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34 章

關燈
“蘭陵!”肅肅望著我瞬間眉開眼笑,也不管還噎著冷饅頭呢,隨即卡卡咳起來。我急忙拍拍他的後背,又按按他的隔膜,下去了。

“蘭陵,你怎麽來了?”肅肅像從前一樣伸手拉我,突然又自卑地縮了回去。我裝作沒在意,嗔道:“是啊,我天天眼巴巴地盼著你,結果整整一個月都不見你來看我一次。所以我只好來找公子你了。知不知道多想你?你呢,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小腦袋直搖,肅肅急道:“不……不是,我有去過,但母妃不讓,還說你跟宋文揚有婚約……”聲音越來越小。

“我說了宋文揚是何安妮的愛人,我怎麽可能嫁他?何安妮為了保命才推給我的。”我忍不住將事情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雖然肅肅實足還沒八歲,不懂成年人的情感和人權觀念問題,但我憋了一個月的心裏話只想跟他傾訴,他比柳萱、何安妮、宋文揚甚至杜老更讓我覺得安心。這一路走來,他從沒向外人提過一句有關我們與他們的不同和古怪,雖然他或多或少早就感覺到了,我知道的。

最後他問:“柳萱會將我們曾去過玉璧的事說出來嗎?”我一驚,這點還真忽略了,她能那樣出賣何安妮,會不會也……?看來肅肅真的有很認真地聽我傾訴。

“應該……不會吧!”我不確定,但潛意識裏覺得在這件事上柳萱的立場跟我們應該一致,“說出來對她沒什麽好處,當時她也在那裏。我們要有錯的話,她也跑不了!總之你以後看到她,盡量避開!”我現在根本不想再煩他們的破事。再三打了招呼,一個個還沒事找事,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我們回到主屋坐下。我故意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啊,伺候你的人呢?”

肅肅靦腆道:“有……事,出去了。”

我出其不意,將他的小手拉出攤開,粗條狀的紅腫,還夾雜著黑紫的舊創赫然呈現。我輕輕吹了一口氣,他都微微痛縮。我問:“是不是讀書不用功,老師呃……先生責罰的?”

肅肅不說話。我將他摟在懷裏,安慰道:“嚴師出高徒。打手心也是為了讓你長記性,有要求才有進步。所以你要更加努力知不知道?”

肅肅又從善如流地點頭。我笑道:“丫頭們什麽時候回來做飯啊?我餓死了。”

肅肅有些不好意思道:“她們……今晚……應該不回來了。”接著把那碗冷饅頭拉過來,“蘭陵餓了吃這個吧,不……我先熱熱。”我心裏一沈。

還是笑著問:“我吃了,那你吃什麽啊?”肅肅搖頭道:“我不餓,吃過了。”

騙人!我道:“蘭陵今天一早就出來看你,你就拿幾個饅頭招待我,也太小氣了。” 看他真有些愧疚著急起來的模樣,我又笑道:“既然她們不回來,那今晚蘭陵住下好不好?”

肅肅撲扇著大眼睛,流露驚喜。我帶著三份戲謔道:“我那個廂房跟你這兒一比啊又破又冷,而且我在裏面關了足足一個月,再待下去要發瘋了。所以妾身今晚想沾沾孝瓘公子的光,請公子作個伴,怎麽樣啊?”

肅肅直接跑去撣撣床面,又拉下被褥,拍了拍,用行動告訴我很厚實,不用怕冷!緊接著又要去把所有炭盆點燃。

看著欣喜忙碌的小身影,我的指尖又開始微微發麻。我拉住他道:“這些事情蘭陵來做。你抓緊時間溫書,別再受罰了!蘭陵先去燒兩個菜,不過別指望吃大餐啊,我只會做些極簡單的飯菜。”

