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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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湘雲說的丫頭?今年多大了?”鄭管家喝著茶,瞇著眼睛,好不愜意道。

湘雲其實就是王大娘的閨名,想不到那個豪爽婦人竟有如此委婉細膩的名字。

“二十有……”我琢磨實在不能透露真實年齡,人家招聘的是丫環,我的年紀在這裏是嬤嬤。究竟二十有幾人家能信?

“九”字剛要出口,鄭管家接過話道:“看模樣……二十一、二了吧?還沒婆家,跑來當丫頭?這身子骨……”半瞇的眼睛突然睜開,他起身圍著我轉了兩圈。

這種上架豬肉給人審視選購的感覺,實在不爽,但沒辦法,還得陪笑臉:“大人,其實我只是看上去瘦弱,絕無頑疾纏身。王大娘吩咐了絕不能給管家大人您添一絲麻煩!”

鄭管家點點頭,坐了回去,慢悠悠開始教導:“咱們滎陽鄭家乃中原第一大族,千百年來,人才輩出,國之棟梁。鄭家的綢緞、米業、鹽鐵和船運生意更是遍布幾國,各朝天家無不器重有加。所以咱們鄭府選下人那也是百裏挑一,比起大內皇宮有過之而無不及。身家清白自不必多說,相貌姣好娟秀,不能讓主子生厭,心性柔和靈巧,聰慧識大體,稍加提點就能察顏觀色體恤主子心意。像你如此大齡,本不在甄選範圍,恰巧阿翁一家剛剛遷至鄴都不久,一時方方面面難以周全,加上湘雲的大力推薦,我才破格見見你。”

我趕緊一拱手:“多謝鄭管家,多謝鄭管家,我以後一定聽您的話,好好做事。”

誰知鄭管家皺眉,臉苦的跟什麽似的,不停念叨:“儀態全無,儀態全無!哪有女兒家如此見禮的?就算出身卑賤,無人教誨,長年下來,周遭也應有所見識。怎會作男子之禮?”

恍然大悟,為什麽一直以來我都在學古人行禮,卻還被指責粗鄙?原來打從一開始就學錯了人,呂勝雖是平民,但他是男子!後來在王府見到婢女行禮,以為那是下人才有的禮節,我是醫工,總算是有人身自由的平民,所以沒多上心。

再尷尬,眼下只得道:“今後一切有賴管家大人多加提點。”

鄭管家微一點頭,指著桌上的紙道:“既然要在鄭府當差,就將這半年的契約簽了吧!”

我微微一楞,賣身契這三個字讓人發怵。

鄭管家冷哼:“怎麽,還不樂意?一來不知你是否受教,二來娘子若能盡早嫁與蘭陵王,說不準不用半年阿翁和夫人便可返回滎陽,到時你們的去留再作商議。雖說這紙契約不似一般年限,但薪酬卻有五十銖,按月領取,每月可有一日放工。知不知道多少人踏破門檻求之不得?”原來鄭管家以為我嫌合同時間太短。

“明白,明白!”見他意欲收回,我急忙摁住,拿起一旁毛筆,認認真真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大名,再打上手印。不就一張半年的雇傭合同嗎?

我恭恭敬敬遞還給管家,他看了一眼,隨即又皺起能夾死蒼蠅的眉心念叨:“你叫什麽名啊?沈三……沈三什麽啊!”

我感覺額上垂下好幾條黑線。我的字跡有那麽差嗎?“管家大人,我叫沈蘭陵。”

“沈蘭陵?”管家看看我,又看看簽名:“這哪是個蘭字?分明就是三,還有後面黑糊成一團,看來也不識幾個大字……沈三……就沈三吧!咱家娘子不久就是蘭陵王妃,蘭陵兩字,咱們當下人的還是有所避忌吧!”

沈三?這能算個名嗎?我心裏垮成一片,但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

“還有啊,別開口閉口你啊我啊的,在主子前面,得自稱奴婢,見到主子要下跪行禮……得了,今兒個你就休息一天,下去換身衣服,讓湘雲和小玉教教你起碼的禮節,省得冒犯主子受罰。明兒個一早正式上工!”

