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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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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哀家終於盼到你了!”婁昭君激動地撐起病軀,拉住我的手不放,“先前哀家就想詔你伴駕,結果不是孫兒推托,就是兒郎不許。哀家這個太後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無論昔日如何威風八面,如今也只是個垂垂老矣的病人,我不禁在床邊坐下柔聲道:“小病是福,太後福澤深厚,必能恢覆如初。”這麽好的條件還不中用的話,尋常百姓怎麽活?

“哀家的體況日衰,自知時日無多。如今只得靠神醫……方能脫胎換骨!”婁昭君望著我殷切道。

果然……

“太後,”我無奈反覆道:“草民真的不是神仙,不能渡世。太後唯有放寬心,好好調理,才能延年益壽!”

“蘭陵在側,哀家自可寬心。”婁昭君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接著又轉問一旁垂首站立的老婦人:“素和氏,十六年前你也見過神醫,你看她……”

婦人直接答道:“回稟太後,依老奴所見,神醫與十六年前未差分毫。今日一見,驚為天人!”

我心更沈,婁昭君則開懷笑道:“是啊,咱們的神醫可是真正了得。難怪周賊多番覬覦,幸虧長恭早已在周齊邊境布下重兵,又多番親自前往督軍,才未讓周軍有機可乘。數十年來,周賊口口聲聲稱其乃天命所歸,有神醫庇護,卻始終藏頭遮面,故弄玄虛!如今沈神醫露面,孰真孰假,立見分曉!”

周國有神醫,我一早已聽說。我驚訝的是,我都入齊這麽久了,他們還不死心?!四郎為我做了這麽多事為什麽從來沒提過?

關於神醫身份的這個問題,我已經懶得再辯了,反正不會有人信,只得岔開道:“太後母儀天下,日理萬機,此次病發,必為國事所累。草民無才無德,豈能與太後分憂?太後應多聽太醫囑咐,多加調理。”

婁昭君長嘆:“魏時我高家已是股肱之臣,顯赫四方。可他們父子……並不知足!如今雖如願問鼎天下,只可惜龍生九子,一子不如一子……論才幹,步落稽遠不如子惠、子進,論賢明,亦不如延安。哀家這把年紀不得不勞心……”說著咳嗽不斷。

步落稽我知道是高湛。子惠、子進還有延安是誰?

一旁高睿看出我的疑惑,道:“沈醫生,太後口中的子惠就是文襄帝,子進乃文宣帝,延安則是孝昭帝。”

什麽文宣、孝昭?哦……我明白了,文襄帝就是高澄,文宣帝是高洋,那孝昭帝不用說肯定就是老六高演了。高歡有十五個兒子,光婁昭君一人就生了六個,加上現在的高湛,四個都當了皇帝,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不過知兒莫若母,高湛的昏庸,換了誰都難心安。

但我還是得安慰:“太後不必太過憂心。陛下政事繁忙,方方面面難免有些不周全,所幸朝中還有一班賢臣,加以重用……不會有事的!”

婁昭君卻更加憂心:“就算朝堂尚有一班賢臣可阻一時之患,可這內宮……哎!胡氏無用……統率一眾內命婦,竟無一人能留住陛下的心,統統加起來,還不如一個……一個……漢婦盛寵!”

悍婦?

“李祖娥這個狐媚子!當年若不是子進執意要娶,哀家絕不容許此等水性楊花的漢氏賤婢入門。”婁昭君恨恨道:“多番讓他們兄弟失和,心猿意馬,子進仍力排眾議,立她為後,百般寵愛。子進駕崩後,她不知感恩,不知守節,竟轉投步落稽的懷抱,令我高氏落得個兄弟共妻的汙名。哀家幾番想要賜死,都被阻擋。可憐紹德孫兒,多次前來尋母,不得其面。今日恰巧被陛下撞個正著,結果……結果……步落稽被李祖娥迷昏了頭!竟對親侄下此狠手,要不是哀家及時得訊趕去苦苦攔住,恐怕現已……唉!事已至此,生身之母竟還不露面。哀家一時氣窒,當場昏厥……”才有了高睿請我來急救。

在高家兄弟共妻算什麽,高澄不是娶了庶母柔然公主,還生了個孩子嗎?那可是父子共妻。看來是婁昭君對李祖娥的偏見始終沒改變過。

不管怎麽樣,這是人家家事,我能說什麽?只能當個忠實的聽眾,讓她渲洩個過癮。但婁昭君卻越說越氣,加劇咳喘。反正有我這個神醫在,她是放開了。

素和氏開口提醒:“太後,適才內侍來報,太原王還跪在昭信宮外,不肯離去!”

