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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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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好久,喬木楠忍不住走過來安慰:“沈醫生,他們應該出村了。前面很安靜,應該沒引起懷疑。村裏的慶祝宴早就備下,咱們趕緊過去吧,你希望他們一切平安順利離去吧?”

我擦去淚水,差點忘了這事。

誰也不敢保證,村裏還有沒有混進其他細作,只是暫時沒有暴露出來?周軍的探子也必在四周緊盯村裏的一舉一動。只有把他們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一處,四郎的離去才不會引人註目。所以我請朱八公大設村宴“提前慶祝”上繳黃金後朝廷會賞賜的“幸福生活”。

除了安坪村的長老和一小部分知道內情的人,大部分村民對黃金和龍脈之事也是近期才詳知,或多或少還處在欣喜與失落的矛盾糾結中,沒人留意四郎一行的缺席,更別說那些外來的了,反正有酒有菜,就跟著一起窮開心。

二十桌的宴席就設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我們姍姍來遲,眾人早已開動,紛紛拉著我們入席。我強打精神,舉杯豪飲,頓時又是眼淚直飆。為掩飾心痛,我掛著滿臉鼻涕眼淚又跟人幹了幾杯,最後只能捂著頭蹲在一旁不能動彈。

扶著墻,我渾渾噩噩進了房,蒙頭就睡。直到第二天太陽高升,依舊頭痛難耐。第一個念頭便是四郎應該脫臉了吧!

“碰”門被粗魯推開,喬木楠顧不得男女有別,火急火燎道:“沈醫生,周軍已入村,村長讓俺來通知你有個準備。”

我掀被下床,略整儀容,跟著喬木楠匆忙出門。

看來他們的耐心用盡。所有人都聚集在村口,道路兩旁站滿了手持兵器的鎧甲士兵,神色肅殺。朱八公領著族裏的長老跪在路中仰頭向迎面兩匹高頭戰馬上的一黑一白兩人回話。面白之人重冠華服,面黑之人鎧甲戰袍,濃眉闊目,不怒自威。

其他人全被護衛兵攔在兩側不得靠近,人人緊張不安。

我悄悄把臉抹黑,與喬木楠站在人群後,聽見朱八公說:“兩位大人,安坪村真的從未有過什麽齊國細作,他們都是從齊國逃難而來、慕我大周天威的尋常百姓。所謂半人半鬼……可能……是指草民等身染惡風之狀。”說著,一眾長老緩緩解開半遮在頭面的布巾,冷抽不斷從士兵中傳來。

一聽惡風,馬上的二人已然變色,待看到眾人不同程度的麻風後遺癥畸形,更是驚的拉馬倒退數步。面白之人以袖掩鼻,撇過頭。

黑面將軍一開口,甕聲甕氣如洪鐘:“休要欺瞞本將軍,惡風絕癥,爾等怎會痊愈?”

朱八公不卑不亢道:“將軍可譴醫工一驗,便知真假。吾等得醫,實屬機緣巧合。”

不待黑面神言語,那面白中年男子一揮衣袖,便有軍醫提著箱子跑去查驗。

隨後醫工回報:“稟大冢宰、尉遲將軍,他們雖有氣虛不穩之兆,但確無疫癥之相!”

“哦?”白面男子驚訝:“世間竟有如此妙人,當下何在?”

我暗暗一驚。朱八公說:“冢宰大人,她采藥路經此地,早已離去!”