“諾,我……奴婢遵命!”我從善如流的態度,終於換來鄭管家的一絲肯定。

鄭家果然家大業大,雖說是剛遷來不久,喊著人手不足,其實府裏真正的主子也就四位,老夫妻倆帶一對兒女。但連我在內的奴仆卻不下八十人,平均二十人伺候一個主子。

丫環、婆子、小廝、護院、馬夫、園丁一應俱全。聽小玉說,光丫環就分三、四等,她雖算不上娘子最貼身的大丫環,卻也能在閨房內走動,主子面前說得上話,地位不凡。而我則是最末等的粗使丫環,不得主子召喚,絕不能踏入主屋、廳堂一步,否則……鞭刑!才來兩天便看到有小丫環不小心犯錯受重罰的慘狀,不斷提醒避免犯錯的唯一途徑就是少接觸人。

於是我平時最愛幹的活就是拿著大掃帚清掃夫人和娘子的庭院還有打掃小廚房。主人房內的清潔我不夠等級,而府內其它地方有專門的小廝負責打掃修繕。正因為男仆不得入女眷的住所範圍,這才體現了我的作用和工作職位的需要。

除此之外,還要幫著傳信、送洗衣服、端膳……當然依舊接觸不到主子,基本上都是在各等大丫環間傳達主子的意思,跑腿辦事。就拿傳膳這種高級工作來說,我只負責端到門口,再由高級丫環接手傳到主子面前。

一會兒沈三……這個,又一會兒沈三……那個……雖忙碌,但性命無虞,加上三餐充足,晚上睡在下等丫環的通鋪,有瓦遮頭,再累我也滿足了。只有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敢放肆地想念肅肅和四郎,很想很想!

娘子需要些個鮮色繡線,小玉讓我代為出府采辦。就沖著我能幫小玉分擔出府的活計,大大減低她在府外再受人非禮欺侮的可能性,王大娘對我關照有加,好吃的總會額外留一份給我。

我想著明天一定要回雲胡客棧看看,年年會不會有人拿著肅肅的肖像來打聽?

沒想到的是,雲胡客棧居然被查封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士兵把守查問,還有一隊鐵甲士兵守在門口。看熱鬧的百姓圍在外面指指點點。

我湊在其中,聽見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裏面窩藏了欽犯,驚動了朝廷派兵前來徹查,頓時心中擂鼓。

“快看他們的裝束和手裏的兵器,應是戍衛軍中的虎賁營,個個都是百保鮮卑,專護天子駕前,到底什麽匪盜竟能驚動到他們?有蘭陵王和斛律將軍的鎮守,咱們大齊一直沒出過什麽大亂子啊?”

“聽說他們手裏還拿著什麽畫像找人,很是古怪……今兒這是哪位將軍帶的兵啊?”

“不知道,只聽說虎賁軍一來,就把店家和所有當差的小二都捆了,逐一盤問嚴審。據說馬掌櫃被打昏了幾回,牛二被嚇的當場尿褲子了”……居然還有幾笑哄笑。

“那他們現在怎麽樣?”

“不知道,一直沒出來,恐怕出不來了。”

以訛傳訛,謠言就是這麽形成的。既然人都沒出來,他們怎麽知道掌櫃被打昏了?小二尿褲子了?

不過這個陣仗的確嚇人了,據他們所說,這個虎賁軍應該類似禦林軍,皇城禦用的軍隊。還有畫像,會不會是我畫的?否則也太巧命了。難道……難道沒找到肅肅,卻驚動高洋了?我不禁打了個哆嗦,我不想死。

我低頭將面貌隱在人後,悄悄退出人群。現在我是鄭家的粗使丫頭沈三,沒人想到沈蘭陵會在那裏當差。

但,與此同時,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正因躲在鄭府,整個鄴城被人找翻了天,我也一無所知。而就在剛剛,我與朝思暮想的人兒,僅一墻之隔,卻最終緣慳一面,沒能相見!

