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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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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郡王!”眾將士齊聲喊道。

高睿笑著扶起領頭之人:“趙統領快快請起,我與神醫也是舊識。爾等先行退下吧!”

統領將軍遵命率兵退出飯莊。高睿還跟當年一樣謙和多禮,風度翩翩,只是眼角多了不少溝壑。

“一別十六載,高睿老了,神醫風采依舊。”

“哪裏,我哪是什麽神醫!”我苦笑:“要不是您及時出現,自保都成問題,別說他們了!”那群受驚的孩子,抱作一團,瑟瑟發抖。

“高湛什麽時候開始信奉這種邪術?”我恨恨問道。

高睿嘆了口氣, “自與那和士開有莫大的關聯。除獻武帝,我朝幾位先帝均在壯年早逝。當今聖上登基伊始,便開始修葺陵寢,以期百年後登仙。近年愈發沈迷長生之術,廣派人手四處搜尋仙跡,哪怕只言片語的山野傳說,也要大肆查證。這就給了一班讒臣可趁之機……尤其陛下看到你後,愈發相信神跡的存在,每日著了魔似地求道成仙,任由和士開等一眾黨羽把持朝政,殘害忠良……哎,沈醫生,如今也只有你能阻止這些禍國之行,而不遭陛下質疑怪罪。可否……”

“我不進宮!”見高睿欲勸,我急忙道:“千萬別跟我說什麽以己渡人,渡蒼生的話。一來我沒那麽偉大,二來世上本無長生之法,生老病死,概莫能外。在你們看來我的樣子是跟從前差不多,這其中的確是有些緣故,但絕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再過幾年,我定會跟你們一樣老去。所以硬要我頂著神仙的身份去影響國策,只能騙他一時,等同飲鴆止渴,一旦被揭穿,他發現被騙,那……牽連可就大了。”

高睿雙眉深鎖,我繼續道:“想延年,必先養生,摒棄七情六欲,因為從某種角度上講養生就是逆天,對抗自然規律。一邊縱情聲色,一邊妄想永生,世上哪有這種好事?還有高公子……呃……應該是趙郡王,您讀的書多,您看歷朝歷代,凡是明君,日日勤勉,天天記掛百姓福祉,睡覺都擠不出時間,哪有功夫問道?明君自有天報之,何愁死後不升仙?秦始皇曾派徐福大舉出海尋仙,但暴秦苛政,才短短二世就滅亡,以史為鑒,高湛看不到嗎?”

高睿微微拱身一揖,“沈醫生所言甚是,高睿字字銘記。只是我朝之患,陛下之憂,絕非數日能轉變,但危難已迫在眉睫,眼下只有沈醫生能救百姓於水火,阻止陛下任佞臣禍國。”

我直擺手,打從心底不想再看高湛第二眼。高睿的想法跟歷代封建忠臣一樣,始終認為君權天授,再昏庸都錯不在帝王,是帝王身邊一群小人作穢的緣故,難免迂腐。

高睿雙膝一屈,就要跪下,被我及時攔住,無奈道:“您這又是何苦呢?國家的運數絕非我一人能扭轉。”

“哪怕能多救一人,高睿亦願向沈醫生長跪,感激大恩大德。”高睿由衷的樣子,反倒讓我不知如何再回絕,只得吶吶道:“我只想在蘭陵王府過幾天安生日子。”

“沈醫生與長恭之事,我亦有所耳聞。我自知你們從前的淵源,若沈醫生顧慮長恭……我願向他跪拜陳情,以求……”

“不,不,”我急忙打斷,“這事跟他沒關系。何況你是他長輩,怎可跪拜!哎,說句大不敬的話,在公,高湛不是明君,在私,非良婿。所以就算沒有蘭陵王,我也不願親近他。”

高睿失望,一臉落魄。我有些不忍,道:“我很佩服趙郡王為民之心,其實看百姓生活如此淒苦,朝不保夕,我心裏也不好受。”看看那群驚魂未定的小乞丐,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卻連溫飽,乃至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只要別讓我進宮嫁高湛,我願意聽從趙郡王調遣,為國家為百姓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我表決心了。