肅肅開心地跑回案前拿起書本,乖巧聽話地令人心軟。

我柔聲道:“這樣不行。光線太暗了,傷眼睛。再給你一盞,燈罩不要了,遮光!你自己小心點別打翻。……還有要坐正,頭不能歪,腰挺直,背也要直起來,胸口要離課桌呃……桌案一拳的距離,你自己比劃下……對,至少要這麽遠。還有書本要擺在離眼睛一尺的地方,稍微遠點沒關系……對,然後兩肩平齊,放松一點,對,兩臂再微微張開,右手拿筆,左手摁著紙。對了!肅肅真聰明。你知道嗎?如果長期在一種錯誤隨意的狀態下坐久了,會近視,就是目力下降,看不清東西。還有眼睛斜視,駝背、脊椎彎曲等毛病,一旦形成習慣就難改了,長大後不但影響形體,還影響你的健康。所以一開始就要養成良好的習慣,記住蘭陵說的,頭正、身直、臂開和足安。對,就是這樣,一定要保持住!”

老實說,我不擅長廚藝,也從來志不在此,但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外租房獨住,後來有了穩定收入,貨款買了一套小公寓也是一個人過,所以糊口的本事還是有的。

沒有現代化的廚房設備,增加了不少難度,不過之前在呂梁山上不也堅持下來了嗎?我要好好照顧肅肅,所以……還是先生火燒水!

其實王府內有專門的大廚房統一負責所有人的夥食,王爺、王妃的飯菜肯定準時有專人傳送,至於其它各房各院的,也有人送,但人手不足時,或者主子等不及的話,也會派自己的丫環去取。不過各位主子都會有些個性化的要求,難保大廚房不能及時一一滿足,所以每房每處都會設一個獨立的小廚房,至少想喝口水時不用跑老遠去取。

肅肅的小廚房恐怕是最慘淡的了,只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了。一口大水缸,小半顆快要風幹的白菜,一條幹癟的小蘿蔔,還有一小塊餵貓都嫌少的發黑腌肉。所幸我在墻角旮旯草堆裏,摸到五個雞蛋。

於是我煎了一個荷包蛋,又匯了一鍋一點肉味沒有的、白菜蘿蔔鹹肉湯。最後煮了一個雞蛋順便把冷饅頭一並熱了。

寒天就著熱湯吃饅頭,也挺痛快,看著肅肅津津有味的樣子,我既滿足又心疼,這還叫不餓啊!渤海王府的公子就算沒有頓頓山珍,也該餐餐海味,怎會這麽差?

肅肅不忘對我說:“蘭陵也吃啊?”

我拿著一個饅頭慢慢嚼,一邊忙為他布菜,“吃了,吃了!我明天又不上課,你多吃點,否則腦部供氧不足,反應不及時,先生又要責罰了。來,把肉都吃了,還有煎雞蛋,都有營養的,全歸你了。”

肅肅喝完最後一口湯,舔了舔嘴唇,“好飽!蘭陵明天還做嗎?”

我點頭:“好!肅肅,今晚別溫書了,不早了,早些睡,明天才能精神好。”

肅肅自然不會反對。我關好門窗,把他抱到床上塞進被子裏,道:“把手伸出來。”

肅肅不解還是照做了,我變戲法似的拿出煮雞蛋,對他說:“這個不是給你吃的哦,是用來消腫散瘀的,你手心的傷再不退,過幾天連筆都拿不住了!好了,現在一切交給蘭陵幫你揉,你只管閉上眼睛睡覺!”

肅肅無言看了我一會兒,緩緩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沈沈睡去。我為他左右雙手各揉了半個小時後,躺在旁邊也睡著了。屋裏暖哄哄的。

朦朧中好像沒睡多久,身邊人就有了動靜。我睡意正濃地問道:“怎麽醒了,是不是要方便?”

肅肅道:“卯時了,辰時夫子開始講課。再不起,就要晚了。”

“哦!”我打了個大呵欠,“那你躺著別動,我先去準備早飯,好了再叫你起來。”

上學的小孩真苦啊,古今皆是。現在除了三個雞蛋和昨晚剩的一個饅頭,再刮不出任何食物了。

端上桌的時候,肅肅已經自行穿戴完畢,這娃也太自覺了吧!