我還發現路上無故多了很多士兵,不停盤查陌生人。我時而躲藏,時而狂奔,終於回府,緊閉後門,喘著粗氣,不敢停歇。我準備先將買來的物什交給小玉。這個時辰,她應該在娘子身邊當值。遠遠便聽見夾雜著怒意和悲憤的聲音從娘子房內傳出,是阿翁和夫人來看娘子了。

“那高長恭究竟意欲何為?既與我兒定下親事,卻又遲遲三載不見下聘迎娶。我兒今年已屆十八。正為此事舉家來鄴,更是三次送上拜貼,非但不見蹤影,竟連一絲回音都沒有,實在可惡!他高家一方稱帝,我鄭家亦乃天下大賈,此番就是鬧上金殿,也要討個說法!”鄭家阿翁語畢,傳來細細的啜泣聲,想必娘子傷心了。這個時代,男、女十四、五歲婚嫁。高澄更是十二歲就成親了。鄭娘年方十八,正值妙齡,比我更是足足小了一輪,但在這裏卻已成標準的老姑娘,不但自己遭人嘲笑詬病,還會連累家族顏面無存,怪不得鄭家夫婦如此著急。

那日城外鄭娘輕紗遮面,我至今尚未見過她的真容。但光是聽那些從滎陽跟過來的下人不停讚嘆鄭娘如貌美如何才藝兼備,雙耳已經快磨出繭子,就連王大娘和小玉也是讚不絕口,說她家娘子是鄭氏、乃至整個山東第一美人,及笄後,提親的人踏破門檻。

鄭家顯赫,自不願低配,後經當朝某位權貴牽線,與蘭陵王定了親,自不敢再有人打鄭娘的主意。只是不知什麽原因,這蘭陵王竟一點表示都沒有!除了當年對親事沒表示反對以外,連訂親的一切禮數都是那位權貴“媒人”全權代辦的,此後三年到如今更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然鄭翁一家也不會大舉遷來鄴都,就是為女兒的婚事而來。結果老丈人都追上門了,準女婿還是沒有拜見之意,不聞不問。老丈人又遞了三次銘貼,想以普通百姓身份拜見王爺,結果又是石沈大海,終於把鄭翁氣得牙癢癢。鄭娘也滿腹委屈,不知道哪裏這麽不招未來夫婿待見。

哎!男婚女嫁終究還是要兩廂情願,不管是皇命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無感情,勉強湊在一起也過不到一塊兒。古代的婚姻制度不可能自由戀愛選擇,鄭家財大勢傲,若非皇親,又怎甘心匹配,更別說退親多失顏面!

話又說回來,這蘭陵王也不對,就算不喜歡這門親,也不該拖人家姑娘三年,正面表個態有什麽難的?古代男子三妻四妾,何況皇族?誰也沒逼著他只能跟鄭娘一人舉案齊眉,再娶就是,這麽不冷不熱晾著算什麽?

高長恭,這個名字從我剛穿過來就聽說,這一路走來更是如雷貫耳。照理說一個威懾四方的將軍應該是個有擔當的頂天立地成熟男子,怎麽對婚姻大事如此敷衍?還是另有苦衷……

“夫君,莫動怒傷身。咱們早聽聞蘭陵王軍務繁忙,征戰沙場,真君子大丈夫。正因如此,夫君才答應的這門親事。如今四方不安,蘭陵王身為國之棟梁,難免國事操勞。夫君莫要以兒女私情相迫,還鬧到天子面前,只會落得個不識大體的罪名,失了鄭家的體面不說,你讓女兒日後嫁入王府,如何面對皇親不被看輕、不受嘲笑?”這是夫人的聲音。

“那也不能總這麽等下去啊!軍務繁忙?可笑,那滿朝文武是否都無家眷?我大齊國富兵強,近年無大戰。以往他身在邊關,吾等不敢妄議,如今高長恭就在城裏,竟還諸多推諉回避。每日瘋魔似的,四處搜尋,究竟有什麽軍機要事比成家立業還重要?女兒已經十八,過完年又長一歲,再拖下去即便入府,恐怕也難得寵愛。”

“夫君,妾身雖不懂軍務不懂國事,但也知道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細作煩多,巡查自然要格外嚴格,萬不能讓那賊人有機可乘。男兒當以國事為重,切莫……”說到後面夫人也不知該如何規勸,畢竟女兒是娘的心頭肉,如此委屈,心中也難忿,奈何對方勢力更大,招惹不起。

“哎!”鄭翁長嘆一聲,“明早命人再送拜貼,若高長恭再無回應,我就……我……咱們就親自到蘭陵王府坐等他如何交待!”鄭翁無奈之下,竟想出這麽個辦法。女兒還沒嫁過去,準女婿態度不明,他就帶著全家去逼婚了,不怕更失體面,想必也是被氣瘋了。