高睿重新燃起希望和欣喜,連聲道好:“我這就去請旨,為神醫在太醫院安排個職位。”

“這……”我道:“雖然我是學醫的,太醫院集全國之首藥材豐富,但百姓根本受惠不到,皇族和高門士族從來不乏好的醫治,不缺我一個。要不……您看這樣……就從他們開始。”我指指小乞丐。

高睿不解,我解釋:“他們都是從各地逃難來的齊國子民,本想在都城改善生活,至少得到庇護,卻沒想到……更差!本來我正打算把他們送回去,順便醫治他們的父母家人。如今剛好借助趙郡王的兵力加以保護,省得和士開又來捉人。”

高睿點頭答應。我笑道:“您可要考慮清楚,這可不是一、兩天的事。我估摸著像這樣的難民,不止一批。幹脆都把他們召集起來,統一救治。一來可以減少社會動蕩,穩定治安,二來,給他們一個安穩的食宿,也能為朝廷挽回些民心。”

“甚妙!”高睿撚著胡須笑了,“與神醫合作,誰敢阻攔?甚妙!何日開始?”

“就現在!”我喊道,“孩兒們,回家嘍。這位大人還會給你們提供溫飽食宿,安頓你們日後的生計,大家趕緊謝謝他。”

在領頭少年的帶領下,一眾孩子參差不齊地喊道:“多謝大人!”

高睿指著其中兩個抓捕中受傷較重的孩子對護衛說:“抱他們進本王的轎輦,本王陪神醫徒步而行,一路暢談。”

“諾!”護衛領命。

那兩個孩子卻很害怕,少年得到我的示意後,直接帶上他們,一起坐進了轎子。

很快一行來到城西破廟,地方的確挺大,但也荒蕪,方圓目光所及,看不到住戶,雜草叢生,屋裏塵埃結網。我打了兩個噴嚏,這哪能住人

一些衣衫破爛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三兩兩地躺在地上,痛苦不堪。

“開始吧!” 我取出口罩給高睿和繡雲戴上,然後問道:“附近有水源嗎”

少年搖搖頭:“需去市口取水,可眾人嫌棄我等汙穢,要收取水費。我們只能待夜深方去。可後來,他們竟將井口鎖起,我們一滴水也打不到,只能依靠每日乞討換取些飲食。”

“趙郡王,麻煩你派人先打點水來吧。鄴城臨漳水,照理說地水豐富,稍後能不能再打口井?”

高睿點頭一邊命人照辦,一邊吩咐家丁去府裏將過冬的置辦全部取來,同時還派人支會儀同三司,他要征用方圓三裏之地建民宿。

不到半日,簡易但像樣能擋風擋寒的民居初具規模,數十盆炭火熊熊燃燒起來,頓時暖意融融,所有人圍在一起共享高睿置來的食物,我的診治也接近尾聲。算起來都是因為舟車勞頓、饑寒交迫引起的。

最後高睿對我說:“不出一月,便可完工。我會命各鄉紳高門,出資捐助,界時城內所有醫者均要輪流義診。”

能這樣,當然最好,可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麽順利,否則國家也不會那麽難治理了。

高睿將我送回蘭陵王府時,月亮高升,我也不想假客氣地邀他進來喝茶了。大家都累了一天,需要休息。

沒想到,當我經過大廳時,發現燈火通明,四郎還有他那三個兄弟居然都在,桌上的飯菜紋絲未動,四郎臉色有些陰沈。

我急忙前去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四郎不語,倒是安德王忍不住抱怨:“沈大醫生,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難得來四哥府上討杯酒喝,為了等你差點餓死啊!”

