楠曾日日帶在身邊的竹筒,顫抖地拔出筒塞,將原油灑落祭臺下面的幹柴,接過遞來的火把點燃……

漫天的火光中,又閃過一幕幕過往,我大聲喊道:“一路好走!”

“歸去來兮歸故裏!”身後又響起齊聲高呼,祭樂再起:“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久久不息……

待我下得城樓,未時已過,滴水未進,換作平常早已饑腸轆轆。

潘崇從一早就陪伴在側,此刻終於忍不住道:“神醫,據斥候回報,宇文護已派遣上柱國大司馬尉遲炯、齊國公宇文憲……就是周皇的親弟弟聯同柱國將軍庸國公可叱雄,率兵十萬攻打洛陽。敵軍已在大和谷紮營,現距洛陽城不足三十裏,不日便可抵達……還請神醫盡早撤離吧!”

“都這麽近了,路上也不見得安全!”我道,老實說沒想過要走。

“下官願一路護送神醫……”

我好笑,“咱們都走了,他們怎麽辦?……”

一入城內,便見百姓夾道,官兵們正持棍努力維系中間官道。

“來人,加派人手,不得讓這些刁民趁亂接近神醫!”潘崇命令道。

“不用緊張,尋常百姓而已!”既然他們不辭勞苦跑來,就為一睹我的風采……我便學起國家領導人出國訪問時的儀態,面露微笑,一路揮手致意……幅度不能太大……頓時有種總統附身的使命感!

“神醫……”

“神醫……”

大家帶著崇拜不停呼喚,天知道我就是個欺世盜名的神棍!

“獨孤永業!”

“在,神醫有何吩咐?”

“不是疏散百姓了嗎?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我沒想到隊伍這麽長,一時竟看不到頭。

“啟稟神醫,洛陽本是大城,人口眾多……很多人不願就此離去!”

“那你有沒有告訴他們最壞的結果?敵軍破城……屠城!不但被殺……還會慘遭淩辱,甚至屍骨不全,最後家破人亡!”

獨孤永業點頭:“卑職已曉以利害,城中大半婦孺、壯丁已陸續離開,剩下多是些世代祖居的老人……”

我輕嘆一聲,無法責怪。就像從前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明知日本鬼子兇殘,城內居民還不願及早離開?結果屠城死了三十多萬,這個數字完全可以大大降低的!……現在我終於體會到老祖宗們對故鄉的眷念有多深!

故鄉,是父母也像自己的孩子,血脈相連,難以割舍。落葉歸根,就是死也要死在家裏。所以很多客死異鄉的,不遠萬裏,也要扶靈回鄉。所以他們寧願抱著一分僥幸,也不想離開生養的土地!

一位白發蒼蒼的婆婆,就近拽住的我衣袖。官兵正要驅趕,我擺擺手,順勢拉起婆婆溝壑縱橫的雙手,柔聲道:“老人家,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婆婆沒想到我這麽平易近人,頓時激動得無覆以加,反倒忘了該說什麽。一急之下,憋得滿臉通紅,又咳又喘,涕淚俱下。

潘崇有些厭惡想要將其拉開,又被我輕輕阻止。我本就是外科醫生,見慣了穢物,再說比起這個世道的殘忍,這點又算得了什麽?

我輕拍婆婆後背,幫她順氣,“怎麽樣?有沒有好些?”

好半天,老人才能開口,已是語帶哽咽:“神醫……菩薩心腸!老嫗……三生有幸!”

我無語。老人繼續問道:“周軍聯合突厥十萬之眾,即將攻城?”

我鄭重點頭,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兒郎、家媳,勸我一同出城暫避。如今得見神醫如此心善,定是菩薩轉世。聽聞神醫曾以一己之力大破周軍,有神醫坐鎮,諒他們也打不進來,我這就回去告訴家人,不用走了!”

我一楞,急忙拉住婆婆:“別!千萬不可!守城之事,我只能……盡力而為!結果……實在難料!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打仗一定會死人。古今戰役,不管多占據優勢的……概莫能免!既然婆婆的子孫賢孝,婆婆何不安心享福,就聽孩子的,出去散散心罷,以免將來後悔……家破……不必要的損傷!”我說的雖然含蓄,但意思夠直白了。

老人望著我,突然跪倒,“神醫體恤吾等卑賤性命,實言相告,感激不盡。老嫗這就回去告之鄰裏,盡速離去,以免神醫分心。老嫗在此恭祝神醫早日凱旋,待得大捷之日,老嫗定親率全家遷返,向神醫賀拜!”說著就要向我磕頭。

“老人家快快請起,我受不起如此大禮!”您可是我祖宗啊!