原以為鄭翁在說氣話,可三日後,在鄭翁的盛怒命令下,連我們這些下等奴仆都包含在內,全部收拾行裝,真的浩浩蕩蕩上人家蘭陵王府去了。

鄭翁拿出天下第一賈的氣勢,把守衛鎮住,不敢怠慢。不過守衛怎麽也沒讓我們直接進去,而是派了一個人去裏面通知,這蘭陵王府的管理讓人有種紀律嚴明的感覺。

擡頭看到王府的牌匾,我才明白為什麽鄭管家叫我沈三了。蘭字的繁體跟簡體相差很大,我寫的是簡體跟三字最接近。

不一會兒,門開一條縫,管家從裏面匆匆出來。倒底是武將家族,連管家都異常魁梧,比起鄭管家足足高了一個頭,兩鬢斑白,但雙目有神,形容穩健。本以為肯定是個強硬之人,沒想到卻極有禮貌。他來到鄭翁面前,躬身行禮道:“老奴見過鄭翁、夫人、公子、娘子。不知今日何事到訪?”

“高長恭呢?”鄭翁氣沖沖問道:“我幾次拜見不果,只得親自上門問問他究竟想如何待我女兒?”

“我王現下不在府內,鄭翁可否改日再來?老奴定將今日鄭翁來訪之事稟告我王!”高管家不慌不忙道。

“又不在?誰不知近日大名鼎鼎的蘭陵王在城內大肆搜捕細作。怎不見他來我府上巡查?我已經等了他三年不見蹤影,也罷,我只好將所有家眷帶來讓他看看有沒有要找之人?今天我一定要見他,否則……否則我們都不走了。”說著率先第一個坐在門檻上。天下第一賈居然這麽放得下身段,我們也沒什麽可顧忌了,無車無轎走了大半天真累。只有夫人和娘子自顧身份,尷尬不知所措,但鄭翁這回鐵了心。

蘭陵王府管家一看這樣,也有些犯難,畢竟鄭翁的確是他家王爺的準岳丈,而且也不算完全無理,不能動武驅趕壞了王的名聲。但任其這樣鬧下去,也有損王的顏面。

他想了想,恭敬道:“不如先請鄭翁闔府,先到偏廳歇息。待王回來,再作商議。”說著一揮手,護衛將門大開。

鄭翁冷哼一甩袖,起身率先進入。我們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蘭陵王府不愧皇家風範,比起鄭府,規模大了不止三倍,卻不見什麽華麗建築。廳堂房舍,錯落有致,巍峨卻不失古樸。蒼樹成蔭,處處寧靜致遠。

一路看不到什麽人,但一有聲響發出,便會有奴仆現身打點,大都是身穿鎧甲的士兵,沒看到一個丫環女眷。氛圍剛硬肅穆,連帶我們這群外人都不敢隨便發出聲響,驚擾了原有的秩序。

高管家將鄭翁一家迎進偏廳。連布茶的小廝都身手不凡,眼見鄭娘一不小心失手滑落茶杯,他一個轉身手腕一伸,便穩穩接住滑落的茶盞,而且滴水未灑。我忍不住暗暗叫好。反倒娘子虛驚一場,好像沒見過世面一樣有些失儀。

除了大丫環,我們這些末等下人,只能站在廳外看著。不一會兒,高管家讓人帶我們去客署(客人帶來的下人)的雜院休息。

在別人家,只要守規矩,沒事做倒也清閑。至於主人家在前面如何商討的,跟我也沒什麽關系。

直到日落西山,空中遠遠傳來有力的通報:“蘭陵王回府,蘭陵王回府……”這聲音估計所有人都不能忽視。

不過人家王爺回府跟我們這些外來的下人沒任何關系,也輪不到我們迎接,我們還是只能待在原來的地方。

不到一個時辰,鄭管家匆匆跑來,慌裏慌張喊著:“沈三,還有你們幾個,趕緊隨我去前廳……娘子和夫人暈過去了,阿翁還在與蘭陵王理論……”