原來四郎在等我,頓時滿心愧疚。我拉起四郎的雙手輕搓,發現他依舊比我暖和很多:“什麽時候回來的?趙京娘沒事4了吧?”四郎一怔,我有些不明所以。

“人家姓馮不姓趙!”高延宗小聲嘀咕。我一拍腦門,真是忙昏了。

四郎有些僵硬地抽回雙手,率先坐在桌前,命人開飯。其實之前我跟難民一起吃了幾個饃,但想到四郎等我到現在,便一言不發,一同坐下。

“皇叔送你回來的?”高孝琬開口問道。

“恩!”我點頭,把白天的遭遇大致說了一遍。四郎依舊沈默不語,只是神情越來越冷峻。兄弟三人露出厭惡不忿之色。

最後四郎問我:“蘭陵打算如何?”

我聳聳肩一攤手:“無能為力。老實說,高睿希望我去高湛身邊,可以日日勸導。但我明確告訴他不行,我只想留在蘭陵王身邊。最多每天去看看難民,免費醫治服務,僅此而已。所以……”我鄭重對他強調:“你不可以嫌我吃得多用得多!除了你這兒,天下再無我容身之處!”我想起昨晚大鬧倚紅閣,心下也明白相吵無好言,尤其人在氣頭上,特別容易沖動。

果然四郎一怔,愧疚之色浮現,剛要開口我急忙岔開話題,我可不想給那兄弟仨看笑話。

“對了,咱們府上那些美人還在吧?”

四郎又是一怔,隨即點頭。

“管家,管家!”我扯開嗓門喊道,眾人皆楞。

高管家疾步跑到我面前,我道:“從明天開始,給住在咱府上的各家千金發個賬單!”

“賬……賬單?”高管家雲裏霧裏。

“是啊!算算她們在蘭陵王府也住了個把月了,白吃白喝白用,不該付錢嗎?又不是乞丐,咱這兒也不是開善堂的。”

“卟哧”高延宗又忍不住笑了:“沈蘭陵,你果然與眾不同。賬單?虧你想得出來。堂堂蘭陵王府負擔不起選妃女子的吃喝用度,像話嗎?四哥真要按你說的做了,以後在朝中百官面前如何擡頭?你放心,四哥向來生活簡樸,多年俸祿積蓄,雖不敢說富可敵國,但應付一切足矣。”

“憑什麽啊?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四郎的財富也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沙場拿命拼殺,容易嗎?她們還不是王妃呢,憑什麽讓四郎替各家養女兒?高管家,就按我說的,逐家發賬單。誰不把賬結清,就別想走,兩天以後,不付錢的三餐全部換成青菜豆腐,看她們能捱多久!”

“你這是借故逼她們知難而退,自行離開嗎?”高孝珩不確定問道:“直接遣返便是。如此大費周章,我怕反而傷了和氣,讓朝臣對四弟心存不滿。”

我搖頭:“那些千金平日不事生產也就算了,吃飽了還惹事生非,不如省下錢銀物資,用在那些難民身上。四郎,你知道他們多可憐嗎?他們也是大齊的子民,平日裏幹著最臟最累的活,養活朝廷、士族,到頭來一無所有,沒吃沒喝,寒冬臘月穿著單薄的衣裳露宿在外,還要處處受欺淩,隨時沒命。我……我不忍心啊!”

四郎望著我不語。

“若是一般士族,你如此善舉倒也能搏個賢名。可吾等乃皇族,如此行徑,恐遭人詬病,籠絡人心!……一方面又苛待眾家娘子,我怕他們聯名彈劾四弟……”高孝珩無不擔憂道。

我一楞,難道真是人在江湖,做點好事都那麽難嗎?

“那我就把她們的賬單直接遞給高湛!四郎只是眾多皇族中的一個而已,別搞得好像家中金山銀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樣!人是他招來的,他買單!”

“好,高!這招實在高!”高孝琬沈默良久,終於出聲:“如此一來,一方面為老四攬盡人心,一方面向陛下顯示四弟清廉,消除戒心,裏子面子都賺足。沈蘭陵,你還說沒為四弟籌謀嗎?”

我嘆氣:“我若真想幫四郎邀官,留在宮中,留在高湛身邊豈不更方便?高孝琬,你不了解我。我真的只是可憐那些難民而已。希望他們能像我們這樣,每天可以圍在一起吃飯。沒那麽多算計。”

高孝琬一楞,有些尷尬。眾人不語。

最後四郎終於微微扯起嘴角,對發楞的高管家輕斥道:“聽清沈醫生所言了嗎?”