他把兩個糖水蛋和饅頭吃了後,我把最後一個煮雞蛋放在他的書袋裏,問道:“學堂是不是管午飯?”肅肅點頭,我道:“那你一定要吃飽了,千萬不能客氣。這個雞蛋留著你課間補充體力。”

“我飽了,蘭陵留著,會餓!”

“我不餓,蘭陵是大人,會想辦法的。我會出去找些食材,等你回來。”

院外傳來馬蹄聲,“校車”到了,我拉著肅肅走到門口,“蘭陵不方便露面,我就在這裏看你,去吧。”

肅肅上了馬車,小廝掀開門簾,正要進去時,他還不忘看了一眼我所在的方向。晨曦中,迎著太陽展露一抹燦爛微笑。

馬車達達走遠,天色大亮。我舒了口氣伸了個大懶腰,回到房裏收拾妥當。

直到晌午,才傳來尤氏和小霞的聲音。兩人提著裝滿午飯的食籃跨進門檻。

她們還知道回來啊!但想想還是不宜正面沖突,我覺得世子妃不喜歡我“騷擾”肅肅。還好這個院落夠大,於是我藏身一旁,始終避過她二人的目光。

她們拿出幾碟幾簋擺在桌上,原來府裏的夥食還是保持著水準啊,至少分量很足。我摸摸自己的肚子開始唱空城計了。

突然尤氏的驚叫:“我的雞蛋沒了。死丫頭,是不是你吃了?”

小霞連忙道:“沒有沒有。我不知道那裏有東西。尤嬤嬤,會不會你記錯了?咱們這兒本來就沒什麽可……”

窸窸窣窣又翻了一遍,尤氏氣道:“我明明放在這裏的,藏的嚴實,怎麽會不見?你再看這鍋竈,分明就是有人用過了。”尤氏道。

“我一直跟您在一起啊。會不會是孝瓘公子自己……”話一出口,小霞頓覺失言。

“對,守衛這麽嚴不可能有外賊。誰不知道娘娘不待見那小子,連帶咱們也得過苦日子。誰會願意進咱們院?真想不到,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這本是留著晚上給福京……”

肅肅拿自己房裏的東西,還叫賊?該是這個姓尤的昏頭了,搞不清身份。

用過午飯,尤氏打發了小霞在外屋收拾打點,還吩咐她早些去膳堂把晚膳帶回來後,便關上門,美滋滋地睡午覺了,她居然躺在肅肅的床上!

未時,小霞提著空食籃出了門,我悄悄跟上,見她去布庫領了一匹布料,又向大廚房的方向走去。

我裝作偶遇的樣子,來到她面前,“這不是小霞姑娘嗎?”

小丫頭果然站住,“奴婢見過沈醫工,您這是要給哪位夫人看診嗎?”

“是啊,是啊,”我答道:“王夫人身子還沒好利索,傳我去看看。”

“那您走錯地方了,王夫人和二公子住在世子妃娘娘的西側。這邊靠近宋夫人和大公子住的地方。”小丫環道。

“哦……”我急忙道:“怪不得府裏的人讓我到這裏來,可能王夫人去了宋夫人房裏說話。”

小丫環不解道,“可宋夫人今兒一早便去了陳夫人處啊,聽說五公子染了風寒。”

“呵呵……”不會吧,“要不是小霞姑娘告之,我真要白跑一趟了。那我晚些再去找王夫人吧。小霞姑娘這是要去哪裏啊?”

“我去膳堂,等候領取晚膳。”

“巧了,我忙活了一上午,誤了午膳,正餓著呢,不如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有人陪同,小丫頭自然同意。

一邊走,我一邊問:“小霞姑娘,昨兒個孝瓘公子回來後,真的無恙吧?草民怕耽誤了病情,上面責罰。”

小丫環的腳步頓時緩了下來,心虛道:“無……恙。”我心中冷笑,她們有幾天沒看到肅肅了?

