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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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風吹樹葉沙沙響。我來到古代已有數月,再過二天就是冬至。漆黑深闊的庭院中,只有一間屋子在寒風中亮著溫暖明亮的光茫。

那就是我跟肅肅,不,現在是蘭陵王高長恭,促膝長談。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我恨不得一下就全部知曉這十六年他是怎麽過的?

繡雲幾次請求傳膳,都被一再拖延。直到我受不住夜寒狠狠打了兩噴嚏,才驚覺人家大姑娘守在外面也不容易。

又是晶瑩飽滿的米粒,自從到了蘭陵王府,餐餐可見。我再次感嘆,在這陌生時代的北方,除了肅肅,誰會對我如此周到體貼!

如今的菜色遠比當年我跟肅肅窩在院落裏吃的豐富許多。不知不覺又是兩大碗,古代突發狀況太多,耗體力!繡雲領著一幹丫環清理幹凈,最後在火盆中新添數塊無煙炭,便帶上房門退出去不再打擾。

我拉著四郎靠坐床邊,然後盤腿而上,扯開棉被,一並蓋在我倆身上。就像從前,我會抱著肅肅給他講故事伴他入眠。如今卻是我靠在他身上,感覺無比的溫暖和安心。

我微微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嘆喟道:“原來以為自己吃了不少苦,跟你一比,才發現自己多麽幸福。於我而言,只是離開你十六個月,所以我的相貌沒有多大改變。而且這十六個月,我基本處於失憶的狀態……那天我從萬丈懸崖摔下去,也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陰差陽錯回到自己的家鄉,因此得救。但仍因傷重,足足昏迷了半年才蘇醒,之後又接受了大半年的康覆治療,才痊愈出院。那段時間我竟然……竟然把你給忘了,直到被你的琴聲牽引回來,我才恢覆記憶。你不會怪我吧?”

四郎搖搖頭:“那麽高掉下去,就算如今的我,也無把握毫發無損,何況當時蘭陵還身負重傷。你能回到我身邊,我已經很感激上蒼。何況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不不不,”這個故事我聽過,雖然很符合我的情況,但我最不希望誤會的人就是他:“我只是普通人,跟你一樣!之所以產生這麽大的時差,我覺得……可能是所處空間的差異。四郎,你相不相信時空有平行性?就是不同時代並存,就像你們跟秦始皇的年代同時存在,只是相互獨立互不打撓,而且未必能百分百同步。其實我是從很久以後的……總之,我真的只是普通人……”未來的事還是少說吧。穿越本身就已經超出我的認知範圍,我不知道如何解釋這種超乎現有科學的現象。但如果歷史出現偏差,那我的存在甚至未來也將隨之大變,乃至消失。我深深覺得除了腦部受創,這才是我失憶的真正原因。

“不必費神,”正不知如何開口時,四郎體貼道:“蘭陵說是便是。我知道蘭陵不會騙我。我也曾一度認為你食言丟下我,如今我已明白蘭陵的苦心和身不由己。蘭陵必是跟我一樣放不下才會回來的。

我不斷點點頭。哎!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物非我等凡夫所能參悟,重要的是蘭陵回來了,這就夠了!就像當年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蘭陵會從天而降,出現在我身後?其實……那天我是想趁黑逃跑的,他們把我關在山上,就是想我死。如果沒有遇上蘭陵,我早就迷失在山裏,不是餓死,就是葬身狼腹,再不然……病重失救而亡。我知道自己身上的……瘡,世人無不厭惡驅趕,甚至要我死,好一些的也是冷眼躲避。只有蘭陵非但不在意,還不斷親近我,無微不至照顧我。從沒人告訴過我神仙該是什麽樣的,初見你時,只覺奇裝異服,頭發散亂,裹著雜草,臉上和手背都有血痕,一片狼藉,還拖了一大堆奇怪的東西。你卻對著我不停地笑,說一些我根本聽不懂的話,最後還拉我的手,給我穿衣服,給我喝水,溫溫的,一點都不冷。那一切我從來沒見過,心裏很害怕,但我最終選擇相信。因為我看到你眼中的友善和溫暖,沒有一絲惡意、算計……”

“肅肅……”我有些動容喚道,將他抱的更緊,“究竟是誰把你丟山上,誰要害你?”我不能忘記當年他所遭受的傷痕。

“是誰已不重要了,”四郎漠然道: “重要的是他再也不能對我做出相同的惡行!”