這麽激烈?一邊小跑,一邊我忍不住問:“出什麽事了?難道蘭陵王……”對老弱婦孺動手?應該不會吧,古人註重氣節,看看他的敗將尉遲炯就知道了。

鄭管家心有餘悸道:“那蘭陵王……著實可怕,娘子只看一眼就嚇暈過去。誰料那蘭陵王,竟不管不顧,徑直坐在堂中獨自思索,直到阿翁出聲,還反問所來何事?阿翁提及他與娘子的婚事,蘭陵王只說並無打算,還讓我家阿翁可自行安排,他絕不追究。夫人一氣之下也暈厥過去。那蘭陵王依然無動於衷,終於引得阿翁破口大罵。可沒蘭陵王的吩咐,府內竟無人通知醫工。阿翁只得讓自家府上的人去幫忙。”

哎,人家都明確表態了,自己女兒也是,才看一眼就暈了,明擺著沒一點感情,鄭翁還執著什麽?趕緊回去給女兒另覓良緣。天涯何處無芳草!不過比蘭陵王更尊貴、又未娶妻的皇親的確難找。

老實說,我一直認為高家的基因水平不低,看高歡、高澄和族中一班兄弟就知道了。蘭陵王的相貌就算處於中下水平,也不至於把人嚇昏。蘭陵王府氣勢威嚴,想必那蘭陵王的氣場更是不容小覷。鄭娘面對拖拉的婚事三年,早就顏面盡失,心中忐忑不安,如今還主動找上男方大門逼婚,大家閨秀,難免不堪壓力!

不過面對鄭翁的逼迫和大罵,蘭陵王只是聽之任之,既沒治其罪又沒讓人直接轟了出去,的確算得上寬厚了。

等我們跑至堂前,早已不見蘭陵王的蹤影,只留下那些面無表情的侍衛木樁似的站在原地,對所發生之事不聞不問,好像沒看到一樣。

這種冷遇更讓人難堪。鄭翁只能對著正手忙腳亂的自家下人發怒,見到我們跟著管家進來,更斥道:“沒用的東西,怎麽去了那麽久?若是耽誤了夫人和娘子病情,非揭了你們的皮!”說著還擡腳隨便踹了身旁一個小廝。

本來挺同情他的,頓時蕩然無存。有本事跟蘭陵王拼命,要不就斷絕關系啊!既不敢又放不下,只能拿下人出氣,真是無能!

管家驚慌地要跪下,我急忙扶著他道:“翁主,奴婢懂些醫……急救的方法。”

我走過去掐住夫人的人中,不一會兒她悠悠轉醒,立馬撲到女兒身上,痛哭流涕。我這才真正看清鄭娘容貌,果然絕代佳人,讓我想起了元夢。元夢冷艷,而鄭娘嬌美,《詩經》中的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就是形容這樣的美人吧。而昏睡更讓這位北方美人顯出幾分江南女子的輕盈曼妙,我見猶憐。這蘭陵王還真是忍心啊!不過我還是覺得鄭娘的美不及四郎……還有肅肅。

我正要用相同方法掐醒鄭娘時,她已經被她母親給搖醒了。果然母女同心,第一件事,抱頭痛哭。見母女二人無礙,鄭翁稍稍平靜,帶著餘怒恨恨道:“那高長恭竟如此絕情!”

高管家適時走過來,有禮卻不失威嚴道:“鄭翁請謹言,王終日操勞國事。適才鄭翁無理,我王亦不追究,還囑咐老奴妥善安頓鄭府上下。天色已晚,鄭翁若要回府,我蘭陵王府派人派車全程護送。若覺夜行不便,亦可小住一晚,老奴為夫人、娘子請醫,明日一早親自送返。”

鄭翁頓時火氣又上來:“高長恭想如此輕易打發我們?他能與那雲姬相交,卻對我鄭娘不理不顧,是何道理?不走,沒有一個妥當的安排,我們不走了。”

還不嫌丟人啊?按一般流言的傳播速度,估計明日整個鄴城都要知道鄭家上門逼婚不果了。那雲姬好像是位妓子,自己父親居然拿來相提並論,這更讓鄭娘情何以堪?我在鄴城流浪的時候,也曾聽聞蘭陵王二十多歲的“高齡”,不但沒立王妃,連側妃、侍妾都沒有。唯一一位紅顏知己是什麽京城第一花樓的姑娘,與他交情匪淺!

