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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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茅房,呃,茅草和樹幹,就是木頭和草搭建的屋子。當時不覺得,此刻想起山上的房子,真算是豪宅了。看樣子,又不會通電,這日子怎麽過?!

我小心翼翼托了托背上的小狐仙,推門而入。

連在一起的兩間房,一個姑且稱為廚房吧,因為我看到簡單的竈臺上架著一口鍋,另一間有床有桌應該算是起居室。

沒電我認了,總不能沒水吧?小五指指後面,說屋外有口井,但有的時候有水,有時沒水。所以每次村民上來的時候,都會自備飲用水。

那根本就是口枯井吧,跟季節有關,雨水多的季節,地水豐富,就會湧出一些,但誰知道現在是不是雨季呢,我忍不住又嘆口氣。

剛剛兩天,我已經不知道嘆了多少口氣。就算我真的能遇隨而安,也不要一再挑戰我的極限吧。

還好,我看見自己在井中的倒影了。

拿起一旁破爛到古董級的木桶打了小半桶上來。找了塊破布,將床面擦幹凈,被褥全部扔到一邊。小五說過封山沒人上來,所以這裏的東西不知道多久沒人清理。就算山中再無汙染空氣清新,我也不敢給病人用。

緊閉窗戶,我將薄毯鋪在床上,解下小狐仙讓他躺在上面。打開醫療器械箱,帶上手套,剝掉他的臟衣服,酒精消毒,刺疼讓他在昏迷中不斷叫喊掙紮。我盡力壓制他的阻撓,迅速換上我的保暖內衣套。算算時間,沒有出現明顯排斥反應,於是我為他註射第二針血清。還有兩針,他就能徹底脫險了。我把棉服羽絨服當被子為他蓋好,讓他好好睡一覺。

帶上房門,我拉過小五的胳膊,果然沒有接種過任何疫苗。於是我趕緊把小狐仙的臟衣物付之一炬。

小五好像沒見過打火機一樣,眼中閃爍著驚奇。我笑著問她這裏有沒有吃的?她點點頭。一轉身不知道從哪裏扒出一個小袋子,剛打開袋口,一股不知道什麽味道飄出來,讓我打了個噴嚏。看清了裏面的東西,我不禁想問小五,這不是用來餵鳥的嗎?我在公園看過。

小五說是粟米。應該算雜糧的範疇吧?能吃就行,經我非專業判斷,沒有變質。

天色暗下來,小五要回家了。晚了,不安全,哪怕她是本地人,畢竟是個孩子。

我拿出一袋話梅送給她,囑咐她暫時不要告訴旁人我們在這裏。小五點頭,不但保證自己不說,還肯定之前那群孩子也不會說,因為他們是偷偷跑上來玩的,不敢給家人知道。大人越是禁止的事情,越是擋不住小孩子的好奇心,事後還要保密。誰小時候不是這樣!

小五在我反覆囑咐下歡快地奔下山。

看著沈睡中的小狐仙,我尋思著先生火燒點水也好。

找遍裏外,沒有水壺沒有水瓶,連碗也只找到五個殘缺不全的。鐵鍋一口配上一塊黴變的木塊,應該是鍋蓋,還有一把彎度超過20度的鍋鏟。

我去過農村,知道沒有天然氣時的生火方式。可事實證明,理論和實踐存在巨大斷層。

當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水燒開,灌進杯子裏的時候,成就感難以形容。

直到晚上九點多,小狐仙才從昏睡中緩緩睜開眼睛,一下就想爬起來,卻因體力不濟只能坐著。他警惕地看著周圍,我急忙阻止:“別害怕,別害怕,是我,只有我。快躺下,你病的很重,需要休息不能著涼。快躺下!”

小狐仙一如既往地無語盯著我,過高的體溫讓他臉上泛出異樣的潮紅。果然,他不支又要向後倒去,卻倔強地用手撐住。我知道他很難受。數病俱發,即便是個成年人也很難扛過去。可我自始至終沒見他流過一滴眼淚。難道這就是男孩和女孩的區別?好像堅強過頭了。

我端過水杯和藥片:“阿姨不是壞人,我是專門治病的醫生。這叫阿洛昔韋片,可以治你身上的痘疹,還有這是消炎片,能減輕你的難受不適感。你看這水杯是你喝過的,記得嗎?來吃下去,睡一覺就好了。”我試了試水溫剛剛好。

小狐仙還是看著我不動,我端在他嘴邊半天,他才遲疑地張口吞了下去,接著大口大口喝完了杯中水。

我對他說:“還有最後一針,打完蛇毒就沒了。你乖乖不要動,就像之前一樣,一下下就好了……”