我心裏一顫……那種喪盡天良的惡徒,即便放在我們那裏也不得善終。天道循環,善惡終有報。我不再追問。

“第二日蘭陵起來找不到我,”四郎繼續道:“其實我就藏在房中,因為我還不敢相信蘭陵!我想看看蘭陵……在沒人的時候會不會就……不一樣?變成壞人?……我見蘭陵裏外喊了幾遍,又突然收拾行李慌忙離開,還在桌子上留了些東西。我便悄悄跟在你後面……一直到遇到小五他們。”

“哦,原來……”原來他當年出現在我身旁不遠被小五他們追打,不是巧合,小家夥一直跟著我,離我不遠。“那是因為你太美了,而且只有一個人,突然又見了,我以為自己深山遇仙了!然後我又發現窗戶是紙糊的,我們那裏正常是沒人用的……總之一切透著古怪,不害怕才怪……後來山上失火,我還擔心你會不會……”

四郎緩緩從懷中拿出一物遞給我,竟是當年我留在山屋桌上的幾百元和答謝便簽。歷經十六年,早就泛黃變舊,虧得他還留著,只是從前我好看沒在他身上看到啊!“當時我藏在山中某處。是後來上山取出的。”

原來如此。現代的東西讓我很有熟悉感,同時不安道:“這些不能讓外人看到,會惹麻煩的。”

四郎點頭:“當年我亦看出蘭陵與眾之不同,蘭陵也曾囑咐過我們之間的對話、相處方式不能讓外人知曉。天機不可洩,其後果不是凡人能承受,更何況我日夜期盼蘭陵有朝一日會回來,自不會向外人說起。”

“那就好……四郎,我真的不是神仙。只是我的家鄉跟這裏的確大大不同,多說無益,反而會招惹麻煩,甚至被視為妖孽。我不想……”

“我懂,蘭陵說什麽,我便做什麽!”四郎淡然而堅定道。

這小子的執著,我已無話可說。不過話又說回來,難道這十六年,他就沒遇上一個比我對他更好的人?太……可憐了!

我不想再糾結這個傷感的話題,故作輕松道:“你知不知道這次我是怎麽來的?為什麽會有這麽多行李嗎?”

“我傷愈出院,恢覆工作,就是差事。何安妮的父親是院長……就是我的上司,他求我再陪他去尋一次何安妮,當時我不記得何安妮已經死了……”

一提到何安妮,好不容易壓抑的傷感又浮現出來:“我本想拒絕的,因為警方……就是我們那裏的捕快已經搜尋過很多次都找不到,而且他以前陷害過我,我不想理他。但他孤寡一生,只有何安妮這麽一個女兒,作為一個父親,十分可憐,我就心軟答應了。院裏聽說我們要一起出差,每個人都送了好多寶貝來,想通過我巴結他。醫院裏別的寶貝沒有,全是治療各類疾病的珍貴藥品,有的甚至千金難求。我盛情難卻,便一塊帶了出來。我跟他來到當初失散的地方,就是與你相遇的地方這附近尋找,結果何安妮沒找到,卻再次把我送回你身邊。那些天,我不斷聽到你的琴聲,卻找不到聲源。直到那天山體塌方,天地變色,混亂中我一下想起來,所有記憶都恢覆了。我竟然把你忘了,我自責的真想打自己。等一切歸於平靜的時候,我們就重逢了,只是當時我已經不認得你了。四郎,我一直想問,你彈的什麽曲子啊?好好聽,比什麽《鳳求凰》強太多!”