國事真的能忙成這樣?我也奇怪,鄭娘的容貌不敢說是傾國傾城,也算得上一等一,放著這樣的美人不屑一顧,去當妓女的入幕之賓?說不通!我覺得這蘭陵王……也許真有什麽難言之隱,搞不好青樓也只是掩人耳目的煙幕。想來戰場上保家衛國萬夫莫敵,房內卻有心無力……也怪可憐的。鄭翁如此執著,因他只看到權勢,搞不好要斷送女兒一生幸福。

一夜無話,天剛亮,空中又傳來大聲通報,“王上朝。”蘭陵王一行車駕離府。

中午沒回來,同前幾日一樣搜城,直到夜深。一點不受家中突然住進八十號人的影響。

結果又把鄭翁氣到不行,等蘭陵王一回府又去鬧騰了一番。一連三天下來,蘭陵王索性不再見他,直接讓守衛攔在外面。高管家多次奉命勸說鄭翁回家。鄭翁騎虎難下,鐵了心要耗到底,就是不走,真以為蘭陵王當他是丈人不會傷害。

任蘭陵王素日行事再低調,讓鄭家這麽鬧騰終於引起旁人關註。

不出兩日,蘭陵王的兄弟、姐姐陸續到府關心。我聽府裏的下人不停提到河南王、河間王、安德王、廣寧王和什麽漁陽王,還有樂安公主。頓時府裏熱鬧起來。

又隔一日,連皇叔也來了,不過這位清河王是鄭翁請來的,他正是為鄭家和蘭陵王拉線的權貴媒人。王大娘口中靠祖蔭無所作為的王爺,叫高勵。

更麻煩的是,清河王仗著是蘭陵王的叔叔,居然還把那天在雲胡客棧胡鬧被我用拖把戳倒的都尉崔亮給帶了過來。清河王直接找鄭翁說他這個妻舅一早看中了小玉,想娶回做第十房妾氏。鄭翁自然滿口答應,承諾只要清河王能幫著勸說蘭陵王早日迎娶鄭娘,其它都好說。小玉不過一個下人,出了蘭陵王府就可讓崔都尉帶走。

小玉淚水漣漣,十二分不願意,王大娘也氣的想砍人,奈何主子是天,她們沒得選,只能從早到晚哀聲嘆氣。

這下,蘭陵王府從原來的肅穆寧靜變得熱鬧非凡。蘭陵王被一眾親友的關懷輪流包圍,不勝其煩,甚至連原定的每日搜城計劃也被耽擱。終於,蘭陵王發怒了!

據幾個小廝私下悄悄說,王怒極,一揮手,幾位王爺都飛出去好幾丈,安德王最慘,撞在山石上,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不得動彈。王下令,三日內,所有人包括鄭家,全部離去,各自回府,否則時辰一到,派兵驅趕,到時就別怪軍令如山,不講情面了。

此令一出,眾人皆嘩。事情越鬧越大,恐怕連蘭陵王也沒想到,第二日客人還沒走,反而迎來一道聖旨。

事後把各方的小道消息七拼八湊,大概是說慰勞蘭陵王勞苦之餘,皇帝提出十日後在蘭陵王府設菊宴,大宴朝中各府適齡女子參加,到時聖駕還會親臨。

我一聽笑了,這擺明就是要給蘭陵王相親,明知鄭家逼婚都逼到府上了,鬧得不可開交,還下這種旨意,真是……唯恐天下不亂。我想起了高湛,想不到高洋也跟著起哄,學會了高湛的行事風格……攪屎棍。看來這蘭陵王的黃金級單身漢身份引起公憤了。

這下鄭翁也傻眼,他還指著女兒當正妃,椒房專寵呢,一下競爭對手變得這麽多,而且個個實力不凡,背景雄厚。

明日就是蘭陵王設定的最後期限,事情鬧成這樣,鄭翁再也不敢挑釁皇家威嚴,乖乖命我們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回去。

我暗暗舒口氣,高洋來之前離開,就不用碰面,避免一場殺身之禍,但我實在很想知道肅肅的下落,如今看來,蘭陵王府絕非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院中突然傳來嘈雜聲,夾著小玉的掙紮叫喊聲。透過門縫看出去,原來是那崔亮竟膽大跑來,拉扯小玉不放,直嚷著她家主子和清河王都同意親事,讓她就此從了他。