我故作深沈嘆了口氣:“小霞姑娘,也真是難為你了。我聽說這個四公子在府裏最是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連帶你們也沒什麽恩澤。我聽旁人說,就怕分到孝瓘公子身邊當差,可有這回事兒?”

小霞沈默了一會兒,望望四周,見沒旁人,壓低了聲音道:“誰說不是呢?”我心裏頓時又是一沈。

我笑道:“那小霞姑娘真受累了。來,我幫你拿著這匹布吧!”

小霞婉拒:“不敢勞煩醫工,這是每月發放的月例,給公子做新衣的。”

肅肅有新衣了,我還是客氣地接了過來,“小霞姑娘照顧公子辛苦,還是我幫你拿上一段吧。以後保不準再給孝瓘公子請脈時,還要小霞姑娘多提點呢?”

小霞見我人“這麽好”,話也多了起來:

“沒什麽提點不提點的,公子平時不怎麽說的,我們哪兒就是尤嬤嬤脾氣大些,沈醫工多擔待些便是。其實我們公子自小沒娘,世子老爺一年也難得見他一回。尤嬤嬤是在公子一歲時入的府。她是孝琬公子乳娘的同鄉姐妹,也是孝琬公子的乳娘介紹來的,身份自然貴重。我自打二年前入府,就跟著尤嬤嬤伺候孝瓘公子。不過,尤嬤嬤雖對外人客氣有禮,八面玲瓏,但私下對公子就……”說著搖搖頭。

她繼續道:“公子打小身體就不太好,後來染上痘瘡,又無故失蹤,尤嬤嬤本以為可以轉去五公子那裏,沒想到四公子又回來了。娘娘還為了四公子失蹤的事,賞了她三鞭,又跪了好幾天。所以尤嬤嬤越發厭惡四公子,還怕他身上的臟病沒好利索,晚上都不願住在院子裏!”

我狠掐掌心,裝作若無其事地聽她在講故事一樣。我呸,什麽身分貴重,不就是個乳娘嗎?尤氏可能原以為入府可以跟高孝琬的乳母一樣風光,哪知差這麽多,難免心中不忿。她不想想高孝琬是嫡子嫡孫,又有當公主的母親護著,肅肅怎麽能比?本就是為利而來,哪有什麽真心帶孩子。

我扯著笑容道:“小霞姑娘既然知道尤嬤嬤待四公子不好,為何不稟告世子大人呢?”

小霞嚇的直搖頭:“奴婢不敢。老爺很少過問府內之事,娘娘向來對孝琬公子的乳母敬重有加,尤嬤嬤跟她交好,所以此次就算疏忽令得四公子失蹤,也沒有受到什麽重罰,仍然可以留下繼續當四公子的乳母。”

她看四下無人,更小聲道:“聽說,當年四公子的母親絕世美貌,世子一度想廢了娘娘,後來雖然作罷,可娘娘每次一見四公子的容貌,難免心中氣悶。”原來如此!

“四公子的親娘是誰?”我問道。小霞搖頭:“連尤嬤嬤都沒見過,府內的老人一提起這事,都不敢往深了說,好像挺忌諱。不過要說咱們府裏,就屬四公子最俊!”

我笑了,那倒是。

轉眼間,我們到了膳房。由於不是飯點,大廚門都在閉門休息。桌案上擺著不少糕餅,我拿了幾塊,塞進嘴裏,又分給小霞,起初小霞不敢接,我保證有事我負責她才放心。

我們坐在門外。小霞邊吃邊道謝:“沈醫工你人真好。”

我不置可否笑笑,接著問:“對了小霞,福京是誰?我好像聽到尤嬤嬤提過?”

“哦,他是尤嬤嬤的遠房表弟,在段將軍麾下任什長,最近就駐紮在王府內守衛。尤嬤嬤每天都會去看望,晚上也住在那裏。”

住在那裏?士兵的地方,女眷怎麽住?望著小霞一臉尷尬,臉上浮起可疑的紅暈,我霎時明白了,肯定有奸情。什麽表哥什麽表弟的,值得她天天往外跑?

