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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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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摩擦出聲響,東陵芷卻一動不動,一身的血,肩胛骨被倒掛著,垂著頭,長發蓋住了臉,發梢全是結痂的血。

聞柒又踢了一腳,拉著穿骨的鐵鏈搖晃了幾下,惡聲惡氣地道:“死了沒?”

東陵芷微動,鐵鏈撕扯,又是血淋淋。

聞柒捂著鼻子,眸光潺動,她笑意嫣然:“喲,還喘氣呢,命還挺硬。”語氣,幸災樂禍又洋洋得意。

這廝,是來落井下石?

鐵鏈發出輕響,氣若游絲的女子,緩緩擡起了臉。

“呵!”聞柒倒抽一口氣,連連後退,捂著心肝做驚嚇狀,“嚇死小爺了。”

那張臉,血肉模糊,剜肉剔皮,深可見骨,滿臉血紅,皮肉猙獰下唯有那雙瞳孔,幽黑森冷。

曾經風華絕世,褪了皮囊,只剩白骨森森,她恨,她怨,她不甘,所有忍辱在這雙唯一完好的黑瞳中不堪負重,燃起熊熊大火。而這罪魁禍首的女子,卻只是一笑置之,甚至沒有譏諷,只是玩弄的語氣,戲謔的神情:“別瞪我,就是我再膽大包天,見了你這張臉,也會做噩夢的。”

她怎麽可以如此玩味不羈,如此不以為意地狂妄,好似,不屑一顧。

東陵芷張嘴,想要怒喊,想要嘶吼,話到嘴邊,卻被汩汩而流的血液湮滅,便是瞳孔也漫了血。

聞柒卻笑靨如花,步步緊逼:“怎麽?不甘心?想殺了我?想剝皮抽筋嗜血吃肉?是不是想讓我也嘗一嘗各種滋味?呵呵,東陵芷,你怎麽還這麽天真呢。”她聳聳肩,似乎無奈,只是嘴邊怎麽也掩不住淺淺梨渦裏的歡喜嬉笑,她道,“弱肉強食,敗者為寇,不懂嗎?你啊,怎麽還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自覺呢?是苦頭吃得不夠多嗎?怎麽就是不長教訓呢?你若是聰明,就應該三跪九叩,附上三兩句討饒的話,再乖乖喊上幾句娘娘千歲萬歲什麽的。也許,我一高興,能讓我家爺少剝你幾層皮。”

多囂張的女子啊,只是,總有人助長她的肆意妄為。勝者為王,這女子,儼然是耀武揚威的贏家。

東陵芷扯扯結痂的唇,裂開,鮮紅的血,混著她濃濃嗤諷。

聞柒眉心輕蹙,斂了眸中笑意:“可惜啊,我不高興,很不高興,你怎麽敢算計我?不知道嗎?我很記仇的。”

所以,要秋後算賬嗎?連本帶利嗎?

東陵芷依舊冷笑,扯出滿嘴的血,剔了皮的容,淌血,可怖至極。

“別笑了,難看極了。”聞柒嫌惡了好一頓,才正色,語氣沒了玩味,突然一本正經,“誒,差點忘了正事了,東陵芷,我們做個交易吧。”

東陵芷募然放大了瞳孔。

月隱樓臺,片刻之後,沒有月色的夜下,石門有些森冷,有女子白皙的手拂著石門,似是太過用力,指尖些許泛青,微微躬身,捂著腹下嘔吐不止。

“嘔——嘔——”

足足半晌,吐了個翻天覆地,聞柒只覺得日月無光,渾身乏力,胃裏酸水在冒泡,就著袖子抹了一把嘴,聞柒直起腰來,又是一陣眩暈,隨即胃裏翻騰。

“嘔!”