高管家回過神,連連稱是,四郎道:“那還不照做?”高管家又是一楞。

“四弟,謹行啊!”高孝珩最後勸道:“此舉一出,朝野必有非議啊。”

四郎淡笑:“本王向來只著意領軍之事,陛下若要怪罪,盡管收回兵權,或者逐我出朝堂。長恭欣然受之。”

高管家領命而去。我起身湊上去,狠狠在他面頰上香了一口,又引來眾人側目。四郎雖從小習慣我的表達方式,但事隔多年,也忍不住面泛紅潮,煞是嬌艷可愛。

我順勢攬住他的胳膊:“四郎,我飽了,累了一天,咱們回醉蘭閣休息吧!我還有很多方面的細節,要跟你商量。”

四郎紅著臉,帶著幾分靦腆不自在,還是緩緩起身。

“四哥,你這就走了啊?”高延宗叫道:“兄弟們還沒吃完呢,你就要丟下我們?”

四郎嗔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再找頂軟輦,親自將你送回府,省得你迷路?”

“呃……”高延宗語塞。

“行了,行了,你們去休息吧!”高孝珩適時解圍:“延宗,你也是。既知你四哥向來心性寡淡,難得有在意之事,你就別鬧他了,隨他吧。咱們兄弟自己人,來去自由!”

“哦!”高延宗坐了回去,與兩位兄長繼續用餐,一邊直命人倒酒,果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有了四郎的支持,我做起事來特別有底氣。為百姓服務老本行,可比天天主持相親宴有意義多了。四郎還揮毫給那地起了個好聽的名字,“西蘭苑”。我知道他還是取了我的名字,心裏甜絲絲的。不忙軍情的時候,四郎還會陪我一起送物資過去。

那些流浪在鄴城四周附近的乞丐和難民漸漸都集中了過來,民宿越擴越大。我負責給他們看病,以及日常保健。高睿負責食物、藥材的同時,還帶來不少鋪路、蓋屋等有利民生的活計,讓他們賺些小錢的同時,對鄴城百姓亦有所裨益。

四郎則派兵過來教導壯年男子一些拳腳功夫,強身健體的同時,保護弱小。和士開再沒出現搗亂,我想著練丹的風波是不是已經過去?

這天早上,我整理妥當,正準備照常前往西蘭苑之際,繡雲來報說是小玉要見我。自她們母女脫離鄭家安頓在王府後,我還沒得空去探望,正巧今兒個問問。

小玉又要行禮,不待我開口,繡雲已及時攔住,現在她已熟知我的習慣。

我問小玉:“最近好嗎?王府沒人為難你們吧?”

小玉笑著搖搖頭。我也笑了,“那就好!有什麽需要,盡管跟高管家說。我現在要出門,晚些回來再去看你跟王大娘!”今天約好要給一位婦人做產檢,我挎上藥箱。

“神……蘭陵姐!”小玉呼喚中帶著幾份懇求,我不禁停下腳步看向她。

“那個……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小玉吞吞吐吐。

我放下藥箱,溫和道:“沒什麽當不當講的,你說,能幫上的,我一定不推辭。”

小玉這才放心開口:“聽說蘭陵姐聯同趙郡王和蘭陵王收容了一批流民在西蘭苑?”

我點點頭,想不到她也知道了,不過從開始我也沒打算瞞誰。

“這是善舉,不知旁人可否參與?”小玉有些不安問道。

我笑道:“當然可以。小玉有心,我很高興。不過你俸祿不高,錢還是留好,將來嫁人還要做嫁妝。你手腳勤快,活好,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前去,出力就好!”