“什麽?”婁昭君坐直,“陛下不是只罰他跪兩個時辰嗎?如今時辰已過,為何還……這個孩子真是……來人,整裝!”

素和氏擔憂道:“太後,您還病著……”

“有蘭陵在,無礙!哀家再不去,怕是連這個孫兒也保不住了!”婁昭君急道,“蘭陵,跟哀家一同前去!”

我去幹什麽?剛要推辭,看到高睿懇切的目光,必有用意。於是,我點點頭。

素和氏伺候婁昭君起身梳妝,高睿適時退了出去。

李祖娥居住的昭信宮位於皇宮深處,甚至比婁昭君的住處更接近腹地。

一個約十五、六歲的少年跪在宮院大門處,想必他就是太原王高紹德,當年我離開時,李祖娥剛剛生產的孩子。

鮮血落在凈白的錦袍上顯得特別奪目。

來到跟前,我看到那少年臉頰浮腫,面上青紅交錯,口角還著滲血,雙手破裂,只是目光決絕,直直盯著前方緊閉的宮殿大門。

“你還在這作甚?”婁昭君又氣又心痛,“趕緊回府療傷,莫要再讓你叔遇見!”

沈默。

高紹德突然轉向婁昭君深深一拜,“多謝祖母關懷,但孫兒今日一定要見到母後,祖母請回,多多保重。”說完,又跪正緊緊盯著前方。

“來人,送太原王出宮!”婁昭君直接命令道。

“諾!”侍衛上前就要拉人。

高紹德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鋒利的石子,抵在喉間,堅決道:“祖母莫要相逼,孫兒今日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見到母後問個明白!”

“你……”婁昭君急忙示意侍衛退下,同時氣極敗壞對高紹德說:“犟種!如此不知羞恥之母,你何苦為她受罰受罪?”

高紹德不再回應,但手中的石子沒有絲毫放松的意思。

婁昭君拂袖:“好,你要死哀家也攔不住。哀家就當沒你這個不孝子孫!”

高紹德依舊無動於衷。

婁昭君無可奈何,只得離去。“蘭陵,跟哀家回宮!”

我挪不動步子,道:“太後請先回。草民想為太原王處理傷口,否則會擴大傷勢。”

婁昭君點頭道:“好,孫兒有神醫照拂,哀家亦放心。哀家在宣訓殿等蘭陵共進晚膳。此後就留在北宮與我相伴吧!”

我一搖頭,婁昭君臉色一變。

高睿解圍:“啟稟太後,沈醫生確有他事待處理。今日得知太後危急,才拋開一切俗務進宮。高睿亦承諾即時送返沈醫生。太後,沈醫生就在京中,日後太後若有詔喚,高睿定當即刻親自接神醫前來。”

婁昭君想了下,嘆道:“哀家亦明白高人難求,不敢相迫。不過趙郡王既說了此話,他日若做不到,哀家可要治你欺君之罪!”

這是拿高睿的性命來要脅我,我才……不得不從!我大聲道:“太後若有吩咐,草民定當及時與趙郡王前來。”

婁昭君這才滿意率眾離去。

我從箱中取出所需之物,一出手高紹德就條件反射般地避開,並厭惡道:“放肆,誰許你肆意觸碰本王?本王可治你死罪!”

“小小年紀,嘴巴別那麽毒!”我直接將他拉回來:“放心,你想找死沒人阻攔。但我是醫生,你在我面前流血就不行,礙了我的眼。等我止了血,你愛跪多久隨你!”

消毒藥水的刺激,還是讓他忍不住有些呲牙裂嘴,畢竟是個孩子。

我纏好最後一道繃帶,起身對高睿說:“好了,咱們走!”

