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75 章

關燈
當我趕到時,後宮中最堂皇的宮殿已不覆存在。能砸的基本都四分五裂躺在地上了。

“哇哇哇……”小公主啼哭不止,卻無一人在側照料。

婁昭君捶胸頓足,老淚縱橫,口中不停念叨:“冤孽,冤孽……”禦醫一邊把脈,一邊勸慰:“太後保重,太後保重!”

高湛雙目泛紅,怒瞪李祖娥。

李祖娥頭發淩亂,強忍悲慟,只顧倒在血泊中動也不動的高紹德,不停呼喚:“紹德……兒啊……你醒醒……你醒醒啊……”雙手不停擦拭高紹德臉上的血跡。

信昭宮的宮女、內侍跪了一地,不敢擡頭,瑟瑟發抖。

“蘭陵……你終於來了!”婁昭君一見我進來便像看見救命稻草一般伸出手。

我無暇理會,直接奔到李祖娥身邊,查看高紹德的情況。……傷口太多,一時判斷不出哪裏才是致命傷。心跳脈搏俱無,但身上還有餘溫……

“禦醫已多番診救,紹德……紹德孫兒已然……登往極樂!”蒼老的聲音傳來,婁昭君又是一番呼天搶地。

“不會的,不會的,殷兒不會有事的。”李祖娥目光煥散,神志漸失,竟分不清眼前是哪個兒子,只是一味不停地搖晃,“兒啊……快醒醒!”

“娘娘,冷靜點。你先讓開,別碰他。”來不及細說,我將高紹德從她懷中拉出來,平置於地面。跨前一步,卯足了十二分力氣,實施心肺覆蘇。

額頭布滿汗水,後背也汗濕了,身下終於傳來一聲輕咳,接著連咳幾聲,所有人都楞在當場。我長舒一口氣。

高紹德艱難撐開眼皮,看到我也有些吃驚。我喊道:“禦醫,過來診治!禦醫……”

老禦醫這才回過神,慌忙從婁昭君身邊跑來。

“紹德……你真的活過來了?!!”李祖娥不敢相信,目光閃爍著驚喜。

“孩兒……沒……事……”高紹德聲音沙啞,說話很是費勁。

“不要動!現在還不能確認內臟是否有損傷,盡量保持平躺別動。”

“真乃神醫!”禦醫嘖嘖稱奇,“恭喜娘娘、太後,太原王的脈象居然……居然又有了。”說著撲咚向我跪下。

我急忙將他拉起:“他剛剛只是假死,但目前身體虛弱,急需救治倒是真的。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將他先送至禦藥房吧。”

老禦醫出門找人要將高紹德擡走。李祖娥含眼淚欣喜道:“紹德別怕,母後陪你去,以後母後照顧你,再也不離開!”

高湛一聽怒火中燒,一個箭步沖過來,一把拉起李祖娥的胳膊,道:“你當真要離開?”

李祖娥奮力掙開不果,只得道:“你將紹德打成這樣,還不肯放過我們母子嗎?”

“他是你的孩子,難道朕的公主就不是了嗎?若不是他要偷偷帶你離開,朕何至惱怒?事到如今,你還如此執意嗎?”

“公主自有陛下照拂,豈會不好?紹德他……他卻……”

“不行,”高湛粗暴打斷:“朕不讓你走!”

拉扯間,李祖娥忍不住大喊一聲:“我是先帝的皇後,是你二嫂啊!”

聞言,婁昭君低聲咒罵不已。

“二嫂?”高湛一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麽多年朕待你如何,竟換不到你一絲真情嗎?你雖名為我二哥的皇後,可二哥待你怎及朕之萬一?二哥新寵不斷,甚至看上你的親姐……而朕放任整個後宮美女佳婦如雲不理,專寵你一人,你竟還要離開,李祖娥,你有沒有良心?”

高湛居然跟人講良心?看來他對李祖娥真動了感情!

“陛下若真心為我好,就請最後成全這一次,讓我與紹德團聚。從此安度餘生,不再踏出太原王府半步,求陛下成全!”李祖娥拉著高湛的褲角哀求道。

高湛微微吸了吸鼻翼,冷聲道:“看來只要有紹德在一日,你便不能安心於此!……”他擡步向進。

“你要做什麽……啊……”李祖娥明白過來,死死抱住高湛的雙腿,卻被高湛一腳踢開。他緩緩彎腰撿起地上一柄還殘留血跡的大刀,向高紹德一步一步走來。

他不會真的為了留住李祖娥,手刃自己的親侄吧!