聽到嫁人,古代女子總有些不好意思,小玉靦腆道,“蘭陵姐吩咐,小玉絕不會半分推辭。只是此事我是代我家娘子……呃……鄭娘相問的。”

我一楞,有些意外,“她們還在府上嗎?”上次讓高管家去追賬,果不其然,引來各家的不滿,聽說不少人真的告到禦前,和士開一班臣子加油添醋,但四郎並不在意,甚至連解釋都沒有,最終也沒見高湛降罪,不了了之!我想這畢竟不是什麽壞事,高湛不至於如此不識好歹。皇帝都沒說話,最終各家乖乖將銀錢如數奉上。不少千金都已回府,沒想到鄭娘還在堅持。

既然有人想做善事,管她真心還是假意,只要有人受惠,總是多多益善的。想當初若不是鄭家派粥,我也未必能熬到與四郎相見。

小玉點頭,道:“不僅鄭府,還有留在王府的各家娘子,都有這個意思。但她們怕失禮冒犯,惹王不快,這才讓奴婢來問問蘭陵姐的意思。只要蘭陵姐同意,蘭陵王便不會怪罪。畢竟奴婢以前曾是鄭府的人,所以才……”

我想了想對小玉說:“蘭陵王今日有事,不會去西蘭苑。我們已相約明日一同前往。如果各家娘子有意一同前去慰問的話,讓她們提前做好準備。不過為了避免混亂和統一安排上的考慮,她們想捐助的銀錢須於今日午時前交至高管家處。明日只需出力便可。高管家會以收到的款項為依據,安排明早的馬車座位。所以過時不候啊!”

“好,蘭陵姐,我知道了。我會一字不落地轉達給各位娘子。”

果然正如我所料,第二天閃亮的讓我晃眼。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當。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這能做什麽事?她們就是想引起四郎的註意。

行,不就是貪戀四郎的美色嗎?既然付了錢,我也得有點職業道德,特意安排四郎與她們一同派粥,這個距離夠近了吧。

四郎面色平靜,應該沒察覺到什麽吧?我有些心虛,但這場交易的利潤太誘人了,只得稍稍犧牲點他的色相,回去後我定加倍對他好。

“午膳時辰了,大家過來排隊,蘭陵王派粥了。”我率先吆喝起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西蘭苑裏的難民都認識我了,對我還算遵從。不到十分鐘,長長的隊伍便建立起來。

四郎負責舀粥,各家千金負責發饃的發饃,派米的派米,打水的打水,算是各司其職。只是每當看到她們翹著蘭花指,只用兩根手指捏著發饃派食時,我真想笑。算了,對她們來說本就是一場秀,堅持下來就不錯了。

派發完畢後,我將所剩不多的饃一一塞給四郎和各家千金手中。自己則拿粗碗打了兩勺稀粥,就地吃了起來,每次運動後,食欲特別好。

這下那些千金又犯難了,望著手中粗糙發黃的硬饃,自不能跟日常飲食相比,難以下咽,但不吃又餓得站不穩。

四郎並未多看,直接坐在我跟前,大口大口嚼起來,美人就是美人,怎麽樣都好看。望著眼前的秀色,手中的稀粥也特別美味起來。

我悄悄拿出一塊鹹菜夾到四郎的饃中,告訴他這樣吃更香,然後怕他太幹又把粥碗湊到他嘴邊,讓他喝兩口,四郎全無異議,對我送至嘴邊的食物大塊朵頤。殊不知,這一幕讓一群千金看紅了眼,又羨又妒!沒辦法。,我跟肅肅的情誼,她們一輩子也追不上了。突然覺得心裏特別爽。

“啊!”一聲尖叫傳來。我與四郎同時回頭,看到西蘭苑中一個兩歲左右的寶寶,正一頭撲進一位娘子的懷中,嚷著要她抱。在孩子的眼中,來幫助他們的,都是好人。那位娘子的年紀與他母親相仿,他就以為會跟他母親一樣疼愛他,就去親近了。

滿身的泥土和玩耍的汙漬,一下全都印在王家娘子身上,怪不得好失聲驚叫,那身衣料可名貴了。正要發飆,看到我與四郎,尤其四郎的俊容正看向她,頓時收起厲色,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幹笑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笑生生忍住,覺得不太道德。對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來說,真的有些為難了。