誰知這兒還沒扶起,後面、周圍又跪下一大片,“祝神醫大破敵軍,洛陽得守!”

這麽大的陣容,我也只得長長嘆氣,最後還生生咽回了肚子。

回到府衙,我盤算怎麽樣才能拖到援兵趕到?

有將領提議刺殺主帥,或者趁夜發起突襲,都被我一一否決,始終人數懸殊過大,去了很可能就……一個也回不來了。主帥豈是那麽好殺的?莫說守衛重重,本身也要武藝高強,才能得上下信服啊!

還有人提議下毒,一開始我覺得可以考慮,不用下毒,只要汙染大和谷的水源,令人生病,不用打,他們就得退兵。但一聽獨孤永業說城外的水源其實跟城內居民用水是一條道,我就又立即否決了。他們中毒,我們也得隔屁,而且水源一旦被毒汙,不知道多久才能被自然凈化,如果洛陽自此幾代成了廢城。那罪過太大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麽辦呢?我問潘崇:“京師方面還沒有動靜嗎?”潘崇搖頭。

那就奇怪了,高湛再昏庸,也不至於將國土輕易割讓吧?

最後我只得道:“敵軍雖有十萬,畢竟遠道而來,肯定疲勞。而且中間不少是外借的突厥兵,兵將之間磨合也需時間,否則上了戰場步調不一致。所以我估計這三到五日他們不會貿然攻城!大家先散了罷,回去好好睡一覺,再想對策!”

“諾!”

“蘭陵,你真的決定留下守洛陽?”用過晚飯,宋文揚問道。

我點頭,“亂世,走到哪兒都是兵荒馬亂。一旦城破,倒黴的還是普通百姓,我敢肯定潘崇有後路!否則不會一再勸我離開,他是怕留我在城獨自離開,事後必被人追究!”

宋文揚不語,我繼續道:“況且……估計現在誰都知道我神醫沈蘭陵在洛陽,想走恐怕也不容易了。要是才出虎穴,又進狼窩,一樣糟糕!不如留下……不過文揚,你與這事無關,他們也不知道你,你不用留下白白犧牲。你把我送到洛陽已經仁至義意,我讓元夕送你回去!”

宋文揚又有些責怪道:“怎麽我還不如一個古代侍衛讓你覺得像自己人?你不怕死,難道我就是茍且偷安之輩?”我忍不住笑了笑,到底在古代待了十六年,宋文揚講起話來文縐縐的。

“就像你說的,破城之日,人家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你都不怕,我有什麽好怕的?”宋文揚繼續道:“戰場上往往缺的不是兵士,而是醫生,到時候就知道我的作用了。”

我徹底笑了:“好,既然你決定留下,我就封你為……洛陽最大的檢校病兒官,城中的所有醫生、大夫、郎中都歸你管。一切仰仗你了,周醫令!”

“客氣,客氣。”宋文揚淺笑接納,隨即望著我的眼神變得深沈起來,他說:“真想不到,當年醫院裏一個不起眼的小醫生,如今只憑一副瘦弱的肩膀,挑起救國救民的大任,頗具治國領軍之大才啊!”

這還是第一次被他稱讚,臉皮不由自主紅了起來。“你太擡舉我了,只不過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人被逼至絕境,潛能無限爆發,想活就得奮力反擊。”

宋文揚還是炯炯望著我,有些尷尬,我岔開話題,鄭重道:“我覺得大戰之前不可能總這麽風平浪靜!平靜到我們等來援軍再正式交戰?誰都不會那麽傻!”

果然,第二日,我們在府衙議事之際,斥候突然來報:“敵軍攻城。”

我大驚,這還沒站穩腳跟呢,就敢攻城?

再問下去,才知原來是周軍的先鋒人馬前來試探,但他們手中所握有洛陽人質,我軍不敢隨意放箭射殺。

我等不敢耽誤,即刻登城。嚴瑞火急火燎指著下方對我說:“稟神醫,周軍先遣兵馬約八百人左右,不多,但他們竟然卑鄙地捉了出城避難的洛陽百姓,將他們趕在隊前,逼我們打開城門。這城門一開,周軍必會順勢而入!”