雖然事前已經商討好說辭,我還是暗暗感激朱八公的仗義,沒有把我供出去。

“這麽說你們一反之前所言,決定上繳黃金之舉與他人無關?”宇文護不急不忙問道,在我聽來,卻有些陰陽怪氣。

朱八公點頭,“經歷生死大關,豁然開朗。雖有萬金,最終一塊也帶不走。不如交給朝廷、皇上,可以救濟更多蒼生。我們只求安穩度日,一生無憂。”

“如此甚好!”宇文護笑了:“本座定當還你心願,馬上將黃金擡過來吧。”

朱八公面露為難,“冢宰大人,正如草民先前回報。吾等已應承交付韋將軍大人。據聞韋大人不日便到,臨陣改變主意,恐……不妥……”

宇文護貌似無害道,“本座當朝一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還不如韋孝寬可信嗎?果然漢人還是忠心漢人。”

朱八公低頭不語。

“李穎現在何處?”宇文護突然話鋒一轉。

“可是關西雙傑之一的李大人?”朱八公問道。

“何必明知故問?”宇文護斂去笑容。

“李大人傳訊後,便不知蹤影。據看管黃金的村丁所言,數目亦有所短缺……”朱八公越說越小聲,同時偷偷瞥看宇文護的神情。這些都是我們之前編排好的。

“胡說,”宇文護輕斥,“李穎一向對本座忠心無二,行事無差。若他有心貪圖黃金,何必去而覆返?”

朱八公回:“之前黃金收藏隱秘,千百年來外人不得其入。後決意上繳,我等陸續將其搬出,才讓人有機可趁乘。想必冢宰大人必知李茂才之死也是他親手所為。一個連同胞手足都能痛下殺手之人,哪有義氣可言?”

宇文護面部微動,似有所動搖。

一旁的尉遲炯有些嘲笑:“大冢宰,末將早就提醒過您,此等江湖敗類,早無立足容身之處,怎可輕信?利之所趨,恐怕早跑的沒影,哪裏快活去了!所謂細作,只怕也是他為求功勞賞賜,自編之說。”

面上無光,宇文護只得繼續對朱八公等斥道:“李穎之事本座日後定當詳查,若他敢背叛,本座定不輕饒。你們還是趕緊將黃金交上來吧,莫再以韋孝寬為托詞拖延。本座的耐性已經消磨光了。”

朱八公看出宇文護眼中醞釀的風暴,無奈之下,只得起身將手指放進口中,發出尖銳的哨聲,接著又向後方揮臂。不一會兒,有四人擡著一口大木箱從某一扇門中出現。

四人費力擡至跟前,打開箱蓋,頓時閃閃金光刺著每個人的雙眼,黃澄澄的金元寶滿滿一箱。

宇文護翻身下馬,快步過來查看。尉遲炯也下馬跟了過來。

他們隨手拿起一錠,放在手中掂量,表面鎮定,眼中盡是擋不住的欣喜和激動。

宇文護最先回過神,保持威嚴道:“區區一箱,哪有萬兩,其它的黃金現在何處?為何不一起擡過來?”

朱八公道:“吾等之前已經稟明兩位大人,應等韋大人前來接受。現示出一箱,只為表明吾等並無詐欺朝廷之心。”

“你……”宇文護正待發作,尉遲炯道:“大冢宰,依末將看他們所言並非無理。如若奸狡忘義之輩,學那李穎一走了之便可,哪裏不能快活,何必死守在此?就算韋孝寬前來也需聽命於你,不敢擅自作主,那何不等他前來一並接收,全了他們的忠義誠信?”

說著直接喊道:“來人,前去查探韋大將軍的人馬已到何處?”傳訊兵得令而去。

宇文護氣結但又不便發作,只能幹瞪著尉遲炯,咬牙道:“尉遲將軍想與韋孝寬敘舊,本座可沒閑功夫奉陪。陛下還等我回長安共商伐齊大業,急需此批黃金以作籌謀。”

尉遲炯聽出了宇文護語中的不滿和譏諷。他不懂文人的彎彎繞,直接回道:“那大冢宰意欲何為?揮軍斬殺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嗎?吾征戰多年,殺敵不甘人後,可從不屑對老弱婦孺出手,實非大丈夫所為。何況他們是我大周百姓,亦無心私藏,黃金交給韋孝寬又有何區別?大冢宰是想令末將大開眼界嗎?”