我已經不期待小狐仙的回應,徑直拿出血清裝進註射器,紮在他的胳膊上。娃娃真的很配合。拔出針頭,我忍不住誇張地親親他的面頰,卻被他迅速撇過頭躲開了。我親在他的發際上。

接著,我又端來一碗用“鳥食”煮的粥,告訴他病人需要體力,無論如何都要吃些。小狐仙楞楞地看著面前的勺子,終於張開嘴巴,讓我一勺勺餵進去,緩緩咽下,不一會兒破碗見底。

擦擦嘴,我半抱著他躺下,告訴他只要捱過24小時,就沒那麽難受了。打濕了毛巾耽在他的額上,小狐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劃過我的鼻子。

我微楞,他收回手,小手指上沾了些黑色的東西,我拿出鏡子照照忍不住笑了,臉上全是黑灰。肯定是生火做飯時留下的鍋底灰,小狐仙一定覺得很滑稽。

既然小狐仙不再像之前那麽排斥我,幹脆拿出指甲剪,把他小手的指甲全部剪的光禿禿。然後是小腳丫,一個個剪幹凈。水痘痊愈至少要二周,期間搔癢難耐,尤其小孩子忍不住會撓。抓破了感染更難痊愈,還會留下痘疤。

至於下面的傷,我自創地想了個方法。就是撚碎消炎藥,鋪在衛生巾上。衛生巾本身具有一定的消炎殺菌作用,加上消炎藥,效力應該更強些。我顫抖著墊在他的檔下。如果我的判斷不錯,這該是暴力性侵的痕跡,對這麽小的娃娃下手,犯案人早該被槍斃了。幸好沒引發感染潰爛,否則落下隱患一生都難根治。

這一夜,小狐仙睡的很不安穩,病痛引發夢魘,不停的囈語,翻來覆去,小手不停揮舞,高燒不退。沒辦法,即使在醫院,再多藥物治療,掛水、有家人陪護,退燒的過程也需要病人自己扛過去。

我只能不停替換他額上的冷毛巾,不讓他打被子,再定時餵他喝點水。整整一夜,直到黎明,他的體溫仍然居高不下,又從早上睡到黃昏,才清醒過來。第一件事還是再餵他喝了一大杯溫水。

“蛇毒已經解了,你的痘疹也會好的。但是這些天身上會很難受,這是正常情況,只要過去了,就會康覆。”消毒時,我不停說話分散他的註意力。小狐仙在刺痛中似懂非懂地看著我,沒有掙紮。緊接著我把隨身僅有的四環素軟膏和紫藥水,塗在他痘疹上,尤其那些膿包破裂處。

小心拉上衣服,我又盛了一大碗“鳥食”粥,呼嚕呼嚕幾下就光了。城裏的孩子要都這麽好餵就好了,我在兒科看到的全是哭鬧不休的孩子,家長怎麽賠不是都不行。。

我又小心翼翼把他抱回床上,除了睡覺,他現在什麽都不能做。

不過因為剛醒不久,小狐仙不願閉上眼睛。我也百般無聊,於是我問他:“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小狐仙虛弱地扯扯嘴角,在我以為他要蹦一個字出來的時候,他又恢覆沈默。

要不是初次見面他曾說過一句什麽乳醬的,我會以為他是啞巴。要不是他與我對視的目光清亮,包含了許多欲訴還休的信息,我會以為他有自閉癥。

若不是天生的沈默,那肯定就是後天的打擊造成了他的無言。我不禁又想到他的傷,要是讓我知道誰幹的,絕對讓那畜生把牢底坐穿!

一只溫熱的小手指劃過我的面頰。難道今天我的臉還臟?

我笑著把小手塞回衣服做的被窩裏:“我一早就告訴你我的名字,但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很不禮貌哦!而且我也不能總是這樣餵、餵或者小朋友小弟弟的叫來叫去,你不別扭嗎?別人不知道的會以為我拐帶你呢,罪很大哦。來,告訴阿姨你叫什麽名字?”

小狐仙依舊無言望著我,看來是不會說了。

我嘆口氣:“是不是不記得了?還是不想說?那這樣吧,我先幫你暫時起一個好嗎?等你想起來或者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叫什麽好呢?”我兀自出神。

記得初見的那個晚上,萬物為之失色,唯一能與之相較的就是天上那輪明月。他的美就像月光一般皎潔柔和,卻又比月亮美上百倍。

“月月?沈月?”哎!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想的再多,最後也就只能憋出這兩個字。

我自嘲道:“我真是笨,你是男生,年紀再小也不能隨便叫個女孩兒的名字,會被人笑話的。……從我遇見你到現在,你只說過一句話,笑也沒笑過,酷勁十足,要不就叫你……酷酷?”