四郎笑了:“那是因為蘭陵不屑司馬相如的品行,他讓卓文君賣酒,不能承擔養家的責任,最後還另結新歡是嗎?”

我一楞,他都知道了?肯定是安德王告訴他的。“安德王就是高延宗,對不對?”我腦中浮現那個溺在高洋身上作威作福的小肥豬。按身形,我覺得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果然四郎點點頭,繼續道:“我彈的是《西洲曲》,那是流傳於南朝坊間的一首樂曲,我閑來編纂了一部分。”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四郎又點頭。我依稀記得這是一首女子日夜思念情郎的樂府詩歌,竟被他這位北方七尺兒郎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娓娓道來。我的心又開始發顫。

“我回來了,你以後不用再等、再找了。我也不想再離開你,所以以後吃喝你得全包了……”我也慶幸自己終於回來了。哪怕再多等一個月,四郎得承受多少思念的折磨啊!

四郎默默任我緊抱,不覺眼眶也濕潤了,他略帶哽咽地說了一個字“好!”

“蘭陵,我已派人通知紹信,讓他盡早返回。”

“紹信?”我一楞後恍然,激動道:“是……何安妮的兒子?他好嗎?有十六歲了吧?”

四郎點頭,笑道:“好,他很好,現已是漁陽王。品學皆佳,深受謝夫子厚愛,現隨謝夫子游歷天下,四方游學去了。”

“謝夫子?謝祖光?他還好嗎?還有你師傅呢?”我本想問的是天機老人還活著嗎?算算年紀要近百了,在這個時代很罕見。經過十六年,謝祖光也近古稀還是耄耋了吧?

“師父和師兄一切安好。只是師父近年已鮮少下山,他長年隱居,潛行修道。要不要我也通知他你回來了?”

“不用,不用,安好就行。有緣自能相見,老人家到了這種年紀,最後不要輕易打亂日常生活規律。”

四郎頜首:“一切都依蘭陵。”

我想了想,又問:“四郎,你知道當年我一行有六人,何安妮死了,杜老倒是跟我一起回去了。只可惜那日便命喪當場,即便回去也沒救回來……那其他人呢?我在家鄉沒遇到,我想應該還在這裏吧?”

四郎搖頭:“我沒再見過宋文揚。”

“那柳萱呢?她不是驃騎將軍夫人嗎?”雖然我很不想提起這個名字,但她畢竟是故人。

四郎道:“蘭陵走後第二年末,駱超便舉兵謀反。文宣帝派兵鎮壓,誅其府內一十九口家眷。其餘人均發配流放。所以即便柳萱當年僥幸沒被誅連,想必也被貶為官奴,流放邊關苦寒之地,很難再……活著回來……”

想不到她會落個這種下場!那駱超雖粗魯,倒也本分,必是受她竄掇,一時頭腦發熱幹下這種謀逆的蠢事。歷史哪是憑一個現代人就能改變的?那武則天是誰都能當的嗎?她不懂歷史,卻心比天高,最終只能落個命比紙薄的下場。隨便挑起殺戮,她活該,害死何安妮後還不知悔改。

想到殺戮,我急忙問四郎:“你是不是經常要上戰場?是不是殺了很多人……所以周國人都懼怕你?”

“蘭陵,我……”四郎深思後,鄭重道:“我不願意參與戰事,但高家兒郎……我們兄弟六人除了紹信還小,皆要領軍征戰沙場。好在文宣帝時,國富兵將,設立百保鮮卑,四方不敢來犯,倒也沒什麽戰事。但近些年突厥、周、陳頻滋邊境……為了盡快結束一場征戰,我會直取對方領將之首級,自然潰不成軍,不戰而敗……”

我心裏涼了半截,雖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並已盡力減少傷亡,但……

“如今蘭陵回來了,我別無所求,明日便進宮面聖,解甲歸田。與蘭陵隱於世野!”四郎明白我的心意。

我頓時喜上眉梢,但轉念又冷卻下來,事情怎麽可能如此簡單順利?如今一個是赫赫有名的皇族將軍,另一個是現在幾國的眾矢目標,還十六年容顏不變,轟動朝野。各方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放過我們?