“那你呢?也跟尤嬤嬤住在那裏?”

她直擺手:“不,不是,但是尤嬤嬤也不讓我獨自回來,我就去小姐妹那裏湊一宿,第二日晌午再跟尤嬤嬤一起回來。”

看來這個尤氏自己私會怕落人口實,非得拉上小霞打掩護。

小霞又偷偷告訴我:“四公子失蹤那晚,尤嬤嬤也不在屋裏當值。事後卻謊稱整晚拉肚子,沒留意。”

“你怎麽知道的?當時你也在別苑?”我問。

小霞搖頭:“我沒去。當時四公子得了痘瘡,會傳染搞不好周圍的人都會死,尤嬤嬤也不想去,但她是四公子的乳娘,非她莫屬!找了同鄉姐妹商量也不行,所以她能情願嗎?一無旁人,就躲得遠遠的。不知道公子失蹤了幾日,她才發覺稟報的!”

這麽來講,最先發現肅肅失蹤的是尤氏,然後是元仲華,她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摁著沒上報?

那這事會是元仲華安排的嗎?雖然肅肅的娘曾經風光一時對她的地位造成過威脅,但畢竟死了,連肅肅也沒見過,高澄也記不得了,其身份肯定卑微。那她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反而丟了一個兒子,會有損她的“賢名”。而且當時肅肅在她看來,早已身患絕癥離死不遠了。她實在沒必要多此一舉。

那會是尤氏嗎?她一直不喜歡肅肅,覺得被他連累、妨礙了。會不會串通外人把肅肅扔遠了?她的嫌疑比元仲華大,但……她有那個膽嗎?這種只會小奸小惡暗中欺負小主人的惡婦,有那麽大的膽子,勾結外人謀害世子的孩子、高歡的孫子嗎?

但除了她們倆是最接近肅肅的人,還會有誰呢?

“你們是哪房的小賊,竟敢尋到這裏來偷食?”突然一聲暴喝,一個胖胖的廚子盯著我們手中的糕點。看來,大廚們睡醒了要準備晚餐了。

小霞戰戰兢兢喊了一聲:“丁掌膳。”

我急忙起身拱手道:“草民是醫工,之前為娘娘診治,誤了午膳,適才瞧見桌上的糕點,色澤通透,松香撲鼻,令人垂涎欲滴,這才忍不住拿來品嘗。沒想到入口更是齒頰留香,回味無窮。這樣的美食真是一輩子也沒嘗過啊!正想著再去拿些,不想驚擾了丁掌膳。草民是從府外招攬的醫工,只道美味難擋,失了禮儀,還望大人恕罪。”

這番恭維加讚美的話,把這個丁胖子捧上了天,臉色頓時舒緩開來,道:“原來是醫工,倒有眼光。娘娘身體怎麽樣?也虧得娘娘這些天沒胃口享用這些棗泥粟子酥,倒便宜了你們。”

我小聲道:“您也知道,王爺王妃鶼鰈情深,這一時半會兒,哪能緩得過來?憂思最傷脾胃,只怕還得再等上一段時日,才會恢覆食欲。”

丁大廚點點頭,“都拿去吧,莫要浪費,吃完了,好生為娘娘診治。”我急忙點頭,欣喜接了過來。

小霞道:“我是孝瓘公子院裏的丫環,來取晚膳的。”

丁掌膳淡淡道:“還沒開竈了。府裏主子那麽多,等著吧。”說罷接過空食籃便進去忙自己的了,看來連廚子也不把肅肅當回事啊。

我接著又問小霞,“你們公子讀書怎麽樣?為什麽府裏不請先生,要去外面入學?”