“你……”宇文護沒想到竟被個粗人噎住,正要發作,被突然飛馳而來的一騎打斷。

“報!”這個傳訊兵好像不是尉遲炯派出去的那個。

“傳皇上口喻,齊國蘭陵王之兵馬異動,似有揮軍之意。皇上請大冢宰即刻前往丹州太平、雲巖兩縣布防,以防敵軍突襲。”

尉遲炯隨即道:“大冢宰請安心奉旨,繳納黃金一事,就由末將在此監管,保證一分不少收入國庫,以待大冢宰班師之日親自查驗。”

宇文護面部一抽,一轉眼的功夫,居然又笑了:“尉遲將軍,要不是你每每遭遇這高長恭都鎩羽而歸,此刻皇上又怎回急召我前去抵擋?如今軍情情急,本座更需這萬兩黃金以作招兵、固事抗敵之用,事關大周興亡,軍令如山,你還要抗旨、抗令嗎?”

敗軍之將的確理虧,戳中傷處,尉遲炯的黑面頓時又黑了幾分。他壓下不滿,一抱拳:“末將不敢!”隨即又下令:“尉遲炯麾下眾將士聽令,不得妨礙大冢宰行事。全部原地待命,不得我令擅自行動者,嚴懲不怠!”

“是!”喊聲震天,至少有一半兵馬應到。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不能指抗,也不會幫宇文護對百姓動手。

“哼!”宇文護冷笑:“多謝尉遲將軍成全。”

他又轉向朱八公:“朱有善,爾等都聽到時了。即便韋孝寬來到也不能違抗聖意,本座要你們馬上把所有黃金搬出,否則貽誤軍情,罪當問斬!”

我算看出來了,這宇文護就是想著法地要把黃金全部歸入囊中,什麽國家有難都是借口。

朱八公堅持道:“吾等實不敢貽誤軍情,大冢宰請先行。黃金待韋大人到後,隨即奉上。”

宇文護終於發怒了:“那就休怪本座無情。來人,先殺了這些老家夥!”

眾人皆驚,朱八公等長老本能地與上前要他們性命的士兵打了起來。

突然從外躍進一人,一掌重擊朱八公胸口,將老人打翻在地。眾人一看,竟是李穎。他怎麽出來了?不用說,看押他的柱子兄弟肯定已遭他毒手。

李穎跪地向宇文護稟道:“大冢宰,安坪村確與齊國西鳳公子有關,屬下就是被他們打傷。要不是趁他們忽於防範,掙脫繩索,恐怕大冢宰一直要被他們蒙騙欺瞞,實在可恨!”

“哈哈哈……”宇文護放聲大笑:“爾然果然心存不軌,勾結外敵。尋常百姓怎會深懷武藝?看來本座今日非屠村不足已絕後患!來啊,給我……”

“住手!”我再忍不住出聲阻止,穿過士兵來到朱八公身旁將他扶起。

李穎陰森森道:“沈蘭陵,你居然還敢出現?西鳳公子現在哪裏?稟大冢宰,她就是與西鳳公子一起的醫女沈蘭陵!”

巡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來來回回。我握緊拳頭,告訴自己這個時候不能慌。

宇文護終於問我:“安坪村的疫癥是你治愈?”

我垂首恭敬答道:“草民途經此地,略識些藥理,貿然一試,不想竟有些成效……僅此而已!”

“能治惡風者,又豈會是泛泛之輩,沈神醫不必自謙!”宇文護突然擺出一副善長仁翁的模樣讓我頗不適應。“只要你及時言明西鳳公子藏身之處,本座定向吾皇舉薦,從此青雲之上。”

我扯起笑容:“多謝大冢宰提攜,但草民沒文化…呃…才能,又不識字,實在不敢奢望。至於什麽西鳳公子,李大人所言讓草民越聽越糊塗。其實草民既非齊國人,也非大周人氏。草民常年居於深山,不問世事。此番難得下山,是曾遇過一位公子帶著家仆。我們結伴而行過一段,但在山上遭遇貴軍時走散。我不知道他們下落,也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到了安坪村後也沒見過什麽西鳳公子。倒是這個李大人……經常騷擾良民,看見頗有姿色的村姑動手動腳……甚為可惡!”

