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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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澤的小臂原是美感十足,現在左臂來了碗口那麽大的燙傷,甚是猙獰。加之肩膀被龍牙所傷,鮮血流了他半身,頗為淒楚。範閑從乾坤袋掏出一瓶玉泉水,拉過李承澤左手作勢要倒上去。

李承澤扭著手臂就是不讓他碰,嘴裏還嚷著:“你們神仙用的東西,我可用不了。”

“怎麽可能,這可是雲笈仙子在天山上采來的,實在是治療外傷的好東西,普通人還用不上呢。”

李承澤嘴角一歪:“哦,看來是哪個仙子向您獻的殷勤,我怎麽好意思拂了人家的好意。”

“……你到底是用還是不用。”

“不用。”

範閑也不怕他,一拉手上的捆仙鎖,那條金燦燦的繩子先前還聽話地纏在李承澤的右腳踝上,被他一扯,無緣無故長了一截,在他的小腿扭扭捏捏盤旋而上,順著褲腿掛在了膝蓋上。眼看它還有向上爬的意思,李承澤識時務者為俊傑,投降了:“我塗。”

範閑絲毫沒有省著用的意思,一瓶價值連城的神水被他嘩嘩的倒幹凈了半瓶,弄得李承澤整條手臂都濕漉漉的。

他愛幹凈,甩了甩手,地上一灘水漬。範閑見過玉泉水的奇效,哪個不是用了便生龍活虎,到了李承澤身上,效果自然也是不差。李承澤的衣袖被麒麟火燒掉了一半,之前舉著個受傷的手臂招搖過市有些期期艾艾,可現在那手臂潔白如玉,沾了水後在日光的照射下更加盈盈動人,配上殘缺的衣袖,總歸是容易讓人聯想到什麽。

可惜此時的範閑雖對李承澤有些許的惻怛之心,但他終歸還是個大直男,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來的同情之心,見人家手臂好了,便去扯他的衣領,執著地要在他肩膀的傷口也倒上一點。

這還成何體統,李承澤自然是奮力反抗。拉扯之間,李承澤本來就寬松的白衣衣領開了幾寸,他正想伸手給範閑來上幾拳,身後兩聲“範兄”強行把他拉回了現實。

原來是施白和程君見範閑遲遲未歸,便來城西找他了。

一個品階頗高的神官,一個千年一遇的厲鬼,站在一起的畫面實在有些違和。更何況這神官還拉著那厲鬼早就半開的衣領,衣袖被燒斷了大半,沾了水蒼白的手臂露在外頭喧賓奪主,更可怕的是則是那根套在李承澤腳踝上的捆仙鎖。

捆仙鎖乃上品靈氣,只有到了範閑那個級別的神官,才能去天界的公共事務所申請上這麽一根。傳說捆仙鎖沒有鎖不上的東西,且此物通靈,與其說是神官選擇了捆仙鎖,不如說是捆仙鎖選擇了神官,說的好聽點是情投意合,說的難聽點是沆瀣一氣。

他們的視線從李承澤的衣領滑到手臂,再從手臂轉移到腳上的捆仙鎖,最後停留在範閑悔不當初的表情上。

施白指了指李承澤,話卻是問範閑的:“熟人?”

“是。”

“不是。”

二人異口同聲,李承澤答的“是”,見範閑急於否認,細眉一蹙,眼神一言難盡。

施白和程君長長“哦”一聲,頗不讚許地看看了範閑,眼裏甚至帶了點嫌棄。

“理解,理解。”程君向李承澤一作揖,“神鬼殊途,這過程想必頗為不易。”

“不是……”範閑趕緊放開李承澤,“你們想到哪裏去了?”

“那範兄這是何意?你身邊站著的可是千年一遇的厲鬼,任其逍遙定是後果不堪設想,為何不早些把他收服了。”

“……”

反倒是李承澤開口給了他臺階下:“我同範閑不過是生前打過幾次照面,最多算是我仰慕他的才華。”

“啊,對,對的,他是我粉絲,書粉,書粉,頭號大粉啊,這不,偶爾能見個面,就認識了。”

“何為粉絲?怎麽進嘴巴飽腹的粉絲,還能是哪個人的粉絲了?莫不是還能吃?”