嚴瑞急道:“末將請戰,帶兵一千,殺出城外,擊退周賊,保護百姓入城!”

“不行!”潘崇阻止:“城門一開,敵軍必大舉攻入,到時誰人可擋?眼下寧可錯殺,不能錯縱。來人,準備放箭。”

“等等,再看看!”我及時阻止道。

果然城下百姓哭喊哀號,後面緊跟著周軍人馬,不停鞭打驅使,動不動還拔劍揮砍,百姓們驚恐交加,不斷拍打城門,乞求放行,不少人還喊著神醫救命……我也滿心不忍,同時憤怒異常。但正如潘崇所言,一旦開了城門,百姓是進來了,敵軍肯定也會趁亂而入。不過……哼,僅憑八百人就想破城,想的太美!

我冷笑道:“嚴將軍、潘大人所說皆有理,咱們既不能任憑百姓受苦,也不能輕易遂了敵軍之意!來而不往,非禮也!難道你們忘了,大牢之中還有一千五百個戰俘?嚴將軍,先拉五百個上來!”

嚴瑞一楞之下即明白我的用意,“得令!”

“慢著,”我又吩咐,“若想達到最佳效果,得先做一番深刻的‘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嚴瑞不解。

“不是嚴將軍告訴我突厥人信奉薩滿教嗎?那就找幾個‘薩滿巫師’傳達下‘天意’……然後……”

“是!”嚴瑞帶著笑意飛馳離去,不一會兒,人就被捆推搡押了上來。

“二十人一組,先給我推一組下去!”

“是!”

這些淪為階下囚的突厥兵,早不覆當日之兇狠。望著這麽高的城墻,有的人還能裝裝堅強,有的人則直接求饒。但……當日他們怎麽對待娘子軍的?怎麽對待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一腳一個屁股,毫不猶豫踹了下去,哭爹喊娘的尖叫在空中散開,眼見著就要摔成肉餅,臉離地半寸時,背上的繩子突然拉直了,他們頓時停在半空,驚心動魄的重生,讓每個人都崩不住,嚎啕大哭。

我不是冷血屠夫,以暴易暴也不是我的本意,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實在天理難容。

嚴瑞一揮手,繩子又一松,突厥兵平安趴到地上,正要松氣幸慶時,嚴瑞又一揮手,繩子又起,不過這次不是拉人,而且是將他們身上所有衣褲,連根拉起剝落,拋至半空。

突厥兵個個全身赤裸,展露人前,羞憤交加,匆忙爬起來,雙手不知該往哪裏遮!

“哈哈哈……”我讓嚴瑞領著全城守軍,肆意大笑,就是要笑的他們無地自容,笑的他們想一頭撞死,從此再無顏面踏足中原!

逃難的百姓驚呆了,一時忘卻加諸於身的痛苦,忍不住也笑了。連對方領將也傻了眼,沒想到我們會出這一招。

突厥兵沒辦法,只得低著頭,光著腚,跑到敵軍陣營,對著主將就是一通高聲比劃,雖然我聽不到說什麽,但想必是“天意”奏效了。我讓人假扮薩滿巫師,告訴他們不能助周攻齊,有違天意,必須速速退去,否則周軍造的孽也記在他們頭上。

可惜周將好像並不相信,不耐煩地揮鞭讓他們退至一旁。於是第二批俘虜被我們如法炮制,頓時又是一陣鬼哭狼嚎,外加爆笑四起。

我覺得適時可以打開城門了,一邊吩咐下去,一邊命人向周軍喊話:“洛陽百姓入城回家乃天經地義,爾等若敢趁火打劫,傷及無辜,就以突厥兵相抵,你們若不顧及阿史那之兵將,就盡管攻來試試!”

城門緩緩打開,百姓蜂湧而入,周軍躁動,按捺不住,也想沖進來。弓箭齊發,頓時一片混亂。

我急忙命人繼續推人不要停頓,結果一些士兵分神,力度沒掌握好,幾個突厥人當場摔得腦漿迸裂,慘不忍睹。

這下終於激怒了那些歸隊的突厥人,其中不少還是有些權勢的貴族和將領,一眾跑到主將面前抗議,要求撤軍,否則直接呈報阿史那可汗,解散盟約!