又是一陣搜腸刮肚,吐得聞柒只想罵人,嗯,更想回石室裏扒東陵芷一層皮,實在是那張臉太叫人反胃了,惹得她直犯惡心。

聞柒吐得沒力氣了,幹脆蹲著不起來,半靠著石門,闔著眼眸,手無力地搭在腹部,她輕輕拍了拍,對著自個的肚子罵道:“兔崽子,你就鬧騰吧,等你生出來,老娘非要——”

謾罵還沒出口,胃裏又一陣搗騰,她吐了個昏天暗地,全是酸水,聞柒難受得齜牙咧嘴,此時此刻,她很想爆粗口,耳邊,忽然傳來急促的聲音:“聞柒。”

就一聲,聞柒頓時偃旗息鼓了,懨懨回頭,可憐兮兮地望去:“小宓宓,你來了。”

“冷嗎?”

聞柒哆嗦:“冷。”

秦宓將她攬到懷裏,一直無處安放的心這才落下,見她臉色蒼白,不由沈了沈俊臉:“你胡鬧,怎一個人來這?”替她攏了攏鬥篷,又將她裹在懷裏,只怕這天寒地凍的冷著了這胡來的小東西。

聞柒卻笑瞇瞇的,直往秦宓懷裏鉆,脫口而出一句:“我來落井下石啊。”

秦宓輕蹙眉心:“為何給爺下了迷藥?”

她巧笑嫣然,反問:“不然你會讓我來嗎?”

秦宓言簡意賅:“不會。”

聞柒笑了,明眸皓齒:“還是我有先見之明。”先斬後奏溜之大吉一貫是聞柒的拿手好戲,秦宓倒次次著了她的道。

秦宓無奈失笑:“你總是不聽話。”拂了拂她冰冷的小臉,又抱緊了些。

“我好像又惹你生氣了。”聞柒明知故問,滿眼的戲笑,絲毫沒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的覺悟。

她啊,真是有些肆意妄為了,這般不讓人省心。秦宓揉了揉她的小臉,幾分惱意,更多無奈:“你明知道我會生氣你還——”

“秦宓。”不待秦宓說完,聞柒擡眸,用軟糯的聲音說:“背我,我沒力氣了。”

再多無奈惱怒,因著她一句軟語,秦宓束手無策,親了親聞柒涼涼的唇角,俯身,任她爬上背,勾住了脖子,笑得洋洋得意,揮著一只小手吆喝:“小宓宓,起駕。”

這貓兒,真是他的劫數。秦宓輕聲囑咐:“莫要亂動,乖些。”

聞柒全當耳邊風,在秦宓背上東倒西歪,哼起了小曲兒,嘴裏還直嚷嚷著‘沖啊,向敵人的炮火進攻,進攻’。

秦宓少有耳提面命:“聞柒,你身子還沒好,不準鬧。”

聞柒這才老實了些,趴在秦宓背上畫圈圈,哼哼唧唧的好不舒坦,偶爾,湊近秦宓的脖頸,行一行偷香竊玉的勾當,惹得秦宓氣息不穩,紅了耳根子。

聞柒便笑得花枝亂顫,甚洋洋得意。

“別鬧爺。”秦宓步子有些亂了,扶著背上女子的腰生怕她摔了,有些手忙腳亂。

她難得聽話:“哦。”乖乖不鬧了,趴在秦宓背上安靜了一會兒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聞柒。”

聞柒迷迷糊糊地應了一句:“嗯。”

他說:“以後不準算計爺。”命令的言語,卻多了幾分濃得化不來的溫柔,實在少了幾分威懾作用。

聞柒乖巧得緊,巧舌如簧地應道:“小的遵命。”

秦宓又說:“不準丟下爺一個人走掉。”

聞柒抱住他的脖子,認錯態度很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說:“不準背著爺動什麽心思。”

聞柒笑:“小的謹遵聖旨。”

“不準讓爺擔驚受怕。”

“小的惶恐。”

一句一句,答得倒是爽快,聞柒也就耍耍嘴皮功夫,她的保證,總做不得數。

這啊,就叫有恃無恐,秦宓慣出來的,不是嗎?