宇文護面色一僵,想必也深知李穎劣根。但他對我的說法也很懷疑:“良民?明明深藏不露,卻掩人耳目在此務農?想那李穎是何等身手,豈是一般高手能將他輕易禁錮的?依本座看他們的武藝並不足以與李穎相較,倒像是名動天下的西鳳公子才能辦到!神醫莫要一再辜負本座惜才之意!”一副語重心長的偽善模樣。

“安坪村本就是將門之後,沒些身手如何保住祖業,如何自保?千百年來,早不知被多少像李穎這樣的貪財之徒洗劫一空。”我不慌不忙道:“之前他兄弟二人隱藏在村中,暗自打探,說是為了大冢宰您,可李茂才不正是因為變節背叛,才招來殺身之禍的嗎?李穎雖稱是為大冢宰清理門戶,可那人是他親兄弟啊,如果他能及時勸服何必驚擾冢宰大人?誰知他是否另有圖謀,趁著我們準備上繳搬出之際,大冢宰到位來之前,趁夥打劫,再把罪名栽給我們?加上他素日行為不端,犯了眾怒,村長才命人合力將他緝拿。關西雙傑雖然負盛名,但再厲害的高手也架不住人多力量大,還請兩位大人明鑒。”

“你……一派胡言!”李穎氣的恨不得立即就殺死我。

“放肆,你且退下,此事容後再議。”宇文護喝道。此人奸狡,生性肯定狐疑,何況李穎的底他比誰都清楚,內心肯定動搖了。李穎再不甘心,也只得退到一旁,目光死死盯著我。

“李穎若有私心,行事不堪,本座必當重罰,還你們公道。安坪村只要即刻將黃金上繳本座,不論往事如何,本座保證朝廷既往不咎。否則違抗聖旨,依舊難逃死罪!”

我們沈默不語,冷處理。其實心裏早就像火燒一樣焦急,韋大人你究竟到哪裏了?

宇文護揉揉額頭,狀似勞心不堪疲憊:“本座好話說盡,看來你們還是拿不定主意,就讓本座替你們下決心吧。本座知道你們不怕死,留你們在世上也活不了幾日。來人,將安坪村最小的村民帶過來。”

朱八公雙目暴瞪。不一會兒,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被粗魯拽上來,丟在中間,哇哇啼哭不止,家人在後捶胸痛哭,被士兵死死攔住,不得靠近一步。眾長老想上前,也被士兵一概攔住。

“英英別哭,八公在這裏!英英別哭……”朱八心痛也只能虛弱地安慰道。

“本座再給你一刻思量,若再頑抗,娃娃可就要死在你們的頑固不化下!她是第一個,本座會讓所有人從小到大一個個死在你面前。”

所有人都握緊了雙拳,悲憤不已。

“報!”突然又是一騎飛奔而來,尉遲炯的傳訊兵終於回來了,“報,韋大將軍兵馬已距安坪村五裏,預計今日戌時便可抵達。”

韋孝寬終於趕來了,只要能堅持到晚上七點,但……

“本座可沒功夫等到戌時,蘭陵王大軍壓境,對我大周造成威脅,本座可擔不起亡國的罪責。”果然,宇文護根本不可能給機會:“李穎……”

不待宇文護吩咐具體事宜,李穎已經心領神會帶著獰笑,一步步走向小女孩。朱八公說過關西雙關為了錢財,不管老弱婦孺,都能下手。

我驚叫:“堂堂當朝一品大冢宰,竟對一個幼稚孩童出手,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嗎?”