我慌了,高紹德也感覺到危險,不顧一切直起身,踉蹌著用手艱難向後爬行。

眼見來到跟前,近在咫尺,我硬著頭皮擋在中間, “陛下,真的沒有必要。他還小,你讓他每天進宮看望,以解李後相思……或者幹脆下旨讓他離京,回封地。日子久了,娘娘就不會再想了……”

我絮絮叨叨一大堆,高湛好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最終只嘣出兩個字:“讓開!”目光依舊狠狠落在高紹德身上。

但……不能讓啊!看樣子高湛真會殺人。

高湛緩緩擡起手臂,看來這次神醫也沒用了,我只能閉上眼睛,我也怕死啊!

婁昭君正要趕來,突然,一聲淒厲的女聲:

“高湛,把刀放下,讓紹德走!”

李祖娥不知何時將啼哭不止的女兒抱在懷裏,威脅道:“你要是再傷害紹德,我就殺了你女兒!”說著舉高繈褓。

高湛有些不敢相信回身,一步一步走向李祖娥。我也被這逆轉的一幕驚呆了。

“祖娥……她也是你女兒,你和我的女兒啊!你何其忍心……”高湛一字一句貌似很悲傷道。

看看繈褓中的小臉,李祖娥亦難忍心。但眼前,她不得不硬起心腸:“站住!馬上放了紹德,答應我永遠不能加害他!”

高湛不語,目光滿是恨意。四周的沈寂,越發凸顯嬰孩傷心欲絕的哭聲,顫動每個人的心弦。

“乖,別哭!”李祖娥心煩意亂地哄了一句,根本不起作用。

“別哭了,讓你別哭了……你不聽話……”李祖娥失控喊道,伸手覆於女嬰面上,一面對高湛道:“下旨放了紹德,快下旨啊!”

高湛一瞬間變得異常冷靜,眼中盡是嗜血的光茫,“祖娥,你當真如此絕決,不念一絲舊情?!”

李祖娥不答,只是不斷重覆:“放了紹德,放了我兒……”

兩人對峙著,內心都很激動,以至誰也沒有察覺到異樣。

直到老禦醫顫抖出聲:“陛下,娘娘,公主……公主怎麽沒聲了?”

大驚失色,李祖娥急忙將手拿開,不斷輕拍繈褓,喚道:“皇兒,皇兒……”

高湛亦急步來到跟前,顫抖著伸手探至鼻下。下一刻臉色劇變,全身發抖,“李祖娥……你……當真殺了朕的女兒!”

李祖娥早已慌亂地不知所以,以至根本沒留意到高湛眼中騰起的殺戾。

“別激動,冷靜點……交給我!”我連忙喊道。

肯定是剛剛李祖娥的手阻擋了寶寶的呼吸,造成窒息。所幸時間不久,應該還有得救。只是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血管、內臟各器官都不健全,我怕……也容不得我怕了!如果救不活公主,高紹德今天肯定要交待在這兒了,恐怕連李祖娥都自身難保。

“是啊,有蘭陵在,沒事的。趕緊交給蘭陵。”婁昭君也被這一幕驚呆了,畢竟也是親孫,她也不想搞出人命。

我抱過繈褓,就近放在桌面上,解開寶寶的衣衫。雙手互搓,腦中不斷回憶教授所述的嬰幼兒搶救要點……還有手指註意事項。關系幾條人命,我不能失手。

註意力的高度集中,令我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傳來一聲小貓叫似的氣若游絲的哭聲。大石落地,我大喘粗氣緩解太過緊張的情緒,然後吩咐禦醫:“著人寸步不離看公主,稍有不妥立即診治。雖然救過來了,但窒息導致腦部一度缺氧,我怕會有後……”

“啊……”我話未說完,身後又傳來一聲淒厲的生死慘叫。扭頭一看,一個趔趄,我差點癱倒在地上。一柄利刃直插高紹德前胸,鮮血直噴。就算我真的是神醫,也經不起這麽折騰!

李祖娥尖叫著與婁昭君不約而同撲到高湛身邊,捶打。

“你殺了我兒,你殺了我兒……”

“畜生,蘭陵已經救活了你的女兒,你為什麽還要同族相殘,你對得起你二哥嗎?你這個逆子!……”

高湛無情地一一揮開,冷酷道:“這一切皆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朕的公主怎會瀕猝?若然再留他於世,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麽亂子!”