秦宓有些洩氣地說:“爺不信你。”上次她也說會乖的,可是還是灌醉了他一人來了鄖西,還有這次……

聞柒幹笑,連連附和說:“嘿嘿,小的也不信。”這倒是有自知自明了,陪笑,“話說,狗改不了吃屎。”這比喻雖不雅,卻妥當。

確實,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聞柒不耍壞就不是聞柒了,花樣層出不窮,真叫秦宓防不勝防。他無奈至極,微微側眸,看著女子燦若流星的眸:“聞柒,我該拿你怎麽辦?”

聞柒立馬換了怒其不爭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思緒萬千一臉的感慨:“誒,千錯萬錯都是爺的錯。”

秦宓失笑:“怎是爺的錯了?”

聞柒有理了,說得頭頭是道:“是你將我慣得這般無法無天了,所以我才敢有恃無恐,才敢如此胡作非為。”感嘆完,抱緊秦宓的脖子,胡亂親了一通,笑出了聲,“後悔嗎?你助紂為虐了。”

秦宓淺笑,確實,是他太放任她了,卻也甘之如飴。

聞柒哼了一聲,立馬惡聲惡氣地接著說:“後悔也遲了,一經買賣,概不退貨。”這小霸王的架子倒是端得十足。

“也好。”秦宓淺笑,如玉溫良,“你被慣得這般,便也只有爺敢如此由著你。”

聞柒笑著唱了一首名曲:今天的天氣好晴朗。

不著調地唱了一會兒便偃旗息鼓了,趴在秦宓背上一動不動,甚是乖巧安靜。

秦宓放柔了嗓音:“倦了?”

聞柒哼哼唧唧著,好半晌咕噥了一句:“秦宓,我難受。”

秦宓步子驟然一頓,亂了:“怎了?”他放下她,抱在懷裏,動作有些手足無措,拂了拂聞柒的臉,眸光急促慌亂得一塌糊塗,“貓兒乖,告訴我,哪難受了?”

聞柒抓著秦宓的手放在自己腹下,有些病懨懨的,無精打采:“肚子。”

秦宓手僵了一下,幾乎不可抑制地顫抖,緩緩將聞柒抱起,輕聲哄著:“莫怕,爺不會讓你有事的。”言語間,他嗓音顫得厲害,是他怕了……

聞柒喊:“秦宓。”

亂了腳步,他慌張得忘了應她。

聞柒伸手,一把勾住秦宓的脖子,認真專註地說:“你兒子說他餓了,想吃葉九做的紅糖蓮子羹。”

秦宓腳步一頓,整個人怔住。

半個時辰後,主屋門外,眾人面面相覷,只聞見屋裏有女子吵著嚷著要喝紅糖蓮子羹。

片刻,梁六出了屋子。

程大心焦:“爺怎麽說?”

“放人。”

程大瞪大眼,不可思議:“就這樣?”

“就這樣。”

程大五體投地做膜拜狀:“小主子威武。”他們一幹人跪了一夜,爺可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爺真是厚此薄彼得天理難容啊。

梁六又囑咐:“和葉九說,紅糖蓮子羹。”微頓,補充,“小殿下要吃。”

程大一楞:“小殿下?!”

梁六但笑不語地看白二,白二點頭。

程大嘴角抽搐,順溜地改口:“小殿下威武。”

誠然,小殿下是威武的,不信?聽聽,裏屋鬧的!