“你們都死了,還有誰會傳出去?”果然,為吞黃金,任何借口都能成為他殺人滅口的理由。

“尉遲將軍,”絕望之下,我轉向尉遲炯,“您是當世英雄,戰場上保家衛國,殺敵無數。可您能眼睜睜看著傷害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嗎?他們都是大周的子民啊。殺孩子算什麽英雄?誰無父母牽掛,你看她父母都急成什麽樣了?要是您受了傷,令堂也會心痛難當啊!之前沒這批黃金,難得你們就沒打過勝仗嗎?”

李穎緩緩舉掌,我不顧一切撲過去,一下又被甩開老遠,“沈蘭陵,如今那半人半鬼的家夥不在,看還有誰能保得了你!”說罷,轉向我劈來,我絕望閉上眼睛,只聽得一聲悶響,身上並無疼痛。睜開眼,看到尉遲炯趕來攔下了致使的襲擊。

“尉遲炯,你想造反嗎?”宇文護驚怒。

“不敢,”尉遲炯冷靜道:“屬下不敢違抗大冢宰。這廝只是個奴才,我堂堂柱國大將總有資格出手教訓吧?殺幼欺弱,令人不齒。我也是為大冢宰著想,為皇上聖明著想,莫讓這廝壞了名聲。讓世人誤以為大冢宰也是此等人,才豢養此等鷹犬,到處傷人!”

說的好!宇文護面上一陣青一陣白。

李穎大喝一聲撲過來,與尉遲炯戰在一處,宇文護也不阻攔,此刻恐怕恨不得要了尉遲炯的命,就沒人壞他好事了。

宇文護又喊道:“來人,把村民全部押過來,再不交出黃金,就一個個殺。村長,到時世上只剩你一人,抱著一堆黃金也無顏面對祖宗吧?”

頓時慘叫聲、哭泣聲不斷傳來。悲憤的眼淚終於從朱八公眼中流落。

“宇文護,你卑鄙無恥!人渣!”我破口大罵。宇文護並不在意。

擒賊擒王,我跑去想撲打他,但宇文護根本不把我放眼中,我也近不了他的身。朱八公忍無而忍,也對宇文護出手了。

宇文家族馬背上得江山,但宇文護安逸慣了,身手明顯不夠靈活。數十回合下來,終於被朱八公制住,而我也早已滿身滿臉地掛了彩。

朱八公把刀橫在他的頸項,而我的小手術刀則抵著他的後腰。朱八公喊道:“都住手,誰敢再傷安坪村一人,我就刺大冢宰一刀。”

“都不許動!”宇文護緊張自己的性命,也慌忙喊道。

眾人放下武器,連尉遲炯和李穎也停了手。我急忙道:“尉遲將軍,我等並無惡意傷害大冢宰,但你也看到了,實在是大冢宰咄咄逼人,要趕絕我們。我們只想交了黃金後,安穩度日,絕無不軌之心。”

“但脅迫朝廷命官,罪也不小,你們……”

“吾願一力承擔,只求大人放過我村民眾。待韋大人到來後,吾必以死謝罪。”朱八公慷慨承諾,他對所有村民喊道:“大家都去村東頭好好看護黃金,韋大人會在那裏接應。”

眾人紛紛退散,朱八公對我說:“沈醫生也走吧!感謝你醫好我們的疫病,此事……終須有個了結。”

我搖搖頭,“村長,這條路是我指的。我一定要等韋大人來,把你們安全托付給他才能安心。我一定陪你到最後。”我拿起樹枝,重擊宇文護的後頸,讓他暫時暈厥。“只要有他在手,他們就不敢亂來。”

朱八公不再說話,我們靠樹默默坐下,將宇文護擋在身前。

天色漸暗,宇文護終於從昏迷中轉醒,看到眼見的情況想起發生的事,不禁一陣惱怒,切齒怨毒地盯著我們。

突然前方傳來馬蹄聲,一聲報通響徹天空:“韋大人到了。”