“蘭陵,趕緊來看看紹德……紹德孫兒,快不行了!”婁昭君轉對我說。

“哦……好!”我慌亂點點頭,現在只能救一個是一個了。

李祖娥淚流滿面:“紹德別怕,有蘭陵在,神醫一定能救活你,別怕,別怕……”

高湛一揮手攔在我面前,“不準去!”

我懶得理他,一推開,徑直向前,豈料他又攔在我面前。我火道:“人命關天,別攔著!”

“朕命你不得前去相救,他不配!”

“高湛,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我是醫生,不能眼睜睜看著病人在我面前有危險,卻事不關己什麽也不做。你讓開!”

“來人!”高湛直接對外命令道,四個侍衛即刻跑進來。

“看著神醫,不得朕令,不許神醫與任何人接觸。違者殺無赦,誅全家。”高湛下旨。

“諾!”四侍衛應道,呼呼全部抽出佩劍擋在我身前。

“你這是幹什麽?”我忍不住破口大罵:“我救人也是幫你彌補。就算不是父子,也是至親血脈。他還小,有什麽可計較的。放開我……有種你就殺了我!”

高湛充耳不聞,於是我不顧一切向前推進。侍衛們頗為難,擋在身前不斷後退,同時求道:“還請神醫勿讓吾等為難……”

“誰無父母妻兒?若遇危難,不希望獲救嗎?”不是我想為難他們,只是高紹德的情況真的很危急了,鮮血不斷順著口角噴出。怕是內臟破裂了,甚至傷及心房。這種情況,就算馬上進手術室都未必能救得回來,何況這裏……

“碰”一聲,我雙眼一黑。後腦著實挨了一下,頓時倒地不起,不能動彈。高湛拿著劍柄,望著我道:“蘭陵好好休息,不要再為此等無謂之人勞神!當初我為長恭兄弟等人向二哥說情時,多番遭到打罵,也不見他為我求過情。”

這種舊賬都能翻出來,令人無語。我知他已算手下留情,只想阻擋我,但足以令我昏迷。迷蒙中,我看到李祖娥絕望地奔至高紹德身邊,擡起上半身放在懷中,低聲道:“紹德怎麽樣啊?堅持住,蘭陵一定能救你的……”我內心苦澀無比。

許是回光返照,高紹德口角的鮮血止住了,他睜開眼睛,竟能清晰地與李祖娥說話:“母後不要難過,是孩兒不孝,一直錯怪了母後。母後為了孩兒,受盡委屈。孩兒不如大哥懂事,才鬧成如今地步,讓母後為難。”

李祖娥淚如雨下,高紹德輕輕為她拭去:“母後……娘……不必難過。孩兒先走一步,是與大哥去作伴,從此不再孤單。娘也不必再為……兒擔憂……好好享受富貴榮華……孩兒放心……”

李祖娥直搖頭:“是娘不好,保護不了你大哥,還讓你蒙羞。是娘沒用,娘隨你一起下黃泉,與你大哥團聚。”

高紹德淡淡笑著搖了搖頭,“娘說傻話,娘還有妹妹要照顧,娘要好好活著。我見妹妹隨娘,長大後一定和娘一樣漂亮。……記得大哥總是對我說,娘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子。只可惜自我懂事以來,總是見娘愁容滿面,淚多樂少。大哥與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每天都能看到娘笑,每天都能開開心心守在一起。如今孩兒要走了,娘可不可以……笑一下?只為孩兒一人笑一次?孩兒銘記於心,永不忘懷!”

李祖娥一楞,隨即揮袖,用力抹去臉上所有淚痕,順帶那些裝扮的胭脂也一掃而空。她定定望向高紹德,滿滿的母愛慈祥。嘴角向上,一個絕世美麗的笑容像牡丹一樣盛放……看呆了周遭所有人。

“娘真美!”高紹德心滿意足,緩緩閉上眼,在母親懷中咽了氣。

李祖娥依舊保持著最後的笑容,僵在原地,動也不動。

婁昭君失聲痛哭,不停咒罵逆子。良久,才道:“來人,命尚宮局為太原王好好裝斂!”

不一會兒,尚宮局女官陸續進來。從李祖娥手中掰了好久,李祖娥才如夢初醒一般有了反應。好像怕驚撓了熟睡的孩子,她小心翼翼低聲囑咐尚她們:“輕一點,輕一點,別弄疼了紹德……紹德累了……好好睡……”

一直看著尚宮局的人將高紹德遺體擡出了視線。李祖娥才緩緩回身,緊緊盯著高湛道:“陛下,你以為紹德死了,就可以徹底得到我了嗎?”