小霞道:“這沈醫工就有所不知了。王府雖然可以請到很多名師,但真正有才華的人,大都不肯為幾鬥米折腰,自覺失了風骨。咱們晉陽天龍山上的天龍書院,可是舉世聞名的聖賢地。聽說那掌院的謝夫子還是什麽名人的後人。總之學富五車,但不是什麽人都收的。咱們王府的公子幾乎都在天龍書院讀書,但真正拜入謝夫子門下的只有八公子和孝琬公子。”

我記得肅肅好像拜什麽梁夫子為師的。

小霞又道:“女眷不得入內,公子回來又不說話。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公子在那裏如何學習的。”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小霞終於取到三人份的晚膳,很豐盛,拎著都有些吃力,但昨晚卻只留下一碗冷饅頭給肅肅!

她有點著急道:“快酉時了,公子已經放課,再不回去尤嬤嬤又要責罰了。”

看來這個尤氏真的不善。

剛到門口,小霞突然又說:“不好,公子果然已經回來了。定下尤嬤嬤定要惱了。”

我向前湊了幾步,聽到了尤氏的聲音。剛想進去,小霞急急說:“沈醫工還是給我吧,已經耽誤您一下午!您還是趕緊去看王夫人吧,想必這時辰也該回房用膳了。”

我把布遞還給她,作勢向外走,隨即又調頭跟在她後面跨進院落,瞧見尤氏正在斥責肅肅:“長能耐了?是不是你把竈房內的東西全吃了?”

肅肅點頭,很坦然。

“誰準你吃的?我不是給你安排好分量了嗎?小小年紀這麽貪嘴,長大怎麽能成才?我教你貪嘴,我教你貪嘴……”尤氏居然氣的伸手去擰肅肅的小胳膊,肅肅動也不動,不哭也不叫。

我氣的差點沖過去將她打扁。

小霞適時道:“尤嬤嬤,晚膳拿回來了!”

尤氏又把怒氣轉向小霞:“死丫頭,還知道回來?什麽時辰了,去哪裏胡混了?有日子沒教訓了,皮癢欠抽是吧?”

小霞一哆嗦,道:“不是,尤嬤嬤您忘了?今日是府裏統一發放春日布帛的日子,我去取了,因而晚了些。”說著將那匹湛藍的布匹遞了上去。

尤氏接了過去,臉上立馬歡喜起來,“這次就饒了你。趕快跟我走。”

尤氏一邊愛不釋手地撫摸料子,一邊率先往外走,小霞猶豫道:“那是給四公子裁衣……”

尤氏又要翻臉,但看天色不早,又看看肅肅,不耐煩道:“小孩子長的快,還沒裁好就不合適了,再說天天跟泥猴似的,再裁新衣也浪費,過二月才說吧!”說著從飯籃裏摸出兩個饅頭,扔在地上,對肅肅尖刻道:“你既長本事,會偷吃了,也該不餓了。今晚就吃這兩個白饃,看你下次還敢不敢!”說罷扭著粗腰,出了院門。小霞提著滿滿的食籃跟在後面。

原來她把肅肅的膳食還有補給全部克扣,貼補情郎去了。我這個恨啊,又不敢貿然上前,怕傷了肅肅的自尊心。

肅肅呆呆站在原地好久,沒掉一滴眼淚。最後緩緩蹲下身,撿起那兩個饅頭,用手拈去上面的灰塵沙土,又用袖子不停撣、拂拭。

很快被一雙手輕輕阻止了,他一擡頭,又驚喜道:“蘭陵!”

我裝作剛剛出現的樣子,捂著他的臉有些不高興道:“怎麽又聽話了?蘭陵說過在外面不能隨便笑成這樣,給壞人看去了怎麽辦?還有掉在地上的東西,也不能吃!”

“我擦幹凈了。蘭陵,不會餓了!”肅肅獻寶似的將兩個饅頭遞到我眼前。

我緊緊抱著他,這小子怎麽這麽傻?