高紹德一楞。

突然從裏面跑出一個宮女,一下跪倒在我面前,帶著哭腔哀求:“神醫別走,求神醫看看我家娘娘。她已有二日沒吃過任何東西,常人身子亦受不了,何況她還……她還……”還怎麽樣?

我最討厭話說一半,讓人不好斷癥。

那宮女不斷偷瞄高紹德,似乎因為忌憚他,才不敢說下去。那……難不成還要我清場嗎?

高紹德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繼而故意對著緊閉的殿門大聲道:“兒子難道不知嗎?母親肚子大了,所以不敢見我。”

肚子大了?呃……吃多了?我暗自搖頭,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太不靠譜。只是……這種事,即便發生在我的時代,也很尷尬,讓人難以面對。

宮女一怔,面色慘白不敢正面回答,只是不停央求我一定要進去看看。

高睿雖也尷尬,還是對我微微點頭。

我對高紹德說:“別跪了,你回去吧!”頓時又換來高紹德怒目相向,“放肆,之前本王容忍你的無狀已是格外開恩,莫要得寸進尺,退下!”

高睿剛要喝斥,被我揮手阻攔。我淡然道:“雖然不知道李後為什麽不肯見你,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若無李後求全,就憑你這樣胡鬧,早就步你哥哥的後塵了!”

高睿和高紹德均是大驚,但……難道不是嗎?

“你親哥哥的死或許與陛下無直接關系,但高百年呢?”

高紹德微微抖了下,我繼續道:“天下沒有不牽掛自己孩子的母親。她肯定有苦衷,也肯定是經過百般思量,為你打算過才這樣做的。所以別再鬧了,我這就進去看看,若能親耳探聽到什麽原因,一定如實轉告你!”

高紹德望著我,並不相信。

高睿道:“她就是沈蘭陵,朝野聞名,陛下跟你皇祖母無不信服敬重有加。她所說絕無虛假,她答應你的事,亦不會食言!你若再這樣蠻纏,遲早……連你母後也保不住你!”

高紹德思索片刻,終於踉蹌起身,搖晃著向我深深一揖,然後一瘸一拐向外走去。高睿急忙示意站在遠處的丫環、隨從跟上。

我緩緩推開昭信殿大門,一片陰暗。中國古代建築的缺點就是采光不足,再輝煌的建築都避免不了。而此刻,所有的窗戶還是緊閉的,窗幔垂地,連蠟燭也沒點一盞。這麽陰暗,怎麽適合孕婦!

我讓適才求我的宮女把所有窗戶窗簾打開後,守在門外,不要讓別人接近打擾。

我走向寢宮深處,只見諾大的床上靠坐一人,錦被裹身,臉朝內側。

“草民沈蘭陵見過李後娘娘!”我小心翼翼道。

床上之人緩緩將臉轉向我,我不禁又為之深深驚嘆!

當年的李祖娥已是嬌艷無比,同時又如百合一般清純脫俗,而眼前的人則像極一朵怒放的牡丹,展盡風情。秋波善睞,神光動人!

如果說四郎是天上的謫仙,魅惑眾生,那李祖娥的美就是世俗之極,因為艷麗的面龐上帶著一抹風塵滄桑,和掩不去的滿面淚痕,她哭過,而且是痛哭。

十六年的光景沒有絲毫摧損容顏,反而讓她更具成熟女人的魅力。但憑眼前這份梨花帶雨的氣韻,饒是馮京娘亦望塵莫及。

“沈醫生,為何這樣盯著奴家?”李祖娥開口了,語態竟是如此輕佻,“闊別十六載,神醫果然如傳聞一般容顏依舊。奴家脂殘粉褪,讓神醫見笑了。”

我默默取過胡凳,在床邊坐下,幽幽道:“我與娘娘是舊識,如今只有我們兩人,又何必說這些言不由衰的客套話呢?自古紅顏多薄命,想必這十六年,娘娘受了不少苦吧?”

一楞之後,李祖娥的淚珠決堤,良久,才緩緩揭開蓋在身前的錦被,露出翩翩大腹。

我取出手套戴上,李祖娥驚訝我的平靜,“你不問問這個孩子是誰的……怎麽來的嗎?”