高湛不語。

“你口口聲聲說對我寵愛有加,你究竟喜愛我什麽?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你有在意過嗎?你們高家兄弟從來垂涎的不只是這張臉皮嗎?”李祖娥顫巍巍地從淩亂的發髻中取下最後一支簪花步搖,握在手中。

“今日我就毀了這副容顏,從此總能還我們母子清靜了吧?!”說著毫不猶豫向自己的臉龐刺下。

“不要!”高湛沖過去,拉開李祖娥的手。簪子依舊劃破右額,鮮血汩汩冒出。

“祖娥你這又是何苦?”高湛心疼道:“現在已沒人再阻隔我們。只要你忘記過往,朕仍舊專寵人一人……啊!”高湛不敢置信地望著李祖娥反手將簪子狠狠刺進他的左肩胛。

“賤婦,找死!”高湛暴怒,一掌將李祖娥打倒在地。

李祖娥擦去口角的血跡,慘笑道:“高湛,你殺了紹德,你們殺了我的殷兒,還要我當什麽沒發生,你癡人說夢!疼嗎?這簪子是你賞賜的貢品,如今我就讓你淺嘗切膚之痛的滋味!來,殺了我啊。我告訴你,每天面對你,看到你們高家任何人,我都想吐。我從未對你動過心,這輩子都不會!”

“賤人!”高湛自己拔出簪子,上前一步又將李祖娥打倒在地,拳打腳踢,同時怒斥道:“朕對你一片真心,原來你一直虛情假意。你既知美貌招人,還將我等兄弟玩弄於股掌,你這個賤婦,想死朕就成全你。”說著當眾撕扯李祖娥的衣物,又用簪子紮她的臉和身體,不一會兒李祖娥便血肉模糊。

但李祖娥像失了靈魂一般不知疼不知羞不知冷,任由高湛蹂躪,一聲不吭。

最後是婁昭君看不去了,喪氣道:“夠了,逆子!當初哀家就要賜死這個狐媚子,你不肯,如今知道她對你根本無情意,只是利用你。你還為了她所生的賤種,殺害紹德,你如何對得起你二哥?哀家知你朝堂上不如你幾位兄長,沒想到內幃也昏庸至此。為個女人殘害同宗,哀家對不起你父皇。你還不住手,還要現世到幾時!”

高湛不聞不問,繼續虐打李祖娥。婁昭君出手去拉,竟被他一掌狠狠揮開,婁昭君站立不穩,身子滑落,額頭重重撞在桌角上,砰然出聲。

“太後!”禦醫驚呼。

婁昭君伸手摸向痛處,驚見鮮血,頓時驚怒交加,咬牙道:“不孝的畜生,哀家要廢了你!”

一聽此話,高湛終於停手,緩緩望著婁昭君道:“母後說什麽?”

“哀家要廢了你這個逆子!”

高湛不怒反露出陰森的笑容:“朕知母後不是第一次廢帝新立,兒臣惶恐。不過母後可有想過?現母後親子唯兒一人,母後若立庶子,不怕太後之位難保嗎?”

婁昭君冷笑道:“哀家沒有親兒,但有親孫。孝瑜、孝琬皆比你有才能。哀家依然是太後,太皇太後,無人憾動!”

高湛斂去笑容,陰沈道:“母後當真也要背棄兒臣?”

“你個畜生殘害兄長血脈,自毀大齊的江山,哀家絕不允許你父皇的心血敗在你手上!”婁昭君決絕。

“調兵的虎符在朕手中,母後如何遣兵?”高湛有恃無恐,一點都不怕。

婁昭君亦見慣世面,“你雖是一國之君,但京畿護衛軍盡在我婁家掌握。逆子,你還不知錯嗎?”

“母後老了,威名不覆當年。母後還以為如今的婁家唯您馬首是瞻嗎?”

婁昭君一楞。

高湛突然話鋒一轉,指著李祖娥命令道:“來人,將這個賤婦拖出去。她不是要跟兒子團聚嗎?朕就成全她。令尚宮局不準為太原王裝斂,將其屍首與這個賤婦一同入袋,丟入池子去!”

“諾!”

待所有人退出,連禦醫也抱著公主出去診治。諾大的信昭宮內只剩高湛和婁昭君母子,當然還有我這個他們以為早已昏厥的神醫。

高湛湊到婁昭君身邊,故作神秘道:“母後,還記得大哥怎麽死的嗎?”