“就是喜歡我的人。”範閑大方地解答。

程君丟給範閑一個略微嫌棄的眼神,範閑一想不太對勁,趕緊改口:“就是,那種……支持你的人。”

見那二人還是一副看渣滓的眼神,範閑急的一跺腳:“我們兩個真的是清白的呀!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是普通熟人,熟人。”

做神仙的,已經對世間各色各樣的人都見怪不怪了。施白見李承澤相貌端莊,站姿貴氣又透著慵懶,想必生前也是個人物。只見李承澤一人默然站著,雖然臉色鐵青,神情恍惚,但也未反駁範閑什麽,舉起自己的長槍指著他:“既然範兄說了與他並無太多瓜葛,那咱們就速戰速決吧。”

“誒?等等。”範閑握住他執槍的手,“怎麽說的好端端的,就要打起來了呢?”

“……範兄,厲鬼出世乃是不詳之兆,若你念及舊情不肯下手,便由我來幫你。”

“等等,等一下!”範閑朝李承澤使了個眼神,“你趕緊自己過來解釋一下。”

李承澤睜大雙眼一臉不解,順著範閑的眼神才確認了這話是他對自己說的。李承澤怎麽都想不到竟然會是範閑給自己說情,手指點點自己的鼻子,懷疑範閑腦子抽筋了。

範閑一臉嚴肅,連語氣都假認真起來:“你想,我既與那鬼是舊人,自然是了解他的為人。他的性格,瞧不上這些小打小鬧的。我說的對吧,二殿下。”

李承澤作勢就想打他,被範閑扣住了手腕。

範閑趕緊轉移了話題:“施老弟,你那邊情況如何?”

施白一嘆氣:“大家夥跑了,抓了個充數的‘人證’。”

他揮手,一個女鬼席地而跪。那女鬼渾身濕漉漉的,長發貼著身體纏在身上,因為在水裏浸泡久了,四肢漲得發白,嘴唇又腫又白,眼球突出,渾身散發著魚腥臭——是個水鬼。

那女鬼現世不過片刻,先是默默環視了諸人,視線落在李承澤身上後發瘋般的向對方跑去,而後嗚咽著重重跪下,範閑這才註意到那女鬼的膝蓋滿是鮮血,怕是早就跪得膝蓋血肉模糊了。

她身上的臭味實在難以忍受,李承澤往後退了兩步,神色冷漠:“你是誰?”

這下連範閑一行人都覺得奇怪了。

女鬼並不是在對李承澤行跪拜之禮,她面露恐懼,戰戰兢兢地看著李承澤,一動都不敢動。範閑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撐開她的嘴一看,好家夥,舌頭被人拔了,嘴裏還含了一團水草,看來死前沒少在池塘裏掙紮。

見李承澤不認自己,那女鬼更是膽戰心驚,沖上去就要抱住他的腿求饒。

李承澤從沒見過這麽對自己獻殷勤的鬼,瞪大眼“欸?”一聲,小跑著就往後退,慌忙之後還差點被綁在腳上的捆仙鎖絆倒。

那女鬼實在瘋瘋癲癲,連範閑都看不下去了,一扯捆仙鎖,李承澤便被那繩子“交”到了自己手上。

李承澤投以他無奈的表情:“我也沒想到我這麽有魅力,誤會,誤會。”

“你還好意思說。”範閑故意在他肩膀的傷口一按,見他疼的齜牙咧嘴,心情才好了一點:“那女鬼明顯就認識你,你別想跑,這事兒和你脫不了幹系。”

“肩膀疼,疼疼……”

範閑無奈搖頭:“別想轉移話題,二殿下,您以前還是人的時候就愛張口說鬼話,現在是個鬼了,難道不是句句都是鬼話?”