我一下跳起來欣喜向前跑去,一隊人策馬奔來,領頭人在我面前停下,緩緩扯下面巾,露出一張陌生的面龐。我一驚,心中大叫不妙。

“啊”一聲慘叫從身後傳來。朱八公的胸膛被李穎的雙劍穿透,雙目圓睜,緩緩倒下,死不瞑目!得救的宇文護又狠狠踢了幾腳。

“八公!”我淒厲尖叫。他們派人假冒韋孝寬,讓我們卸下心防,終於落入圈套。

“沈蘭陵,我看你現在如何翻天?乖乖把黃金交出來,本座給你個痛快,留你全屍,否則本座有無數手段可叫你生不如死!”

“啊”我不顧一切想沖過去跟他拼命,被士兵踢倒。“啪、啪”上來就是兩個耳光,我被打的頭暈目眩。

“你殺了八公,安坪村就算全被你殺光,也不會把黃金給你!”我喊道。

“死到臨頭還逞口舌!”宇文護在李穎的護衛下,緩步過來。“黃金的藏處肯定不止他一人知曉,待我逐一擊破,我就不信個個都不怕死,不怕至親死在眼前!”

“宇文護,你不得好死!”我啐道。

“本來我尚有一絲惜才之心,想收為己用。沒想到你如此不知好歹。沈蘭陵勾結敵國,圖謀不軌。就地正法,李穎殺了她!”宇文護狠狠命令道。

李穎向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像欣賞獵物最後的苦痛折磨一般,緩緩向我舉劍。

“嗖”一柄飛刀破空,李穎揮劍打飛。一道身影落至我身旁,打倒押著我的士兵。我擡頭,居然是謝春梅。

隨後一陣殺喊聲從後傳來,朱姬領著村裏的長老和一些身手好的幾十人,沖了過來,喬木楠也在其中。

“你們怎麽又回來了?不是避入地道了嗎?”我急問。

之前朱八公當眾吩咐他們躲入村東也是障掩法,迷惑周軍怕他們追過去。其實我們早就說好,當朱八公發出那樣的指令,所有人不管采用什麽方法都要轉移至村南匯合,入地道,範蠡的地宮堅固而且四通八達,周軍一時奈何不了。

“屬下奉命保護,絕不能讓沈醫生有事。還望沈醫生原諒屬下來遲。”謝春梅道。

朱姬長老也喊道:“沈醫生,我們來救你們!”

我含著眼淚道:“村長……八公被他們殺了!”

朱姬一楞後,強忍悲痛道:“此仇日後再算,沈醫生先隨我們離開。”

他們明知敵我懸殊巨大,還不顧危險回來找我們,這群人實在……太善良了。即便傾盡全村之力,也不是三萬大軍的對手,更何況區區幾十人?最可恨就是宇文護、李穎。我咬牙暗暗作出決定。

我對尉遲炯喊道:“尉遲將軍,我敬你是當世英雄。宇文護怎麽對待大周百姓,你也看到了。我知道你的為難和身不由己,只求您不要助紂為虐,大恩大德,蒼天有眼!”

“你以為少了尉遲炯的相助,本座就奈何不了你們了嗎?螳臂當車!眾將士聽令,燃起火把,先取黃金者,獎金百兩,取沈蘭陵首級者,擢升三級。”

頓時士氣高漲,我大喊道:“朱姬長老,我們趕緊撤至村東。”

“好!”朱姬還以為我在說暗號,依仗路熟帶人撤退。而我,是真的打算往村東去。

一路躲躲藏藏,謝春梅始終護在我身旁,喬木楠也是寸步不離,幾次讓他跟上朱姬,他都不肯。

“嗚…嗚…”低沈的號聲傳來,連續不斷。謝春梅面露喜色,“這是韋將軍的軍號!”