前方我軍嚴防死守,後面突厥人扯後腿,周將終於堅持不住,下令撤退。百姓得以全部入城,城門一關上,頓時傳來陣陣歡呼。

我讓嚴瑞把剩餘的俘虜帶下去,自己急忙從城樓下來,查看百姓情況。宋文揚早已帶人展開救治。大家夥一見到我,紛紛起身靠過來,口中喊著:“神醫……”“多謝神醫解救……”

我站在臺階上,大聲喊道:“大家不要害怕,宋醫令會救治好你們。等你們傷好些,我再派兵保護你們從東門離開!”

“不走了!不走了!”有人喊道:“到處都是周軍,就算齊國的兵馬,也不曾善待我們,不如留下!至少這裏還有神醫保護我們,我們誓死效忠神醫,願與洛陽共存亡!”

眾人附議:“願與洛陽共存亡!”“與神醫一起……”

我反倒不知該說什麽?獨孤永業適時對我低語:“神醫,先這樣吧。城內也無多餘兵馬護他們離開!”

我點點頭:“既然大家決定留下,我沈蘭陵定當全力以赴。就請各位先回家好好休息,會有官員及時通報戰況的。”

我又對獨孤永業低聲道:“派人仔細盤查入城的百姓,我怕有細作混進來。一旦發現可疑的,先關起來再說!”

“諾!”

今日發生了這麽多事,有一個人未多開口,自始至終臉色陰沈站在一旁,就是潘崇!

晚上,我在房內,元夕通報:“潘大人求見。”

我微微一笑,“請他進來!”

潘崇恭敬遞上一封書信,我卻並未接過,反問道:“是京畿回覆嗎?我不識字,還請潘大人代我展閱!”

潘崇一楞,顯然也沒料到我不識字,猶豫起來。

“怎麽?有什麽方便嗎?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潘大人不妨直言!”

“此信乃韋大人……”

“韋大人?哪個韋大人,可是周國韋孝寬大人?”我問。

潘崇一點頭,我笑了:“潘大人,可真是膽大,這個時候與敵國將軍書信來往,難免通敵賣國之嫌哦!”

潘崇一哆嗦,撲通跪倒:“神醫明鑒,下官只是覺得此戰毫無勝算,為顧及神醫安危,希望神醫盡早離開!”

“離開?去哪?原來我以為潘大人只是膽小,想借著我的名義,逃至京城避禍。如今看來,潘大人一早便希望我的去處是周國,對不對?”

潘崇汗如雨下,還是點點頭。“你有種叛逃,就別拿我當借口,更別指望用我去做你的敲門磚!”我一拍桌子,怒道。

“嘩”門被重重推開,獨孤永業領兵闖入,將劍架在潘崇脖子上:“潘崇,你果然心存不軌。要不是神醫一早發覺不妥,全城百姓都要被你害死!”

潘崇擡頭,有些吃驚不解望著我,我冷哼一聲:“潘大人,洛陽發生這麽大的事,朝廷至今不聞不問,不是太奇怪了嗎?唯一的可能就是文書被攔截或者根本沒有發出去。有這麽大權利的,除了你我想不到別人。還有今日小挫周軍,上下鼓舞,只有你愁眉不展,郁郁寡歡。很明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裏,與我們不同!我與韋大人雖是多年摯友,惺惺相惜,但我絕不會因此投周,他也不會為此對我威逼利誘!說,到底為什麽?是不是怕守不住洛陽受罰?”

說開了,潘崇反而不再閃躲,語氣中也少了往日的討好和諂媚:“潘某的雙親、妻兒,皆在周國!家父年邁多病,恐時日無多,想見我一面。家母也希望一家早日團聚!潘某離家多年,。家眷皆由韋大人照拂,潘某很是感激。洛陽之戰,必敗無疑。所以韋大人希望神醫及早抽身,另謀安頓。”

獨孤永業不屑道:“死到臨頭,還鬼話連篇!”

“我信!”眾人一楞,我道:“周、齊本是一國,宇文護的母親不就流落在齊嗎?我信你所言,你走吧!”

眾人皆驚,潘崇更是不敢相信:“……所言當真?”

我點點頭:“這場仗本就無趣,你生也好死也好,並無太大影響。有生之年,能與家人團聚,才是最大的福氣。你與韋大人約好何時接應離去?”

“今夜子時!”潘崇如實道:“神醫真的不與我一同?”

“你放肆!”獨孤永業忍不住踹了他一腳,對我道:“神醫,卑職這就安排伏兵於城門,生擒韋孝寬,看那周軍還敢妄動!”