“……”李承澤心道範閑真不愧是生前參加過談判的人。

那女鬼呆滯了一下,似乎是不理解為何兩人當著自己的面就閑扯起來,倒是施白把那女鬼收了回去。“我去的城東,似乎也有一厲鬼,到處都是孤魂野鬼,不見人際。”

李承澤插道:“範閑,我說了,不是我。城東也有一厲鬼,你們大可找那個鬼算賬去。生前是我多有冒犯,但我也是逼不得已,現在我二人也已分道揚鑣,天下那麽多鬼,你們真要一個個殺過來?”

的確,神、人、妖分治三界,而鬼作為人死後的產物,所處的地位其實非常尷尬又特殊。活在世間的人,離不開那種微妙的念想;猝然長逝的人,化作了那縷虛緲的幻想。人之可貴,在於七情八欲,人之不同,在於生離死別。

神在飛升前也是人,妖在墮落之前也是人。即使獲得了更長的生命,未完成的使命,未觸碰到的食物,未在一起的人,仍然是人和妖的執念。

若非碰到十惡不赦、禍害人間的鬼,神官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斷不會白白奪了人家重新投胎的機會。

李承澤的話倒是提點了範閑——方才,李承澤說自己的願望便是重新投胎。

這話範閑必然是信的。畢竟李承澤死前那幕如此刻骨銘心,以至於範閑日後每每在夢中想起來,都能驚得一夜無眠。

範閑轉念一想,將那女水鬼收入袖中,握緊自己的捆仙鎖,卻又對著李承澤彬彬有禮一鞠躬:“範某魯莽,可既已傷著了殿下,這後果自然是由我承擔,不知殿下可否移移您那金貴的腳,容範某給您打點打點?”

他嘴上這麽說,捆仙鎖卻將他綁得更緊了。李承澤見施白和程君並未提出什麽異議,咬牙切齒道:“那便有勞小範詩仙了。”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花招。

城北怨魂少,集市零星還有幾個人。

範閑先是帶李承澤去了一家制衣店。

李承澤衣衫不整,一截衣袖不知道去了哪裏,白晃晃手臂露在外面,肩膀沾了血。再加之他光明正大光著腳,一頭過長的黑發沒有任何裝點,自然被路人頻頻側目。

好在李承澤也是目不斜視,歪歪扭扭跟在範閑後頭。他想,若是捆仙鎖能被凡人肉眼看見,他定是這條街上最醒目的人。

範閑認為李承澤的臉皮可能比自己還厚,湊上去與他咬耳朵:“你知道嗎?傳言,漢衰帝喜愛男寵董賢,一日早上起來正要去上早朝,發現袖子枕在董賢身下,不忍心驚醒董賢,便揮劍將衣袖斬斷。從此,像殿下這種斷了一只袖子的男子,便可被稱作‘斷袖之癖’。”

李承澤從喉間發出一陣鄙視的輕笑:“這也是你那‘仙境’的典故?”

範閑靦腆點頭。

“挺好的。那我便是這君王,你就是那禍國殃民的男寵。”

“……”輕敵了,竟然被反將了一軍。

誰想到這段口水戰竟然被程君聽去了,他笑一聲,把範閑拉到一邊:“你還叫他‘殿下’幹嘛,如果真的喜歡,還要這些俗禮作甚?”

“……你真的誤會了。”

程君安慰他道:“都活了這麽多年了,咱們見得也多了,範兄千萬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

李承澤停下腳步,右腳一勾,範閑手上的捆仙鎖聽話地把範閑拉了過來。

李承澤丟他一個請自便的眼神:“到了。”

範閑擡頭看那金燦燦的牌匾,“仙衣閣”三個大字題得漂亮,可惜,今天是要來給鬼做衣裳了嘍。

整個京都城鬼氣凜然,不缺那點兒錢的店鋪自然不會冒死開門,這家制衣店鋪面極大,裝修上乘,自然是大門緊閉。範閑坦然上前敲響了大門。

不出一會兒,店內便傳來聲音:“客官,今天閉店了,您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實不相瞞,在下已經走過了三家店鋪,您這可是最後一家了,拜托店家,報酬定不會少。”

大門果然開了。一個學徒模樣的矮個男子探出頭來,見範閑衣著不凡,瞬間喜笑顏開:“公子有什麽需要。”

範閑立馬拉李承澤過來:“想在你們這兒給這位買幾件成衣。”

李承澤面色雪白,表情陰狠,一頭黑發散落在白色紗衣上,穿得像是被人打劫了一般,偏偏背脊挺拔得像一棵青松,在大雪中獨壓一頭。小學徒頭一回見這樣毫無氣色的人,瞬間嚇得不敢出聲了。

“莫慌。”範閑恭恭敬敬朝他一作揖,又朝施白和程君指了指,“那二人是我的護衛,身上有些法術本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小學徒只得將人引進去。

李承澤拉住範閑,陰陽怪氣地問:“你可是真的要我進去?”