婁昭君又是一楞,連我都奇怪。高湛被蘭京一行刺殺,不是早就蓋棺定論了嗎?

高湛自顧說下去:“眾所周知,大哥被南梁逆賊行刺,當場斃命。但母後,恐怕您再也不會想到真正送大哥上路的是……第一個趕去救人的……二哥!”

“你胡說!你……放肆!”婁昭君全身發顫,揚起手掌要打高湛。終因力不從心,被高湛輕輕一推,摔倒於地。

婁昭君捂著心口,顫抖道:“畜生,忤逆不孝,信口雌黃。”

“這是二哥臨終前,神志混亂時親口對我說的。大哥常年欺辱二哥,二哥早已心存積怨,南梁逆賊只是重創大哥,是二哥親手送大哥上路的。母後最欣賞最具才能的兒子殺了母後最心愛的兒子,母後卻說朕兇殘,跟二哥相比,兒臣已算無比仁慈。二哥不但誅殺同宗,連三哥和七哥都死在他手中,母後還要廢兒臣嗎?”

“不……”婁昭君抱頭尖叫,一口鮮血噴湧而出,“你這個畜生,一派胡說,哀家要廢了你,廢了你……”

“哈哈哈……”高湛看著婁昭君大受刺激的模樣,放聲大笑。

我已無力再面對這一切了,太可怕了,想來地獄也不過如此吧!我寧願一開始就徹底昏厥過去,從沒看到聽到這一切。

黑暗迅速將我包圍,在徹底墜入無知無覺前,我最後聽到高湛命道:“來人,送太後回宣訓殿,命太醫診治。傳朕旨意,太後病重,無朕旨令,任何不得靠近宣訓殿探視!”

我記得佛教上說世間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取蘊。還有八大地獄,千萬意劫,以此連綿,求無出期,永難超脫。

北齊的經歷讓我如墮地獄,體驗到人生所有苦難,有生不如死的感覺。生命如螻蟻,親情比紙薄,……生不如死啊!

如這一切……只是一場惡夢多好?一覺睡醒,什麽都沒發生,我還是人民醫院的沈醫生,安逸小資的生活……簡直就是天堂!

但……這裏有四郎,他像無盡黑暗中的一縷溫暖陽光,讓我不舍。他還在等我去解救,我不能倒,不能逃避,於是我緩緩睜開了眼睛。四周一片冷清,除了自己,空無一人。

衣服完好,身上蓋著錦被。那天昏倒後,又發生什麽事?

諾大的宮殿,雖經打掃,仍殘留不少破壞的痕跡,難道……我還在信昭宮?

我推開殿門,立即有侍衛出現:“請神醫回宮休息。陛下有旨,神醫受驚過度,需靜心休養。休養期間不宜出門,外人不得探視。”

呵呵,原來我跟婁昭君一樣被軟禁了。高湛到底想做什麽?

“如果我一定要出去走走呢?”我帶著一抹冷笑反問道。

侍衛一拱手,恭敬卻生硬道:“卑職自不敢冒昧神醫,多加阻攔。不過陛下有旨,神醫若有任何閃失、不妥,一幹侍奉之人即刻處斬。”說罷,讓開一步,身後的景象讓我僵住。秦尚宮領著宮女若幹,跪成一豎排。

“神醫,現在還要出去走走嗎?”侍衛“好心”問道。

高湛,你行,知道拿別人的性命來要脅了。

“不用了!”我只能接受,但,“讓秦尚宮進來幫我梳洗更衣。如果讓我發現你敢偷聽偷看的話……知道下場的哦!”

侍衛臉色一凜,急忙道:“不敢,不敢!”

“神醫,想換哪套衣服?梳什麽髻?”秦尚宮帶進一個大箱子,全套東西都有。

我看了眼窗外,壓低聲音問道:“自……那天後,我昏睡了幾天。”

秦尚宮戰戰兢兢伸出三根手指,“兩日三夜,滴米未盡,神醫是不是餓了,奴婢這就傳膳。”

“等等!秦尚宮,我有事相問。”

秦尚宮僵在當場,很不自然。我柔聲道:“秦尚宮,您是這後宮最大的女官,年紀也長我許多,不必如此慌張。我只是想弄清些事情,不會讓您為難的。”

“奴婢雖是女官,但只有三品,神醫身居一品,位同皇後,奴婢自不敢冒犯。奴婢……奴婢但憑神醫吩咐就是。”

她都這麽說了,我也不想浪費時間:“這兩天,有沒有發生什麽事?”