“不行!”我毫不猶豫阻止:“韋孝寬是好官!他愛民如子,為人磊落。況且他與此戰無關,他只是擔心我安危,才想勸我離開,並無惡意,咱們不能暗下黑手,只會激起周國民憤!讓周軍出師更加名正言順!”

“獨孤永業,你可知為何周軍紮營幾日毫無動靜?”潘崇抹去嘴角血漬,不卑不亢道:“大軍雖需休整磨合,但十萬大軍每日軍需龐大,若不是韋大人一力周旋,以多年積蓄充盈軍需,周軍怕是早就失去耐心,一攻而上了!韋大人無力阻止洛陽之戰,只希望神醫不被牽連其中!”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心意已決!”我長嘆道:“今晚我親自送你出城,確保你的安全!”我看了一眼獨孤永業,他不敢不從。元夕上前拿開他的劍,將潘崇扶起。

是夜,我特意換上齊國一品朝服,領著潘崇向城門走去,一眾兵馬相隨。但到了城門口,我留下眾人,只帶元夕、嚴瑞和獨孤永業三人從小側門出去。

兩駕輕便的馬車,早已停在門外,與夜色融為一體。我上前輕喊:“韋大人,沈蘭陵來了!”

門簾掀起,一道黑色高大身影轉眼來到跟前,“沈醫生,別來無恙!”韋孝寬一身黑色勁衣便裝。雖年輕不再,但他面容依舊剛毅正直。

“韋大人……”不禁哽咽起來,他是我第一次穿越遇到的第一個好官,雖然立場不同,他仍多次相救……心懷坦蕩,謙謙君子,莫過於此!

“見沈醫生無恙,韋某就放心了!如此裝扮……韋某已明白你的決定!”

我點頭:“我就知道你懂我。只是我留守洛陽,並非為齊,只是可憐百姓。如果韋大人能保證周軍入城,善待百姓,善待降兵,不殺一人,我即刻命人開城歸順!”

我們都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韋孝寬搖頭坦承:“韋某無法擔保,十萬大軍非韋某麾下!”

我又點頭:“韋大人盡力斡旋之情,我已經很感激!若此戰能僥幸存活,我一定去看望韋大人,秉燭暢談!……韋大人,看你這身行頭,想必也是背著大軍出來的吧!諸多不便,我也不多浪費你的時間,現在就把潘大人交給你,希望你能助他早日與家人團聚。亂世之中太多無奈,能與親人相聚彌足珍貴。一切有勞韋大人了!”

我示意潘崇,可以過去了!潘崇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向我跪倒深深一拜,“神醫之恩,銘感五內。而我竟私攔公文,陷百姓、神醫於水火,實在慚愧,萬死難辭其咎。”

我將他扶起,淡淡道:“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回頭。如果真心懺悔,就好好陪伴家人,善待周圍的人,最好……不再涉政,聽從韋大人的安排,不要讓他為難。”

“從今往後,小人誓死追隨韋大人。小人與朝廷來往之邸報,壓在小人府衙書櫥,神醫派人一查便可得之。”

我輕輕搖頭:“不必了,潘崇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一點都不追究你欺瞞之罪?因為我覺得到了今天,如果段韶還要等著別人通知才知洛陽告急,那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根本稱不上用兵如神!所以你的影響不大,我想這個時候他早已有所安排……援軍應該很快就到!”

潘崇一楞,韋孝寬笑道:“沈醫生睿智,所言不假,齊國已知洛陽被困。據韋某打探所得,蘭陵王和斛律光已率軍五萬,日夜兼程,趕來增援,算算時間,不出五日便到。段韶亦打算直接從晉陽趕赴增援!”

“真的?”四郎要來了,我雀躍。

韋孝寬點頭,又道:“沈醫生不要開心太早,安坪村之敗宇文護念念不忘,所以此戰他誓在必得。另外,當年沈醫生助我守玉璧之法,早被大軍掌握透徹,沈醫生切莫再用之!”

他竟然向我透露自己國家軍隊的戰術,這個朋友實在沒話說,我深深一揖:“多謝韋大人,其實我哪懂什麽戰術?如今只能死守城池靜待援兵。”

韋孝寬又笑了:“沈醫生又自謙了,不說當年如何相助韋某,今日一戰,事隔十六年,依舊令韋某驚艷不已。那些突厥兵……”韋孝寬忍俊不住:“吃了虧,回到大營,還一個勁地勸說尉遲炯退兵,足見神醫厲害!”