“自然,二殿下請。”

“範閑,你不要後悔。”

李承澤邁入店中,店內櫃臺上還有一個掌櫃在算賬的掌櫃,見這四人面相,怕是惹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他把算盤往那學徒頭上一摔,破口大罵,右手掌一擡就要打他。

那掌櫃的有些尖嘴猴腮,顴骨凸起,罵起人來可謂是唾沫橫飛,就差把小學徒的祖宗十八代都從土裏罵醒了。範閑趕緊朝他手心放了一扳金粒,好聲勸道:“掌櫃的莫惱,實在是在下苦苦哀求,他才為我們開的門。這鬼氣沖天的,其他的店都關門了,生意不好做吶。”

李承澤站在他身後,真的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沖動。

見那掌櫃的臉色好轉,範閑點點李承澤:“懇請店家為這位公子多備些成衣,好換個行頭。都挑最好的。”

範閑這麽一說,掌櫃見是一樁大生意,便也通了口氣:“那便請幾位到裏頭來吧。”

買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量身。

這事兒原本是件普通小事,可惜那學徒看到李承澤便毛骨悚然,一根皮尺在手上瑟瑟發抖,實在不是個人選。

然後,李承澤看了看範閑,於是所有人都看了看範閑。

範閑把皮尺拿在手上,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什麽就突然要給這位從來不肯消停的親哥哥量體裁衣了。

李承澤生前,每三個月就有宮內派來的侍女為自己量身做衣,他的衣料與太子的級別相同,用的是整個南慶都難買到的布,配上最好的繡娘完成,將皇子的氣派顯現的淋漓盡致。

現在,在這種街邊商鋪內買衣,李承澤雖有些不滿,卻也不嫌棄。他心道範閑也算一直會察言觀色,挑了最好的制衣店,不敢怠慢了自己,難得配合範閑一次,聽話地伸開了手臂站直了身體讓他量。

可惜,範閑只是知道李承澤的脾氣罷了,說是與民同樂,其實根本不肯吃任何一點苦,人間常有的悲痛,他根本懶得體驗,最好就是一杯酒一本書,在亭子裏一人獨享就是一下午。

範閑頭一回給人量身,在數字顯量化之後,李承澤優異的身形的確得到了更好的證明。他從前就覺得南慶二皇子氣度不凡,身高七尺卻又身輕如燕,若不是面容過於清秀,定是個威懾四方的將軍面孔。

他在學徒震驚又羨慕的眼神下報完李承澤的四肢體長,又去量李承澤的三圍。

量到胸部時,李承澤對範閑莫名其妙的眼神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之後量腰圍,範閑把雙臂在他腰間一繞,不知是有意無意,碰了碰他後腰的兩個凹窩,李承澤做鬼那麽久頭一回感到臉上發燙。

到了最後,李承澤見他猶豫不決,欲羞還迎地在自己屁股上要碰不碰,氣道:“這個還有必要要量嗎?”

範閑一窒息:“我也沒有摸過啊,我怎麽知道!”

李承澤扶額,剛才一語雙關了。

“我自己來,不麻煩小範詩仙了。”

範閑求之不得,趕緊把皮尺丟給他,他剛才差點控制不住自己。

不過在外頭喝了口涼茶冷靜大腦的功夫,學徒已經把量身結果交給了範閑,範閑盯著李承澤的三圍看了很久,回想了一下以前自己看的片的姑娘三圍,嘆了口氣。真是驗證了那句話,當男人騷起來,就沒女人啥事兒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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