“姨,姨,親,親……”娃娃含糊不清地討好道。王家娘子聞言大驚失色,急忙顧左右而言他,道:“小郎乖,你餓了是不是?來,姐姐餵你吃饃。”

說著急急掰開手中的饃,直接塞進娃娃嘴裏。可惜娃娃太小,吃了兩口,便盡數吐了出來。王家娘子不知所措之際,有人好心遞上稀粥,讓她餵。

王家娘子時不是看向四郎,又要保持形象,又要表現賢淑,那個累啊,一勺一勺耐著性子餵孩子。終因心不在焉,一不留神餵多了,寶寶嗆住,咳了兩聲,一下全部吐了出來,噴得王家娘子一臉一身。

“啊……”王家娘子丟掉手中的碗,再也顧不得其它,尖叫著跑遠。

“哈哈哈……”我再也憋不住,捧著肚子,大笑不止。四郎有些無奈望著我,幾次欲言又止。

孩子天生玩性,不少人見狀也紛紛過來要與各家娘子玩耍,嚇得她們花容失色,四處亂跑,孩子們更以為她們在跟他們玩耍,追逐起來……

一天下來,妝也花了,發髻也散了,衣飾淩亂,一副狼狽失神之狀,疲憊不堪,王府來接的馬車一到,個個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

其實我也累了,我們上了最後回程的馬車。我靠在四郎身上,微微瞇起了眼睛,入睡前迷迷糊糊聽見四郎嘆了一句:“幸好當年我遇見的是蘭陵,老天待我不薄。”頓時融融暖意漫延全身。

第二天再也沒人自告奮勇跟我去慰問了。一切恢覆常態,我也落得清靜。

有了各方的資助,西蘭苑的運作越來越趨於穩定,終於迎來第一個新年,看著原本的難民與尋常百姓一樣過年,頓時讓我感到莫大的成就感。

我與四郎在醉蘭閣中守歲,大年初一便帶著一車年貨到西蘭苑與他們同歡慶,高睿也來了。大夥包餃子、做饅頭、包子、大餅……。我還親自搓家鄉常吃的湯元給四郎吃,一派火紅,年味實足。

結果不到正月十五,四郎又忙起來,據聞邊關告急,周軍蠢蠢欲動。

這日,我正照常在西蘭苑中忙活,突然一騎飛至,竟是安德王高延宗,氣喘喘下馬跑過來,我心中一突。

“沈蘭陵,你趕緊回去看看吧。陛下下旨為四哥賜婚了,就是鄭家娘子!”

“咣當!”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我竟忘了三月之限,頓時一股涼氣由腳底升起,直沖腦門。可算算時間,還沒到期限啊!不,我不能失去四郎。

“走,回去!”我喊著直接沖了出去。

“趕緊把馬車趕過來。”高延宗跟在後面命令道。

“不坐馬車,”我心慌意亂,“騎馬,你帶我共騎一匹。快!”

“好!”高延宗一下將我抱上了馬背。顧不得胃裏的翻江倒海及頭暈目眩,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四郎千萬不能答應娶鄭娘啊!我的心難受得快要裂開一樣,終於在下馬時,吐了出來。

“你還好吧?”高延宗頗為擔憂。

我擺擺手,“沒事,趕緊進去。”

可是大廳早已人去樓空,不見四郎蹤影,我拉住高管家問道:“王呢?”

“王進宮了!”

“定是進宮謝恩了。這是規矩。”高延宗說。

“那我們馬上進宮!”

闔閭門前,我們被侍衛攔下盤查:“何人入宮,可有詔令?”

高延宗取出腰牌大聲喝道:“我乃安德王,她是神醫沈蘭陵。陛下有過旨意她可在宮內暢行,你們不知道嗎?”