“我家十八殿下說不吃藥。”繼小十七殿下後又一位難伺候的主。

白二的安胎藥被端了出來,又送去了裹了糖衣的藥丸。

“我家十八殿下說太苦。”

葉十端了清茶進去。

“我家十八殿下想吃蜜餞。”

葉九端了滿滿一碟子蜜餞進去。

“我家十八殿下說困了。”

“……”

宓爺揮退了一幹人,總算是安生了。

片刻,真的只是消停了片刻——

那魔音又開始繞耳了:“我家十八殿下說要吃清郡十裏街的玲瓏酥,哦,還有天香樓的脆皮雞與石淑齋的水晶蒸餃,長安坊的涼豆沙也來上一份。”

白二說,十八殿下才一個月大,屁都不會放一個。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母憑子貴恃寵而驕?

哦,是子憑母貴有恃無恐。

秦宓溫言細語地哄著:“聞柒,你現在要忌口,乖些,那些吃食不能碰。”

爺還沒有被美色沖昏了頭腦,還有一絲理智尚存。

聞柒很無辜的語氣:“我家十八殿下問,”聞柒代十八殿下問,“爺,是親生的嗎?”

爺無言以對,束手無策。若論耍賴,聞柒乃鼻祖。

白二說,孕期的女子性情多變,得順著。程大只罵白二是庸醫,只是爺深信不疑,或者習慣於毫無原則毫無限度毫無怨言地寵著。

秦宓出了裏屋,來意明顯。

程大旁敲側擊:“爺,快子夜三更了,可是要安寢?”他想說,夜半三更了,做玲瓏酥、脆皮雞、水晶蒸餃與涼豆沙的人都安寢了,很委婉地表示該洗洗睡吧。

秦宓只說:“既都聽到了,不需爺重覆。”

“這時辰?”程大不敢怒不敢言,很慫地撓頭。

秦宓不置可否,只言:“去買。”

果然,慣得無法無天人神共憤。

“屬下這就去,馬不停蹄。”程大信誓旦旦,待爺進了屋,回頭與梁六晉五白二打眼色,“十裏街,天香樓、石淑齋、長安坊,這是逗咱玩嗎?這四處地方,天南地北,就是一個來回,天也該亮了。”

白二應了句:“也許。”

程大自顧苦惱:“我怎覺得是調虎離山計,實在詭異,不是小主子又在耍壞吧?”

晉五也應了句:“也許。”

程大嚎了一嗓子:“丫的說句人話!”

梁六說了句人話,一本正經地:“爺都束手無策,你有法子?”

程大被噎住,認命地奔波去。

屋裏,聞柒吃飽喝足鬧夠了,窩在軟榻上便不願動彈,哼哼唧唧地挺屍。秦宓將她抱到床榻上,解了她的外裳,又將她裹嚴實了,拂了拂她唇角:“乖,凈了口再睡。”

聞柒昏昏欲睡,不動彈。

秦宓拿她沒法,端起清水,飲了一口,再渡進聞柒嘴裏,舌尖撬開她牙關,一點一點舔舐著,聞柒這會兒倒乖巧,張著嘴任秦宓伺候,偶爾伸出舌頭纏繞嬉戲,反覆了幾次,秦宓親了親聞柒的嘴角,還帶著微微紅糖蓮子的清香,秦宓舔了又舔,道:“不甜,下次多放紅糖。”說著,又吮住了聞柒的唇。

流蘇帳外,葉九回:“是。”不再多言,她退下,合上了門。

一夜繾綣,次日,天方微亮,屋外,便有反覆徘徊的腳步,有些急切,又不敢亂了規矩,一番猶豫,輕聲喚了句:“爺。”

來人是程大手下的副統,姓劉。

許久不聞屋裏聲響,劉副統有些焦急,湊在門縫裏瞧著,又小心翼翼地道了句:“爺,出事了。”

門突然應聲開了,只見秦宓披了件外裳,睡意惺忪。劉副統先行請罪:“叨擾爺休息,屬下有罪,只是,”劉副統斟酌了措辭,道,“刻不容緩。”

秦宓抿唇,眸色染著深秋晨時的涼意:“別吵著她。”

劉副統壓低了聲音,湊近,道:“東陵芷,”神色沈凝,“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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