我笑了:“不管是誰的,總是你的孩子,不是嗎?來,暫時不要說話,躺好,我給你詳細檢查。”

李祖娥更驚訝,不過她還是很配合地躺下,一言不發。

檢查完畢,我舒了口氣道:“放心,沒什麽大礙!就是胎動比較頻繁,母體有些氣虛。不過以你現在的年紀來說,在高齡產婦中算是不錯的。所以一定要註意心平氣和,情緒不能起伏太大。平時飲食要忌辛忌躁,不要太滋補……還有……我想想……”

“沈……醫生……”李祖娥忍不住問道:“你不罵我狐媚惑主,不知羞恥?”

我笑道:“我哪有這個資格?畢竟這是你跟高家的私事,其中恩怨糾葛不足為外人道。我是醫生,只希望經我診治的病人都能好轉,健健康康。”

“蘭陵!”李祖娥一下拉住我的手,眼淚又撲簌簌而下。

我急忙拭去,安慰道:“娘娘您不能總哭啊!不但傷身,還會影響孩子……”

“蘭陵帶我出宮!”李祖娥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沒想到她跟我的心願一樣,但我……做不到啊!自身都難保,更何況她是盛寵,高湛肯定不會放人的。

“娘娘若想出宮,自可與太後說,還有太原王也盼著娘娘,每日都……”

“不行!”李祖娥直接打斷,“只有你可以自由出宮,且毫發出損。婁氏一直恨我不死,紹德他……若我自行離開,陛下定會為難紹德。我曾聽聞陛下想留你在宮,結果被你拒絕,陛下未有任何追究。你是神醫,陛下只聽你的,帶我走!”那怎麽一樣,說到底我對高湛沒有吸引力,他只想靠我沾沾仙氣,何況當時我還有個軍功赫赫、武功超群的四郎!

“娘娘,”我只得說:“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畢竟你我情況不同,何況眼下還有不足一月,你就要生產了,這個時候去哪裏都不方便,何況太原王還小無力護人護己……我建議您還是安心待產。一切等身體恢覆……再說吧!”

李祖娥眸色一黯,頹然向後靠去,“早知如此,當年就算抵死不從,也絕不嫁入高家。”這點怎麽跟婁昭君一樣悔不當初?“人人罵我狐媚,不知羞恥,禍亂綱紀,蘭陵是第唯一體恤我苦楚、暖我心之人。”

“其實太原王也很關心娘娘的,”我適時道:“愛之深責之切。娘娘何不見上一面闡明苦衷?”有了家人的體恤,她會更有勇氣面對。

李祖娥嘆氣搖頭。正當我以為她要直接說明原因的時候,她卻開口說起了往事:“昔日魏時,我趙郡李氏雖不及高氏顯赫,也算得上中原高門大戶,我父乃上黨太守,膝下姐妹數人,個個知書達理,溫婉可愛,時常天倫,倒也美滿無憂。自我及笄後,上門提親之人絡繹不絕,父親寵愛,總想為我尋一門最佳的匹配。不想,一次出游,意外得遇夫君,就是當年的太原王。第二日高家便送禮下聘,我自不願,並非嫌棄夫君相貌不揚,初見只覺他性格呆板木訥,不甚喜愛。更不喜高家如此霸道行事!”

我點點頭,換了誰都不願意。

“父親大人自是婉拒,不想高家竟以莫須有之事要入罪父親。當時的高家已權傾朝野,根本是他們指鹿為馬,顛倒黑白,要脅我出嫁。為了家族,為了年邁的父親,三個月後,我便成了太原公夫人。入門後才知婁氏根本不喜愛我乃漢氏庶女。眾叔伯更是……言行輕佻,還記得那次要不是蘭陵出手……唯夫君對我甚好!夫君雖不出眾,但忠厚老實,安穩一生,於願足矣!”

這個時代女性的悲哀啊!

“次年,我便產下殷兒,舉家歡樂。但我卻漸漸發現夫君心性有異,人前還是一如既往忠厚木訥,但私下會莫名發怒,隨即又恢覆。直到大伯離世後,夫君像換了個似的,一舉奪取江山,取而代之的是決斷、心狠,甚至殘暴。想必蘭陵有所聽聞?”