所有人下跪:“見過安德王,神醫殿下。”

“蘭陵王是不是入宮了?”我直接問道。

守衛道:“正是,陛下正在含光殿與群臣議事。安德王、神醫若要面聖,請下馬入內。”

“這是規矩!”高延宗一邊對我如是說道,一邊將我抱下馬。我急沖進去。

“神醫,含光殿不在那邊,應往這裏走。”守衛好心提醒,我來不及道謝,直奔過去。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啼哭聲,讓我呆立當場,因為那聲音是孩童發出的。

突然一扇宮門打開,從裏跑出多個從四、五歲到十來歲不等的孩子,天寒地凍,他們居然赤裸著小身子,青紅交錯的傷痕觸目驚心。他們滿臉驚恐,四處奔逃,後面追著內侍。

“怎麽回事?”我問高延宗,心裏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高延宗頗為無奈道:“其實陛下並未禁止以童練丹,宮外有你看著,這宮內就……還是有不少人家日子過不下了,就把孩子賣入宮中以作……”他也說不下去了。

“住手!”我咬牙喊道,“我是神醫沈蘭陵。我馬上面聖,不許再傷害孩子了。都給我住手!”

聞言,內侍不敢亂動,孩子全部都跑到我身後。拉著我的衣角喊救命,我心顫不已,這是什麽世道啊,人吃人啊!

這時,從同一扇宮門中走出一副道士模樣打扮的肥胖之人,一揮拂塵,指著我道:“何人膽敢壞我練丹?”

“你個王八蛋,人渣,以人練丹,不得好死!”我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

那人也氣道:“大膽,來人給我拿下。”

“放肆,你們誰敢動?”高延宗適時喝道:“林道子,她就是舉朝聞名的神醫沈蘭陵,你敢對她不敬?”

林道子臉色一變,向我微微施禮道:“原來是沈神醫,久仰大名。貧道亦是道門中人,與神醫各行其道,還望神醫勿撓。”

“我呸,你修的什麽道?我勸你趕緊把孩子放了,否則殘害無辜,等著天譴吧!”

林道子臉色一沈,不覆恭敬,橫道:“神醫此言差矣。你我都是方外之人,法門不同而已。神醫如何知曉我就不如你?叫你神醫是給你面子,若不識好歹,休怪貧道無禮。來人,把他們給我捉回來,誤了吉時啟丹,你們擔當得起陛下責罰嗎?”

內侍又要沖上來。“你們敢!誰敢動他們,老娘同樣要你們陪葬!”

“嗖,嗖,嗖……”我話音未落,破空傳來數道箭聲。隨即,孩子們的慘叫聲響起,中箭倒地不起,命喪當場。天啊,他們還是孩子,有什麽罪過!

林道子哈哈狂笑,一揮手,藏身遠處的侍衛全部現身。

感覺身後還有一雙小手緊緊拉著我,我一把將他抱入懷中,不顧一切向前跑去。高延宗攔住追過來的侍衛,交了手。

突然寒光一閃,一腔熱血噴灑在我臉上,懷裏的孩子沒了氣,活生生在我懷中斷了氣,被林道子一劍斬殺。

“啊……”我紅了眼,發瘋似的想跟他拼命,林道子獰笑一聲,揮劍向我斬來,被高延宗及時趕到生生接下,“你敢傷她?就算陛下不治你的罪,蘭陵王亦會將你千刀萬剮!”

林道子收起寶劍,惡狠狠道:“陛下最看中之事莫過於成仙,誰敢阻擋,殺無赦!所幸如今丹童一個不少,貧道且不與你們計較。來人,把他們都擡回去!”

內侍把一具具屍首都搬了回去。看著一條條本該鮮活的生命,就這麽殘忍地被殺害在眼前,我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凍了。

“沈蘭陵?沈蘭陵?”高延宗不停問道。

“我-要-見-高-湛!”我顫抖著只能蹦出這五個字。

高延宗扶著我一踉蹌終於來到含光殿門口。

內侍眼尖不待高延宗發話便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跑出來宣旨讓我們進去。

所有人都在,四郎也在其中。但我現在眼中只有仇恨,死死盯著高湛。

高湛沒看出我的異樣,眼中閃爍著異常興奮,從龍椅上走下來,對我說:“蘭陵,國師剛為朕煉制了一味仙丹,你快為朕看看,是否真有其效?”

“昏君!”我忍無可忍,一拳狠狠打向其面門。

“陛下!”……

“蘭陵!”

群臣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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