好一會兒,我成功抑住淚水,拉他進屋:“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

我把我的膳食盒提了進來,打開一一放在桌上,最後從裏面拿出一根黃燦燦的東西遞到他的面前晃了晃,“看,雞腿!喜不喜歡?我今天去了膳堂,掌勺的大師傅一聽說是給孝瓘公子的,立馬加了一個大雞腿。他說孝瓘公子是府裏最聰明最可愛的孩子,一定要給他最大的。還有這些糕餅,也是特意給你做的,我嘗過了,可好吃了。開不開心?”

肅肅笑了。其實雞腿是我趁廚子不註意順來的。

我拉著他的手道:“尤氏再給你什麽都不要介意,接著便是。因為從今以後蘭陵會負責你的夥食,好不好?”

肅肅可能猜到什麽,但他始終沒開口,只是望著我不住點頭。

“好,去洗手,咱們開吃!”

我驚訝地發現他的手心又紅腫起來,明顯新傷。我的肅肅有怎麽笨嗎?為什麽老師每天都要打他?

晚上,我又為他仔細檢查了下,除了一些不明傷痕外,胳膊後背都是掐出來的瘀青。肅肅還一邊說著:“不痛,不痛!”尤氏,遲早有一天,全部還給你!

一連幾天,我掌握出規律,尤氏只要拿了晚膳,就會迫不及待地去會情郎,我索性把午飯、晚飯一起端了過來,有時也會拿點小錢讓大廚加點菜,諂媚地拍上兩句“廚藝天下無雙”之類的話。胖大廚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只要求將來萬一他們有個什麽小毛小病的,要及時過來,不能推托。我拍著胸脯答應了。

但肅肅身上的新傷從來沒斷過,他每天放學回來,手掌心總是紅腫著,甚至臉上下巴都會有傷口、瘀青,應該不是尤氏造成的,打人不打臉,肅肅畢竟是她的主子,不能欺負的太明顯。

這不,我又發現他胸口和後背一大片烏紫,明顯是被拳打的或是腳喘造成的。我問肅肅怎麽回事,但他總是支支吾吾,最後說是自己不小心,學騎馬時摔下來造成的。

我不忍再追問,於是第二天,我又跟小霞“巧遇”了。

“小霞姑娘,又去拿膳食啊?”小姑娘點頭。

“公子們的午膳不是在學堂用嗎?你怎麽還這麽辛苦地提這麽多啊?”

小霞尷尬笑笑。我也不多追問,直接問:“對了,我見每位公子入學都有一位書僮或者小廝跟著。怎麽沒見你們公子的書僮啊?”

小霞道:“我們公子沒有書僮。娘娘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咱們王府選伴讀都要在六品以上的官員家中挑選。我們公子沒娘,眼睛又是那樣的。大家嘴上不說,但都不願把孩子送來。娘娘也說四公子還小,事不多,真有事可以借孝瑜公子的小廝代勞。”

隨後,我打聽了府內馬廄處,又輾轉找到“校車”的那幾輛馬車。我拿出所有積蓄,賄賂了其中一個小廝,讓他明天“身體不適請假”,由我頂上。雖然嚴令不許隨意出入,但最近前方捷報頻傳,府裏的氣氛早已解凍。而且有錢能使鬼推磨,防的再嚴,也有疏漏的。我一定要看看肅肅天天在學什麽?這才二個月不到,就傷成這樣,再讀下去,豈不是連命都沒了。

豎日,目送肅肅上車後,我急忙換上小廝的衣服,又裹了頭發,跑去側門,上了另一輛馬車。王府那麽多公子,一輛肯定不夠裝的。

通常一輛車兩個仆人,一個負責駕車,一個負責伺候,就是掀掀簾子,扶公子們上、下車的工作,我頂替的就是後者,始終低著頭。

書院在山上,馬車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怪不得肅肅每天起的那麽早。很多人在車上直接睡覺了。到了地方,我一一將他們喚醒,還招來不少下床氣,個個拽的二五八萬似的。

好容易送走了各位爺,我們將馬車停在專門的馬廄。

我正尋思著怎麽找上去,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沈醫生?”

我大驚,一轉身,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我驚訝道:“王大爺!”他正是之前在禽昌縣遇到的重傷老人王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