我又點頭,高洋的變態行徑令人發指。

“世人皆道文宣帝喜怒無常,唯獨對我寵愛不衰。眾臣曾因我的出身,群起上書廢我立段韶之女昭儀為後。先帝不理,堅持立我為可賀敦皇後,鮮卑語中最高的聖女皇後。我感動滿懷,同時亦招來婁氏的更加憎惡。”

哎,自古婆媳關系就是難題,關鍵是老公疼就好。誰知李祖娥話鋒一轉:“誰知先帝對我家人卻毫無友善之心。我母入宮作客,他竟狂性大發,用箭射穿她的面頰,又揮鞭痛打。若不是我以死相逼,恐命喪當場。他見我親姐貌美,竟將我姐夫直接射殺在宮中,我姐拼死不從,一頭撞死在這昭信宮外。”

啊?!

“自此我便對他徹底斷了情意,不問世事,專心理佛。直到一次先帝醉酒,我才得知,昔日我被其兄弟調戲之事,他竟無一不知。我是他發妻,他不止一次看我受辱,卻一次也沒站出來,我究竟嫁了個……什麽人?!他隱忍性格,早有更大圖謀。因為當時有大伯在,凡事輪不到他!為此,後來他還……還……逼奸了大嫂!”

元仲秋居然也沒逃過高洋的蹂躪?!丈夫離世,家族毀亡,當朝公主一下變得一無所有,連二叔都能輕薄……怪不得上次一提元娘娘,高孝琬的臉色很難看,想必恨極了這些叔叔們。我現在才真正體會到四郎說高孝琬忍辱負重,真的……不容易!

高洋長期偽裝,導致性格扭曲,出頭時全部爆發出來。唯獨面對李祖娥既有愧意,又有恨意,恨自己的無能,所以才會如此行徑表現。可憐李祖娥在外人看來無比榮耀,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自己的親人下場如此悲慘,無能為力。天天陪著一個禽獸不如的丈夫,這種冷暴力比殺了她還難受。

“我擔驚受怕了十年,文宣帝終因荒淫無度駕崩。殷兒繼位,我順理成章成為太後。以為終於可以過上安穩日子。殷兒還年幼,我便時常以儒道導之,要他廣開言路,多選賢良,既是一國之君,便不能分胡漢,應一視同仁,選拔漢官。”

到底讀過書,李祖娥在這點上的確很開明具有先瞻性,都是中國人嘛!

“誰知又妨礙了以婁氏為首的鮮卑權臣利益,他們認定我要培植新勢力,對他們不利。婁氏因先夫才隱忍我多年。她欺殷兒年幼,竟聯合六子、九子翦除輔助殷兒的全部忠臣,又親自向我們母子逼宮。無奈之下,只得接受。想著從此能與孩兒安穩渡日,也無不可。沒想到……沒想到,他們還是殺了殷兒!那是我的兒子,婁氏的嫡孫,他們的親侄啊!殷兒生性溫和善良,從無爭鬥之心,他已經讓出了皇位,我們已經交出了一切,他們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殷兒滿身是血地倒在我懷中,我怎麽喚他……也不應我……他還不及弱冠之年啊!為什麽?為什麽!”李祖娥淒厲的指責,讓我的心也發顫!對一個母親來說,還有什麽比當她的面傷害她的孩子更殘忍的事?

“接著,婁氏還要賜死我!”李祖娥含淚恨恨道:“剛好高湛那個登徒子,又向我暧昧勾搭,我便毫不猶豫投進他的懷抱。我自知無力為殷兒報仇,但我可以令他們高家蒙羞,讓他們受盡世人唾罵。果然高湛登基後,亦開始學前人,鏟除同族宗親。初時我無不痛快,他們逼死殷兒,終於也開始受報應了!可當高湛虐打百年時,我竟承受不住昏厥過去。因為百年太像殷兒,一樣的年少,一樣的無辜,一樣的無助……待我清醒想救,卻已不見百年蹤影,想必他跟殷兒一樣已經……”李祖娥悲憤得快說不下去:“我恨毒了高家,恨毒了這幫禽獸。再也不想停留片刻,便借故離去,不想高湛又以紹德性命相挾,若我不從,便殺了紹德。所以我才不敢相見,生怕……生怕克制不住……”

一切終於大白了!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就是李祖娥的真實寫照。

“現在我唯有求蘭陵帶,只有你有這個本事能帶我全身而退,與紹德重聚天倫。你救救我吧……”李祖娥最後哀求道。

我思索良久,只感覺一陣陣頭痛:“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將娘娘的困境一一轉告太原王,你們還是見上一面,好好說話,不要一個人承擔,你會舒坦很多。至於離開,你讓我多想想,還是那句話,你馬上要生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母子平安。總之我保證一定想到辦法,帶你走。”希望到時我這個神醫的身份還能起點作用,這個女人的命太苦了!