“別急,別急,現在這種情況,你要是請辭,肯定不準,還會激化矛盾。此事從長計議吧!咱們見機行事。”我勸阻道:“其實這裏真不錯,你就繼續告假,咱們先過幾天舒心的日子再說吧。”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外面隱隱傳來三更的更鼓,我忍不住困意,直接就在四郎懷中沈沈睡去。四郎輕撫我的發鬢,一揮袖,屋內燭火盡滅。我們像當年一樣一起進入黑甜夢鄉。黑暗中只剩爐中的炭火熊熊燃燒。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來,身邊沒了四郎的蹤影。喚來繡雲,才知他一早便去了前廳議事。

既然四郎去忙公事了,我也有個病人。我忍不住伸了個懶腰,隨便吃了些東西,讓繡雲帶路,去探望那位胡侍郎。

經過某條小徑時,又傳來鶯燕之聲,我差點忘了她們還沒走,高湛什麽打擾呢?總不會根本忘了蘭陵王府還有一群姑娘吧?

高孝瑜這些天一直住在蘭陵王府,生怕胡侍郎再出點什麽意外。

他見我來,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今天天氣晴朗,我的心情也不錯,禮貌回了一聲“早啊”。

胡侍郎還在小睡,我要為他檢查,卻被高孝瑜攔下來:“醫正來看過了,胡侍郎已無大礙,就不用你費心了。”

“哦。”我不想爭辯,只要病人無礙,誰看都一樣。轉身走人。高孝瑜跟著出來,欲言又止。

我就受不了這個,尤其一個大男人吞吞吐吐。“什麽事?”我直接問道。

“醫工說胡侍郎的情況應及早回去調理!”

“嗯。”這點我已與四郎溝通過,相信四郎會在三天內找到妥善解決的方式。

“你認為哪家娘子適合當老四的王妃?”

啊?這話題轉變未免太突然了吧?“你問我做什麽?又不是我找老婆!”

“老四一向只聽你的,他等你這麽多年。如今你回來了,也不想他孤獨終身吧?”

他到底想暗示什麽?

“我不知道你從前對他說過什麽?但我肯定老四對娶妻納妾之事如此反常,肯定與你有關!老四已二十有六,別說皇族,世間哪個男子到了這個年紀還不妻妾成群,子孫繁茂?連老五都有兩兒一女,明年五月連紹信都要娶親了。可他偏偏一個人,這麽多年連個侍妾都沒有,陛下多番賞賜他也一一推脫。你不該勸勸他嗎?”

我?記起一些片段,當年在呂家村看到呂勝的兒子12歲就娶親,我對肅肅說過我們的婚姻制度和觀念,18歲成人,20歲才能結婚,25歲晚婚,男人30也不算過份。當時我沒意識到穿越,難道這傻小子真把我的話當寶,執行得這麽徹底?

“知道了,我會問問他的意思。不過婚姻大事,終究還得兩廂情願,他不願意,你再逼也沒用。”我道。

“只要你同意,他便不會反對。我知老四對你用情極深,但身為皇族,他需要的是一位門當戶對賢惠的大家閨秀,而不是無權無勢,還成天惹麻煩的女人!”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刺耳?高孝瑜……想吵架嗎?

什麽叫用情極深?肅肅對我應該是生死相依的雛鳥情結,我入社會工作多年,從未見過男女之情可以長久好成這樣,十六年的守候啊。

再說我也沒教他什麽不好的啊?晚婚有什麽不好?可以致力於事業。還有,我是無權無勢,但沒坑蒙拐騙,也是靠本事吃飯。什麽叫成天惹麻煩?