這次不會再有詐吧。喬木楠爬上墻頭,四處張望,突然他指著北邊說:“那邊有人馬走動,旗上飄著‘韋’字。”

那應該不會錯了,我對謝春梅說:“你趕緊帶韋大人去南邊保護村民!”

“不行,屬下走了,誰來保護沈醫生?要不……讓他去。”她指著從墻頭躍下的喬木楠。

時間緊急,我又對喬木楠說了同樣的話。

“可……俺不認識他,他不信俺,而且俺走了,你咋辦?”喬木楠也不想走。追兵的聲音遠來遠近。

我急道:“少廢話,叫你去就去!就說沈蘭陵派你去的,他會信的。趕緊給我走。”我重重將他推出。

謝春梅也遞上一信物,他看了我們一眼,終於不再猶豫改道向北奔去,而我們則繼續向東跑。

不消一時三刻,終於被追上,團團包圍。

宇文護滿臉陰桀地走進包圍圈,陰毒地望著我們。突然一名士兵上前耳語幾句,宇文護臉色大變:“沈蘭陵你居然戲耍本座,讓韋孝寬入村取金,你卻引我來這不毛之地!”宇文護跺腳狠踩潮濕的土地。

“報!大冢宰,韋大人連同尉遲將軍在後求見,韋將軍說沈蘭陵是他故交,一切有他擔待,請大冢宰手下留情!”

“攔著他!”宇文護惡狠狠道:“要見也等我先為沈蘭陵收屍。不是故交嗎?我會親自把屍體交給他。”

看來我與韋孝寬近在咫尺,卻無緣相見了!

只要村民安全,我也無愧朱八公了。我冷靜下來扯起嘴角:“大冢宰有所不知,其實安坪村的寶藏就在此處。您正站在龍脈上。”

宇文護眼中閃過一道異光,李穎把劍直插地下又拔出來,細細無色的液體悄悄從土中滲出,但他們並沒發覺異常。

“龍脈?那是要出帝王了?”宇文護不屑道:“自古龍脈為皇家為有,安坪村竟敢自稱有龍脈,更是大逆不道,死不足惜!”

“龍脈也分很多種,你知不知道安坪村的龍脈是什麽?”我淡淡問道。

“不管分多少種,冠之以龍,只有當今皇上可用!”宇文護道。

“那如今你踩在龍脈之上,是不是也代表沒把皇帝放在眼裏?欺群罔上同樣罪加一等!”我道。

宇文護一驚,本能退了二步,很快又冷靜下來:“沈蘭陵,死到臨頭,莫要再砌詞狡辯,你跑不掉的!這裏哪有什麽龍脈?如今韋孝寬已然入村取得黃金,本座定將你千刀淩遲,以解心頭之恨。”

謝春梅擋在我身前,對面的李穎也蓄勢待發。

我拍拍謝春梅,讓她少安毋躁。“宇文護,虧你還是當朝大官,竟然有眼無珠到身在寶山竟一無所知,那就讓我好好教教你,看清楚了。”

不待他們反應,我一下點燃身上準備好的火柴,扔在他們腳邊。呼一聲,星星之火一下變大,在他們腳邊熊熊燃燒起來。

其實那無色的液體也是石油。朱八公說過在村東頭,也有龍脈,流於地表,只是沒有顏色,呈普通水狀。當時我就意識到這應該是石油中最純粹珍貴的部分,原油。

火勢以超常的速度漫延開來,動物最先察覺到危機,戰馬恐慌不安長嘶。

但宇文護卻還懵然不知其中厲害,輕笑:“原來你是想用火困?你難道不知,數丈之外,就有河水,燒不了多久,就可滅之?傳令,先解馬上水袋滅火。”話音未落,天空突然飄起一陣雨點落於面上,更讓宇文護張狂大笑:“天助我也,沈蘭陵你自取滅亡,註定葬身於此。”