李祖娥燃起微弱的希望,直點頭。

我又道:“娘娘,一定要按時吃飯,身體好才有將來可言,快通知她們傳膳吧。草民先行告退,如有機會,定來看望。”

在李祖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我退了出去。

天已黑,高睿還站原地等我,很守信。

一路無言出了西華門,高睿才道:“我送沈醫生回蘭陵王府!”

我一楞,差點忘了四郎和鄭娘的事。我搖搖頭:“去西蘭苑!”

事情太多,我需要冷靜。

高睿也不多問,直接命車夫駛向西蘭苑。

雖然唐突,大夥見到我還是很高興,圍著我神醫這神醫那的,拿出最好的食物希望我能接納。

如果此刻……四郎也在,該有多好!簡陋卻處處洋溢著暖心的笑容,與宮裏的奢華卻一派愁雲慘霧、淚水漣漣,形成鮮明對比。

匆匆吃了兩個大白饅頭,便住進他們給我騰出的一間“最好”的房間。我無力客氣推讓,倒頭便睡。

直到日上三竿才睜眼,用過早飯,有人過來告訴我:“神醫,趙郡王在外等了您好久了。”

我一楞,昨晚不是才見過嗎?怎麽又來了?

我連忙跨出門,果然是高睿,看到我露出一絲尷尬笑容。

我道:“趙郡王既然來了,怎麽不及早派人通知我?”

高睿拱手道:“我知神醫疲累,今日還冒昧打擾,實屬無奈。高睿又豈敢打擾沈醫生好眠!”

“客氣,客氣……”這人就是多禮,我也只能跟著盡量斯文些:“是不是有又什麽急事?”

高睿正色道:“奉太後之令,請神醫即刻入宮。”

這婁昭君還是真是不客氣啊!誰都聽出昨天那是客套話,她當真天天要把我拴在身邊,那我還能做別的事嗎?

但我的確親口答應了,其中還牽連了無辜的高睿,罷了,還是走一趟吧。我隨意抹了把臉,拍拍衣服,又上了同一輛馬車,感覺坐褥還沒冷透呢。

與昨日不同,今日的婁昭君頗有精神,一見到我,即刻笑道:“蘭陵,哀家今日讓你進宮,並非診癥。實乃一件天大的喜事!”

“哦,是嗎?那恭喜太後了。”我揚起無奈的笑容配合道。經過昨天與李祖娥一番長談,更加讓我覺得宮裏每個人的雙手都沾滿了鮮血,婁昭君亦不例外,能有什麽喜事?不知多少無辜性命死在她那雙蒼老的手上,令我望而卻步。

婁昭君卻並未察覺我的異樣,繼續道:“今日一早陛下就派人前來通報,說是長恭要攜準王妃進宮謝恩。本來哀家還擔心長恭不願,亦或是不滿這門親事。這下可好了,攜鄭家千金一同進宮,說明他已認可,不日便可大婚。神醫功不可沒啊!”

什麽?!我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可不是嗎?這麽多年來,長恭一直不提娶親,陛下與哀家多番美意都被他推卻。我一度以為長恭一脈要絕後,幸虧蘭陵及時回來。定是蘭陵作用,長恭才會一改初衷,子惠泉下有知也可安慰了。蘭陵隨哀家前去受恩吧。哀家還要親自向陛下為你請官……最高的女官!走吧,別讓文武百官久等。呃……等等,”婁昭君突然想到什麽,不停打量我。

而我早已腦中一片混沌。

“素和氏,速傳秦尚宮前來為神醫裝扮。”

“諾!”

婁昭君又怕我不樂意,轉對我說:“我知高人素不喜表相,蘭陵一向簡樸,不重修飾。但難得長恭大喜,蘭陵與長恭素來情誼匪淺,還是隆重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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