秦尚宮搖搖頭:“太後已回宣訓殿休養,陛下照常上朝議事。”

“那……李後呢?”我知道這是禁忌,但一想到李祖娥的遭遇,難免為她心痛,“溺斃了?”

秦尚宮搖搖頭,忌諱地想說不敢說:“沒有發現……順水漂走了?”

難道真要死無全屍!

我突然向秦尚宮跪下,嚇得她不知所措,也對著我同樣跪下,“神醫,折煞老奴了,這如何使得?”

“我想見趙郡王!”我鄭重地向她一拜。

秦尚宮很為難,“神醫使不得使不得。陛下有旨,不能啊……老奴不能通傳啊,性命不保。”

“那能不能幫我傳個信?陛下只是不許我與外界接觸,並無為難之意。秦尚宮幫我個忙,這份人情我一定會好好報答。否則我稍有不悅,陛下也不會念你們的好!”言下之意,我動動嘴皮子,你照樣得死,在高湛眼中,是不會憐惜一個尚宮女官的。

權衡利弊,秦尚宮終於艱難地點頭答應了。其實我也沒別的要求,只是希望有人能為李祖娥母子收屍,好好安葬。高睿有情有意,他明白的。

秦尚宮冒險幫了這麽大的忙,我自不會為難她們。每日安靜在昭信宮裏坐牢。想起與高孝瑜的約定,暗暗著急,記掛四郎寢食難安。

秦尚宮慌慌張張推門而入,連最在意不能失的禮數都忘了行。我問:“怎麽了?”

“公主……公主沒了!”

哪個公主?我猛然反應過來,是李祖娥的女兒。

“神醫那是救活後,整個太醫都在診治。可公主的脈象日漸衰退,昨兒夜裏……沒了!陛下震怒,殺了太醫院中一半人殉葬!”

什麽?我後退兩步,對高湛的殘忍殺戮依舊震驚不已。既然他還這麽緊張與李祖娥的孩子,為什麽不放我出去查看?難道因愛成恨的力量這麽巨大?李祖娥生過三個孩子,如今全沒了,對一個母親來說,沒有比這個更慘的吧!熱氣直沖眼眶。

秦尚宮接著道:“太後本想請神醫出診,但陛下不準,為此太後又與陛下置了氣,現已病重臥床不起,太醫束手無策,很是焦急,生怕再有個什麽閃失,太醫院另一半也全得人頭落地!”

那怎麽也不來找我這個神醫??難道……高湛真怕被篡了皇位,絕滅人性至此!

我雖足不出戶,亦感到陰沈壓抑的氣氛,山雨欲來風滿樓,雖是初夏,卻冰冷得讓人刺骨。

三日後,大齊武明太後駕崩,舉國悲慟,全宮掛白。算起來,婁昭君也算得上一代奇女子,輔助夫君、兒子成就霸業,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終究一場空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個殘酷的時候感染,我的心也變硬了。除了感嘆,我竟沒有太多悲傷,甚至……甚至內心深處還有一絲竊喜!婁昭君是太後,也是四郎的親祖母,舉國哀悼的同時,四郎作為親孫會有三年的孝期,不得娶親,就是說他三年內不會娶鄭娘。即使我那個時代,還有三天直系親屬喪假,古人最重孝義。不管是不是真的孝順,面子功夫得做足,尤其皇族,天下之表率!這可以說是目前得到的最好消息!我捫心自問,是不是變壞了?

讓我更奇怪的是,宮內的孝簾只掛了七日便徹底除去,恢覆如常。我記得當年高歡只是王的時候,靈堂還設了近一個月!

我困在這裏已近二十天,外面發生什麽無從得知,秦尚宮謹小慎微,大事不敢過問,我也無謂為難她,我只是擔心四郎的安危。每天窩在床上數日子,不斷祈禱平安,時常瞪著眼睛到天明,枕巾總是一大片潮濕。

就快發黴發瘋的時候,門又被大力推開。我沒擡頭,直接問道:“秦尚宮,又有什麽事?”

秦尚宮卻沒如常回應我。

一陣急促且粗重的腳步走來。我一擡眼,驚見高湛異常興奮地走過來。對,異常興奮,甚至亢奮。照理說這個時候,他就算不悲傷,也該裝裝肅穆啊!為何這副反常模樣,我忍不住又是一陣惡寒,頭皮發麻。迅速正襟危坐,全身戒備。

“蘭陵,長恭打勝仗了,很快便班師回朝!你高興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