想起今日被推下城的突厥兵,我心中也不好受:“韋大人,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見到人命損傷。只因他們傷害無辜在先,且手段殘忍,我才……如今看來,他們也該知道害怕,知道後悔了。誰無父母妻兒,希望從此息幹戈,化玉帛,不再傷害百姓,我願放他們回家,也請韋大人代勞!就算今日你我相見之事被揭發,也能護韋大人不受責罰。”細作實在太多,何況大戰在即,都盯著這塊呢,很難守住什麽秘密!

韋孝寬一楞,我示意嚴瑞將人帶出。嚴瑞雖有不甘,還是遵從命令將人陸續帶了出來。現在的突厥兵,就像受驚過度的小白兔,戰戰兢兢,這半夜三更的,還以為我拉他們出來要活埋!

“韋大人,恕我暫不能給他們的松綁。你……帶他們走吧,後會有期!”

韋孝寬動了動嘴,最後也只說了四個字:“後會有期!”但願吧!現在絕不是老友續舊的時機。

關上城門,嚴瑞一臉不高興,我道:“想問什麽就直說吧!”

“卑職不明白,潘崇走了也就算了,為什麽還放走突厥人?有他們在手,至少敵軍還有所忌憚,現在可好了,什麽都沒了!神醫你不該……”嚴瑞不敢往下說了。

“我不該什麽?不該拿你們性命做人情?”我笑著反問。

嚴瑞不敢,還是點頭。“放肆!”元夕忍不住喝道。

我擺擺手,讓他稍安勿躁:“事實不是那樣的!你有沒有想過,今天這一戰,突厥兵的作用已經用盡,如果能讓周國退兵,他們早撤了。不退,說明周軍和突厥上層已經達成協議。下次開戰,那些俘虜將不再具有任何威懾力。周軍不會再顧惜他們的性命。那我們還留著他們幹什麽?浪費米糧!而且那麽多人需要多少看守?一旦打起來,前方人手都不夠,稍有不及,他們造反怎麽辦,你們一個能打幾個,到地內憂外患,不是炸了鍋嗎?索性將這個人情送給韋孝寬,一來幫他穩固地位,他不好戰,將來絕對可以大大減少戰禍,二來他的確幫過咱們,知恩圖報,此舉不過份!”

嚴瑞如醍醐灌頂,抱拳道:“神醫睿智,是卑職愚鈍,竟還敢質疑神醫,真是自不量力,還請神醫責罰。”

“好了,好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誰有功夫責罰你!這話聽著就矯情!”

嚴瑞摸摸腦袋,憨厚地笑了。我說:“折騰了一天,你也累了,好生休養,估計援兵到前,還得打幾場,都指著你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諾!”嚴瑞離開。

咚咚敲打之聲不斷傳來,我皺眉道:“這幹什麽呢?這麽晚了搞什麽?”

獨孤永業道:“稟神醫,工匠們趁夜加固城墻,以免不堪一擊。”

又是加固,韋孝寬都說不能再說舊法,可不加固又不行,就指著城墻抵抗。我突然想到一個方法,急忙叫來元夕:“你去告訴工匠,在泥灰中加入……便可使城墻堅不可破!千萬記住,不能搞錯。”

“諾!”元夕領命前去。

我又對獨孤永業說:“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洛州刺史,替代潘崇好好治理洛陽!”

獨孤永業急忙推辭:“卑職不才,不敢逾越,刺史人選當由朝廷指派!”

“現在什麽時候了?我知道你比潘崇有才華,大丈夫就該當仁不讓,抓住時機成就一番事業。你先暫時當著,等大戰過後,你我還有命在的話,我定向朝廷保舉你!”

“多謝神醫!”獨孤永業謝道,突然話鋒一轉,“剛剛聽到神醫與韋孝寬提及十六年前玉璧大戰?”

我點點頭:“我與韋孝寬就相識於玉璧!”

“那神醫可曾記得當時的郡守劉洪?”

我一楞,怎麽可能忘?想起他對肅肅所為,簡直禽獸不如,我冷哼一聲。但獨孤永業怎麽會突然提及此人?

“實不相瞞,劉洪正是家父!”獨孤永業一字一句道。

“什麽?”我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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