我……忍,這是蘭陵王府,我不能再給四郎惹事,否則真應了高孝瑜所說找麻煩了。

誰知高孝瑜真當我怕了他,沒完沒了:“陛下與我皆屬意於滎陽鄭家千金!長恭若能與之結為秦晉……”

“不行!”我一聽鄭娘,那個外表軟弱,內裏不善還有些陰狠的女人,怎麽也不能給肅肅當老婆。

“你……”高孝瑜氣了。

“除了鄭氏的家世,你了解過鄭娘的品性嗎?如果你都不清楚,更遑論高湛?四郎是你親弟弟,好歹為他幸福想想,讓他自主些。我是什麽都沒有,但也知道娶妻求淑。你應該知道我在鄭府待過,總比你們了解鄭娘吧?我就告訴你她不適合當四郎的妻子!”

“沈蘭陵!”高孝瑜不覺提高音量:“別以為陛下不追究你的冒犯,你就可以得寸進尺,人前人後直呼陛下名諱,足以治你個大不敬的死罪。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為他所擇,自是上佳。”

“好……我稱他陛下。但高孝瑜……這兩年你是不是過得不太舒心啊?我記得當年你跟高湛……是陛下多要好啊,哪像叔侄,更像親兄弟,無話不說,形影不離。你何曾像現在這般謹小慎微,甚至想拿兄弟的終身大事去討好……陛下?”

高孝瑜臉色微變,我繼續道:“我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昔日你們都只是貴公子,輩份不同,但年紀相仿,自然親厚。同吃同住,你們可以分享一切。但如今他是天子,你總不會還天真地以為他能你共享皇位吧?自古以來哪個不是一登九五,六親情絕?我相信憑他老九可以登上帝位,你肯定功不可沒。但我奉勸你一句,伴君如伴虎,為了鞏固皇權,歷朝皇帝坐穩龍椅後,第一件事都是從身邊最親信的、幫他打江山的人下手。同時你也別忘了,你們兄弟才是長房嫡親,別說高孝琬,就是你,也比他更具名正言順的繼承權。我相信這些高湛心裏也清楚,日子越久,不忌憚你才怪。你還癡心妄想他能像往日一樣對你的話……不如趁著現在他還念些舊情及早抽身,學你四弟,不要太在意官場得失,以免將來鳥盡弓藏時,更傷心。”

“你……放肆!居然妄議朝政,離間君臣,你可知死……”高孝瑜氣的臉紅脖子粗。

“哈……哈……哈,說得好。沈蘭陵多年不見,想不到你的辭鋒依舊犀利,字字見血啊。哈……哈……哈……”

見又一豐姿俊朗的高大男子向我們走來,神情頗為自負倨傲。他徑直對高孝瑜道:“大哥,咱們九叔自登位以來,做過什麽於國於民有利之建樹?論武,他不如二叔雄才大略,論文治,他不如六叔胸襟廣闊。論學識,他還亦不如你刻苦,聰穎過人。你與他一同長成,難道還不了解他的心性?近些年來,他越發寵信奸佞,朝中盡是和士開、祖廷的黨羽。高氏內宗反而被貶的貶,流放的流放,甚至斬立決於市口……反觀那和士開,竟可入內庭,在他眼皮下與皇後相觸,他對大哥可有如此信任如此殊容?你不覺得他越來越昏庸嗎?”

“三弟!”高孝瑜無奈喝道,不停四下張望,生怕傳了出去。“不管如何,陛下畢竟是我們親叔,如今只是一時被奸佞所蒙蔽,假以時日,必能分清善惡,整頓朝綱。明白我們兄弟才是國之棟梁。”

“國之棟梁?”來者不屑嗤笑道:“咱們還是多向老四學習,收斂鋒芒,少理朝事,以免成為下一個眼中釘,急欲被除之……”

“你……哎!”高孝瑜無奈,不知再說些什麽,最後只得長嘆一聲,道:“我知你心中不忿,但有些話自家院中發發牢騷便算了,切不可向外宣宣傳揚,以免招來無妄之災。我去看看胡侍郎,應該醒了。咱們兄弟不能遭人詬病。”

望著高孝瑜頹喪的背影遠去,我問:“你是……高孝琬?”