旁人阻擋,他還喝斥:“誰敢上前,就是違抗主子,必施以黥面脫甲之刑。”就是在臉上刺青,活生生拔掉指甲,很是殘忍。果然眾仆一聽,不敢再上前,主子是天,他們無力抗天,只得在崔亮的暴瞪下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敢再理。

王大娘氣的從廚房拿出菜刀就要跟崔亮拼命。奈何男子本就力大,何況崔亮還是習武帶兵之人,拉扯前王大娘一下就被推倒在地,腦門磕在石頭上,流血了,一時爬不起來。小玉聲嘶力竭地哭喊,叫人不忍。

我一再提醒自己閑事莫理,尤其現在蘭陵王府,隨時都有暴露身份的危險。但先是王大娘對我有一飯之恩,後是得小玉引薦,我才沒餓死捱到今天。如今她們母女有難,我豈能坐視不理?我長嘆一聲,拿起角落散落的一根扁擔,開門沖出去,一下落下崔亮的身上。

崔亮搖搖晃晃回身,酒味撲鼻,原來這廝又醉酒鬧事,大白天還是在別人家,當真仗著清河王無法無天了。

崔亮醉眼惺忪望著我,手指緩緩舉起指著我:“你…你…好像……眼熟?哦……”

“哦什麽哦?”我強裝兇狠:“不想列就趕緊滾,這可是蘭陵王府,小心護衛看到你……別……別過來……”

“蘭陵王算什麽,有清河王在,蘭陵王見到我還得叫叔……”崔亮口齒不清耍酒瘋,“我來找俺小娘子,誰敢說不字?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你就是……啊……”崔亮突然慘叫一聲倒地,後面站著怒容滿面,手舉菜刀的王大娘。鮮血從崔亮後背汩汩冒出,流了一地。

小玉尖叫著緊緊抱住王大娘,王大娘也嚇的把兇器丟至一旁,說不出話來。

殺人了?我急忙檢查崔亮的傷勢,雖然刀口長,但不深,不足以致命,加上酒力,他只是昏過去。

我跟小玉母女三人站在小院中不知所措。王大娘早失去往日的潑辣,殺人傷人本身就犯法,何況這崔亮七拐八繞算是皇親。如今這清河王還在這裏,我們就把他的人動了,而且還在蘭陵王府。於情於理都是萬死難辭其咎,不知道要面對什麽嚴刑竣法!想想就令人不寒而立。

王大娘突然把小玉推到一邊,說:“你們都走。他是我傷的,大不了我用命賠他!”

“不要啊,娘!”小玉哭喊著又抱緊王大娘。

我也勸道:“是啊,王大娘,就算你抵命他們也未必肯善罷甘休。你死了,只會讓小玉更無依無靠,到時誰來保護她?咱們明天就離開了,只要今晚沒人發現他,過了明日,咱們抵死不承認,也無從追究了吧?至少咱們先離開蘭陵王府再想辦法!”這似乎是唯一的權宜辦法。

“妥當嗎?把他藏哪裏呢?我看這裏到處都是侍衛。”王大娘顫抖著聲音問道。

是啊,這蘭陵王府平時就是一派守衛森嚴的模樣,如今來了這麽多皇親,更是加緊防範。但人老擺在這裏也不行啊,肯定要被發現。

我撓撓頭,“我聽王府下人說,好像王府東南邊有塊荒地長年無人進出。要不咱們先把他搬那裏去吧。”

王大娘和小玉對看一眼,最後都點頭同意,伸手過來,我急忙道:“讓我先為他簡單處理傷口包紮下,否則不用等到明天酒醒或者被人發現,他就會失血過多致死。我們就真成了殺人兇手了。”

小廚房裏有酒,王大娘又撕了兩塊碎布給我。天色漸晚,三條人影躡手躡腳向東南方移去。小玉在前面探路,我跟王大娘擡著崔亮聽她指示。這人還真沈。

“啊”突然小玉發出一聲驚叫,身體僵直不動。

“怎麽了?”我跟王大娘同時焦急問道。寒光一閃,一柄長劍架在小玉的脖子上。王大娘一下扔掉崔亮,跑了過去:“不管她的事,人是我殺的,要殺殺我。”

我也急忙放下崔亮,跑過去,一看來人,頓時指著他驚叫道:“元夕,你怎麽在這裏?四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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