我沒註意到小狐仙的嘴角微微扁了扁。

我想想覺得還是不好,“聽起來好像褲子。其實你是個好孩子,一點也不酷,只是嚴肅了一點,那就叫你肅肅吧!恩,這個名字不錯,還有一點威武。”說著自己也開心起來,“從現在開始到找到你家人前,你就叫肅肅。別人問你,你就叫沈肅好不好?”

小狐仙微微撲扇兩下眼眸,緩緩閉上睡著了。我自動將他的反應視作默認。

到了夜裏,小狐仙,不,是肅肅,體溫又開始升高,這種幼兒的病情反覆是正常的,但也不能馬虎,尤其病發的頭幾天來勢特別猛,還伴著不停的咳嗽極易引發肺部炎癥。結果我又是一夜未眠。

正當我頂著熊貓眼不斷點頭之際,突然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眸。天亮了,肅肅醒了。

換衣換藥,又簡單洗漱清理,箱子裏找了根頭繩將他的長發束成馬尾,然後吃飯。

我知道水痘那貓抓心的騷癢開始發作了,以後還會更甚,只能隔著衣服輕輕拍拍,再三囑咐不管痛癢都不能碰。

我拿出MP3,塞進他的耳朵,悠揚的樂曲一出來,肅肅震住了。就知道他沒聽過,在這種窮的連電都不通的地方,他不可能見過這個。

我抱肅肅端坐在桌前,按下暫停鍵,簡單教了他操作方法,然後深深地打了個呵欠:“我去睡一會兒,你坐在這裏慢慢聽。你有腳傷不能沾地。你的痘痘不能見風、不能出去,身上更不能抓,否則蘭陵的心血就全部白費了。白辛苦了兩個晚上,看看我的熊貓眼。知道了嗎?”

肅肅望著我依舊波瀾不驚,隨即低頭擺弄我的MP3。我摸摸他的頭,“乖,聽話。”倒在床上不到二秒就睡著了。很久以前也曾ON CALL過通宵,只是不像現在只有我一個人,高度集中更讓人累。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聯絡到其他人?怎麽下山?肅肅的問題隸屬民政部門,還是直接報警?再困在這原始社會般的山林裏,我真要發瘋了。

一個囫圇覺,剛過中午,我就被拍門聲驚醒。丫的,我最痛恨擾人清夢的打斷或者電話。迷蒙中看到美麗的肅肅正望著我,火氣頓時消了一半。

我喊著“來了,來了”極不情願地翻身下床。肅肅向我指指手中的MP3,我看了看告訴他:“沒電了,你聽了多久啊?耳朵累不累?休息一會兒吧。聽多了,傷神經。”

我查看肅肅身上的藥跡並無破壞,他真的有聽我的話。

我把他抱上床,毯子圍好,才去開門。

原來是小五。

她肩上背了一個包袱,手裏還提了一籃水果。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小孩子開口還是有些靦腆:“你……”

“叫我阿姨、沈醫生,或者直接叫名字沈蘭陵都行。小五,你怎麽上來了?家人有為難你嗎?”

小五搖搖頭:“沒有,跟我猜得一樣,大家怕村長和爺的責罰,沒有人提過。我們只是私下偷偷說過。他們還是不相信你們是好人,不信你能治好她。”

我揉揉額頭,“你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們了?不是答應保密的嗎?”

小五理所當然道:“我沒告訴大人啊。只是跟那天上山的人說了一下。”那還都不一樣,再上來搗亂怎麽辦?

“那他們知道我們住在這裏嗎?

小五搖搖頭:“這個沒有。因為這個屋棚是俺家蓋的,如果讓他們知道了的話,肯定會把所有過錯都推給俺家的。”聰明!我暗暗讚嘆,省了不少麻煩。

“那你今天來找我們,有事嗎?”

“俺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治好那個妖怪?”小五的好奇心我明白。

我實話實說:“沒那麽快,至少還得有十天八天才行。不過病情已經控制住了。你看他的臉色是不是好了一點?還有他不是妖怪,他叫肅肅。”

小五走過去,肅肅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我拉住小五:“肅肅是男孩子,看到女生會不好意思。還有小五,雖然痘疹不是絕癥,但的確會傳染。你沒種過疫苗,不要靠太近,這十天內也不要常來。你是好孩子,我不想連累你生病。”