來人揚起笑容,又是世間一美男,“我是!”意氣風發。

“沈蘭陵,今日前來是想感謝你救了我孩兒……高正禮!之前老四把你看得太緊,我一直不得見。”高孝琬道。

高正禮?那個頑皮落水的小不點禮兒。原來是他兒子。

我擺擺手:“不用客氣,應該的。”

“沈蘭陵,你今後有何打算?”高孝琬突然如是問道。

什麽意思?他該不會也認為我是四郎的累贅吧?

“你既不喜那鄭家與老四聯姻,何不直接嫁給老四,斷了他們的念頭?”

啊?他們兄弟想法雖然南轅北轍,但有一點是一樣的,怎麽都認為我跟四郎是一對?沒錯,原來我是很想嫁四郎,但問題是他是肅肅啊……

我無奈扯起嘴角道:“我不認可鄭娘,是因為她心性不好,配不上四郎。但肅肅是我從小把他……”怎麽說呢?帶大也不是,養大也不是,畢竟相處只有三年不到,“他值得世間更好乃至最好的女人相配!”說這話時,心裏悶悶的,可能我還未能把肅肅和四郎完全重疊的緣故吧。

高孝琬微楞,沒想到我會這麽說。他沒有繼續糾結,反問道:“那你可知我為何也不喜老四與鄭府聯姻嗎?”

我怎麽知道?

“鄭氏雖是滎陽乃至中原大戶,但鄭爾斌不是嫡出,鄭家的大半錢銀、物產都在他大哥鄭爾龍手中。可以說他只是個徒有虛名的空殼,反想借著與老四聯姻,攀上皇親,重振二房,甚至重奪家業。”

哦,那就難怪鄭家阿翁那麽著急了,不但舉家遷入鄴城,還直接逼婚上門了。但高湛不可能不知道啊,為什麽還……

“陛下就是看中他雖有望族之名,卻無實權,才想將之配與老四。你想老四手握兵權,威名在外,如果再有一位像崔家娘子那般掌握全國經濟命脈的老丈人支撐,陛下還睡得著嗎?如今菊宴各家娘子都在圈禁在蘭陵王府,唯獨崔娘早已進宮做了娘娘,你道是何緣故?如此安排實在欺人太甚,何曾念過一絲親情?所以……”

所以你寧願他娶我,也不想高湛的壞心腸得逞是吧?哎,我看著高孝琬,如果高澄沒死,或者晚一年奪了江山再死,他就是嫡出的太子,如今坐在皇權上的該是他。結果一步之遙,天差地別,如今還得仰人鼻息,過得這麽窩囊,換作我也一肚子怨氣。

“見過河間王、沈醫工……”突然跑來一個小丫環見禮。

“起來,何事驚恐?”高孝琬沈聲問道。

“剛剛傳來聖旨,召王入宮……”

我跟高孝琬臉色皆變,“什麽事?”

小丫環道:“王說明日冬節,陛下傳召只是尋常宴飲,王請沈醫工不必擔心,不日便回。只是王不在期間,請沈醫工不要離開醉蘭閣。”

我心中一突,冬節就是冬至,若真是尋常家宴,怎麽高孝瑜和高孝琬還在這兒?四郎要我別離開醉蘭閣……有人會對我不利嗎?

“別是宮裏又出什麽詭計?”高孝琬喃喃道:“沈蘭陵,既然老四如此安排,你且放心先回去。他不在,還有兄弟數人,我就不信誰敢越過我帶走你。我這就調遣我府中護衛前來加強防護。”

我心煩意亂地點頭,與繡雲返回醉蘭閣,閉門不出。

當天晚上,四郎沒回來,在我意料之中。

第二天,我食不下咽。第三天,仍不見他歸來,我夜不能寐。

肯定出事了,否則四郎不是沒交待的人,尤其對我。高湛究竟想幹什麽?如今四方大亂,四郎於朝廷於社稷,都算有功之臣,高湛不會自毀長城吧?