“轟”的一聲巨響,宇文護笑聲未盡,就被震的站立不穩。隨即軍中傳來慘叫連連。

看看天在幫誰,誰能笑到最後!原油燃燒帶動地表溫度急升,下面的原油受熱膨脹,必然發生爆炸,破地而出。

水袋滅火?我真想大笑。戰馬亂竄,不少士兵已在火中翻滾。手中的火把落地,更連成一片火海,加速引發爆炸。

宇文護再也笑不出來,望著天空的落雨,而火勢不但不滅,反而越來越猛。此刻的面色比尉遲炯還黑:“這是怎麽回事?沈蘭陵,你會妖法?”

我冷笑:“要是我會法術,早殺了你們這兩個人渣。這就是龍脈的威力,你現在知道了吧?好好享受吧!”我趁勢將藏在身上的一瓶石油潑了出去,宇文護和李穎躲避不及,或多或少都沾上身,火源立即向他們飛去,宇文護哇哇大叫,不停喊著滅火。

有些士兵歪打正著,發現在幹地上翻滾時,沙粒能僥幸將一些火種壓滅,但也已被嚇的不能動彈。

“轟”“轟”“轟”接連著巨響,地動山搖,村東徹底陷入火海,一片狼籍。

我忍不住仰天大喊:“八公,你安息吧。宇文護、李穎,都受到報應了。你們世代相守的龍脈為你報仇了。”

謝春梅護著我一路向外逃去。

“納命來!”一個著火的人影向我撲來。

雖然面目焦黑,但我還是看出來人是李穎,他還沒死?此刻身上已燒焦一半,雙目更是噴火,恨不得將我撕碎。我們不停廝打,但他不顧一切地要跟我同歸於盡,竟連謝春梅也抵擋不住。

最後,謝春梅心一橫,一把抱住李穎,喊道:“沈醫生,快走,我攔住他!”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丟下你。”我大驚之下,拿起一旁的樹枝撲打謝春梅身上的火苗。

謝春梅突然向我露出一抹微笑,溫柔而決然。

以前有四郎在,我從沒覺得她漂亮,也沒空欣賞,但這一刻的笑容竟是如此嫵媚耀眼。

“沈醫生,他殺了慶子哥。之前你讓我們報信,他為了獨吞黃金,竟在半路向我們痛下殺手,我夫為保我周全,死在他手中,我才得以向韋大人稟報。若不是韋大人有命保護沈醫生,我早就找他算賬,打不過也要拉他一塊死,為我夫報仇。如今……還請沈醫生成全!向東百裏,就是大河,周齊交界,懾於齊國蘭陵王的威名,宇文護的兵馬不敢妄動。沈醫生,你快走!慶子哥,春梅馬上就來找你了。”謝春梅抱著必死的決心,鉗制李穎,死都不放手,順勢滾落大火處,隨著一聲巨響,兩人灰飛煙滅。

我流著眼淚,不顧一切向前沖出去,謝春梅、常慶你們一定會團聚!

身後不斷傳來爆炸巨響,石油的威力徹底爆發,村東終於變成人間煉獄。我殺人了,李穎、常慶、謝春梅、朱八公、村民,包括那些士兵,都是因為我幹預歷史丟掉性命。

我一邊狂奔一邊任眼淚奔湧,不敢停歇。身後又傳來陸續的馬蹄聲。宇文護的兵馬,並不全在村東,不管他現在是傷是死,必恨極了我,窮追不舍。

時而躲藏,時而狂奔,我沒了命地奔逃一夜,天色將明,終於看到波光閃閃,一條大河呈現在面前。毫不猶豫,一個猛子紮進刺骨的河水中……

……

三個月後,鄴城城門外。

一個衣衫襤褸,形容狼狽的瘦弱女人,望著城門噓唏不已。那人就是我,沈蘭陵!

三個月顛沛流離的逃難,我終於來到齊國都城。肅肅,蘭陵終於活著回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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