小五張大嘴,指著肅肅:“俺一直以為他是妹妹。”那天我為肅肅檢查下半身的時候,可能身體剛好擋住了後面的視線,所以小五不知道。

她打開包裹拿出幾件孩童的衣服。包裹裏面還有一袋粟米,十五個窩頭,還夾著幾張面餅,蔥香撲鼻。

她說:“這是俺娘烙的餅,多了兩塊,俺就給你們帶上來了。俺看這裏吃的不多,怕你們不夠。還有這衣服是俺的舊衣服,想著給他換換,沒想到他是男的。”

好在小五的衣服很樸素,性別不明顯,大小合適,我的衣服對肅肅來講終究太大了。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山裏的人雖然封閉,但也極為純樸,這孩子是給我們送補給來了。原先那半袋鳥食,已經見底,我正愁後面該吃什麽,她就又送來大半袋。那一籃的水果看的我更是滿心歡喜。肅肅恢覆身體急需要各種營養,絕不是方便面能湊和的。

可我一個大人總不能靠個孩子接濟啊,我問:“小五,你知道這裏離趙家屯有多遠嗎?”

她搖搖頭,我繼續問:“那稷山縣呢?”

她又搖頭,不會吧。

“可能你年紀小,不知道。家人也沒對你提起過。回去後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

誰知小五突然靦腆起來,看看肅肅又看看我說:“俺不小了,過了年,就十二了!”這還不小,小學還沒畢業吧。

小五又說:“這方圓數十裏地沒有俺不知道的。俺從小生活在這裏,就算沒跑遍也知道所有地方。從來沒聽說過什麽趙家屯,俺們縣城也不叫稷山。”

突然有個很不好而且很離奇的想法升起,讓我驚恐不已不敢細想下去,我急忙問道:“那這山是呂梁山嗎?”

小五點點頭,“恩,是呂梁。”

拎高的心稍稍放了一點,接著問:“那你們是什麽村?縣城叫什麽名字?”

小五說:“當然是呂家村啊。這裏下山就是我們呂家村,向西五裏是梁家村。我們是高涼縣,去縣城要走上三五天呢。”

以前我只知道呂梁山是革命根據地,以為名字肯定很有來頭,卻沒想到原來這麽簡單啊。還有什麽高涼縣?來之前好像沒聽說過要經過這個地方。

“那太原你知道嗎?”我還是有些緊張。

小五一點頭,心中的石頭頓時落地。她說:“可遠了,聽村裏人說,路已經封了,暫時過不去,因為不太平。”

我腦中頓時浮現四個字“車匪路霸”!在我的認知中,這裏的治安和我家鄉根本不能比,差距極大。因為貧窮,所以混亂,但搞到要封路,肯定是出大案子了。

心裏總算是安定不少。我對小五強調:“最近十天不要上來,會傳染。十天後如果我們不在了,就說明我們下山了,被人接走了,你也別擔心。”

小五微楞,問:“那你們還會回來嗎?”我想應該不會吧,這兒沒人回來幹什麽?我搖搖頭。

小五又問:“你們會去看我嗎?”我有些奇怪:“你們村不是要他死嗎?我們去了不是自投羅網嗎?”

小五低頭不語,我拉起她的手道:“不管怎麽樣,謝謝你的幫助,沒有你我們可能要困死在這裏了。等肅肅一好,我就帶他下山找家人。如果將來你們村子不再敵視外來人,我們總有一天還會見面的。這是我的姓名和電話,有什麽需要可以打電話找我。”我從記事簿上撕下一張紙,寫上我的聯系方式遞給小五。

小五有些疑惑塞進地衣服裏,離開時依依不舍地望著肅肅,我明白肅肅畢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又到夜深,雖然肅肅的情況仍舊不太樂觀,但體溫已經穩定不少,不再忽上忽下。我想,如果現在再提出同床的要求,他不會再害怕到發瘋吧?我實在不能再熬一個通宵了。於是小心翼翼指著床對肅肅說:“蘭陵睡在外面行不行?”

肅肅一言不發,挪進內側,躺下閉上眼睛。大喜,我已經習慣這種默許方式,不用站崗太好了。只是這夜依舊睡的不安穩,因為肅肅,我不敢大意。

到了黎明,肅肅的咳嗽少了。我才捱不住沈睡過去。

……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又把我驚醒,又是誰啊?我的火氣指數飆升。

不會又是小五吧,昨天才告訴她別來了啊。而且應該不會這麽早吧!那不是她會是誰?我一個機靈,睡意全無。

肅肅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來,正坐在內側望著我。我示意他別出聲,然後悄悄下床走到門口想先確定一下。

隔著柴門,依稀站著兩個身影,看不清面容。我遲疑問道:“誰啊”?話音未落,便聽見一聲驚呼:“蘭陵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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