這時,繡雲敲門進來,素日穩重的她竟也有些慌張,“沈醫工,河南王有急事要見你。”

“趕緊請他進來!”我突然想起這是內室,“還是我跟你出去。”

高孝瑜在外屋來回走動,滿頭是汗。不由我也很緊張:“出什麽事了?”

“老四幾日未歸,我便派人去宮裏打聽。原來飲宴那日,老四跟老五多喝了幾杯……失了神態,竟冒犯了某位夫人,被當場捉拿。”

“什麽?”我不敢相信,四郎不好漁色,否則也不會至今未娶,肯定那安德王幹的好事。內幃最忌外男,臥塌之側豈容他人安睡?再好的朋友都要翻臉,更何況君臣。

“沈蘭陵,這種事情輪不到外臣求情,只會更回激怒陛下。如今只有你能救他們。你與陛下昔日舊交,如今陛下對你更是……敬重有加,你去說上兩句,老四老五他們定不會有事。”

“那還等什麽?走啊。”我突然想起四郎囑咐過不能離開這裏,楞在當場,猶豫起來。

高孝瑜催促道:“沈蘭陵,人命關天,看在老四對你多年情意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說著竟深深揖,作勢欲跪,我急忙攔住,如何受得起。高孝瑜動容道:“我知道你們怕陛下會對你不利。但我既帶你入宮,必保你無憂,好歹我也是個王……”

“走吧!”我一咬牙,四郎處處為我,我不能明知他陷險境而不管不顧。

“沈醫工……”繡雲追了出來。

怕她勸阻,我直接道:“不用擔心,我一定跟你們王一同回來。”

繡雲不再言語,將手中的厚披風為我穿好。

我坐進高孝瑜準備好的轎輦,直奔皇宮。

一路竟無阻攔,我原以為至少到了闔閭門前,應該下轎接受檢查。沒想到等高孝瑜通知我可以出來的時候,已到內宮。內侍監早已恭候,一見我下轎,尖聲道:“陛下已在長春殿恭候神醫多時。請沈神醫、河南王隨奴才前來!”

皇宮就如所有書籍、影視作品描述的一樣,金碧輝煌,氣勢磅礴,一排排內侍監、宮女低頭穿梭。可惜我現在無心欣賞,只想盡快找到四郎。

長春殿,殿門大開,侍衛宮婢環立,將我們引領進去。

紅毯鋪路,我一步步向前走,除了正首高位上的天子,我還看到座下站立群臣,其間不乏幾張熟悉的面孔,卻一時叫不出名字。

但是,斛律光和段韶我卻是一下子認出來了。看到我,他們也很震驚。

來到近前,高孝瑜率先跪下,口稱:“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正猶豫是不是也該跪下的時候,高湛已經大笑從龍椅上走下來,對我說:“神醫不必多禮。在神醫面前,朕乃凡夫,豈敢接受神醫跪拜?!朕等神醫好久了,身體是否好些?”

我幹笑著點頭,道:“還行,托福,托福。四……蘭陵王呢?不管他有什麽失當,你能不能看在親戚一場,或者看在……我的面上,不要追究?”

“神醫,何出此言?”高湛有些不解:“長恭向來行事穩重,從無行差踏錯,神醫不必擔心。”

我就知道肯定是高延宗犯的事。“那你能不能讓他出來,我想見見他?”

“朕是召長恭入宮參加冬節家宴,只是第二日已領命離宮前去壺口關布防,以防周賊趁年關偷襲我軍。三日便回,怎麽他沒知會你嗎?”

“那安德王呢?”我急急問道。

“他並未入宮,此刻想必正在府中安睡吧!”高湛道。

我一下瞪向高孝瑜,他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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