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山峰, 熟悉的宮殿, 甚至連高懸在山峰上的明月，都和曾經夢到過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明月之下，多了一個正在舞劍的人。

那人的模樣並不清晰, 影影綽綽, 趙星月只看得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認出了她手中的長劍，正是她從瘋魔城主那拿到，然後給了沈青薇，甚至還幫著滴血認主的嗜血劍。

只不過比起初見時滿是鐵銹的嗜血劍，人影手中的長劍顯然更接近被認主後的嗜血劍, 通體瑩白, 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一看就不像是一把能夠殺人的劍。

這本來也不是一把殺人的劍——趙星月對自己說。

她其實並不認識這把劍，但在她的手碰到嗜血劍的時候，無數熟悉的畫面從她的眼前閃過。

磅礴而繁雜的信息, 如同大海一般湧入她的腦海當中，趙星月只來得及做下把嗜血劍帶走的決定。

但是現在, 她知道了這把劍的名字。

逐月。

追星逐月的逐月。

她知道這把劍不是為殺人所鑄, 而是為劈開黑暗, 追逐月光所造。

這把劍……

曾經是她的。

雖然她對此毫無印象。

她不記得這座宮殿，也不記得這把長劍, 甚至不記得月光下的劍招。

但在她反應過來之前, 她的身體已經隨著遠處人影舞動了起來, 若是有人在旁觀的話，就會發現，隨著趙星月的舞動，她的身形正一點點地和高空中的人影重疊在一起。

無數畫面再度從她腦海中閃過。

“神君大人。”

誰在喚她？

“阿月。”

嗯？

趙星月試圖去捕捉如同流星一般劃過腦海中的記憶碎片，最後卻只在一聲再溫柔不過的阿月中，睜開了雙眼。

沈青薇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趙星月的蘇醒，顧不得自己還在危險當中，她忙問道：“前輩，你醒了？身體怎麽樣？”

通體血紅，幾乎和環境融為一片的異獸，在她走神之際，朝著沈青薇撲了過去。

只是它銳利地獠牙還沒刺穿沈青薇的纖細的脖頸，一條長長的蛇尾，就直接將它抽飛了近百丈遠的距離。

火一般紅色的森林裏，突然多出了一條青色的巨蛇，及其顯眼。

趙星月只出現了一瞬間，便化作了人形，掐起沈青薇的下巴，就給了她一巴掌。

“對敵的時候走神，不想活了嗎？”

她這巴掌打得很重，打得沈青薇偏過頭，嘴角溢出鮮血。

但她的臉上卻沒有閃現半點的不耐煩，舌頭舔去血液，鐵銹味刺激了敏銳的神經，她看向趙星月，臉上帶著再燦爛不過的笑容。

“前輩，你終於醒了。”

趙星月矜持地頷首，“嗯，過去多久了。”

“二十七天又四個時辰。”

“這麽久？”

沈青薇報出來的時間讓趙星月微微愕然，夢境中對時間的流逝並不敏感，饒是如此，她也以為至多過去七八天而已。

沒想到居然有足足二十七天。

趙星月擡眸，將周圍的景象納入眼底，問道：“這就是瘋魔城的試煉場？”

這個試煉場對眼睛有些不太友好，放眼望去，一片紅色，紅色的樹葉，紅色的樹幹，在趙星月目力所及的地方，甚至連水都是紅色的。

紅色的異獸和禽鳥藏在這片森林當中，同森林相同的顏色成了它們最好的掩護，森林裏的修士一個不經意，就可能踩中了異獸的地盤。

不過這倒的確是個提升修為的好地方。

空氣中的魔氣，已經濃郁到幾乎將靈氣擠占地一絲不剩。

妖修對吸收的靈氣並沒有太大的要求，成仙之前，不論靈氣還是魔氣，都會被轉換成為妖力。

但靈氣和魔氣對妖修也不能說是完全一樣。

至少趙星月化作原型時骨子裏蠢蠢欲動的殺意在告訴她，她這具身體裏的妖性，已經被完全激發了出來。

壓下想化做原型在這片森林裏肆意的沖動，趙星月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了沈青薇身上，這一看，她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元嬰中期，不錯。”

這句不錯趙星月說的真心實意，沒有半點水分。

要是讓外面的人知道沈青薇現在的年齡和實力，年紀小的估計會氣的失去人生奮鬥目標，年紀大的估計會氣的一個倒仰生出心魔。

四十歲不到的元嬰期真人，還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裏，從初期升到了中期。

氣人嗎？

氣死個人了。

不是人的都要被氣死了。

得了表揚的沈青薇，一張笑臉越發燦爛，哪怕上面還浮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她在衣袖裏掏了掏，掏出一個小小的乾坤袋來，“前輩，這是我收集的一些東西，可能對你有用。”

什麽東西？

趙星月接過乾坤袋，乾坤袋並沒有被認主，她輕輕一抹就將其打了開來，隨即被裏面的東西震撼到了心神。

內丹。

乾坤袋裏滿滿當當地跟座小山似的堆著的，全是拳頭大小的內丹。

根據上面的波動看來，大部分金丹期，少部分元嬰期，紅艷艷的一片，殺氣和戾氣在一同翻滾，昭示著這些內丹曾經來自於多麽兇殘的異獸身體裏。

她合上袋子，“有心了。”

她審視滿臉求表揚神情的沈青薇，心情一時變得很覆雜。

小姑娘什麽心思，她活了幾千年，什麽看不明白？

她只是不想回應，也沒心思回應。

總歸她會回到地府，也許再次見面的時候，飲下孟婆湯的她們已經見面不識。

但此時，她卻不得不掂量一下沈青薇這份心意。

乾坤袋沒有多大重量，裏面的東西確實沈甸甸的。

饒是趙星月自己，也不敢說在殺異獸的時候，能夠從它們手中搶下內丹來。

異獸，妖修，這些有智慧的非人類，對自己的內丹無比看中，除非是心甘情願地交出來，否則寧願自爆掉也不願意讓別人占了便宜。

取走內丹，和殺死一個異獸，哪一個更難？

毫無疑問是前者。

武力，謀劃，一樣都不能少。

耗盡百倍的心力，只為了一顆內丹——一顆對沈青薇來說根本沒用的內丹。

“你做的很好。”

沈青薇仰起頭，“那有獎勵嗎？”

趙星月知道她在問什麽，訓練沈青薇的時候，利用起小姑娘的心思她從不手軟。

但這一次，她的心尖卻顫了顫，擡手輕輕撫上小姑娘完好的一邊臉頰後，視線從她的嘴唇，緩緩上擡，落到了她的眼睛裏。

沈青薇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起來，她突然有一種，這一個月裏，不斷地狩獵異獸，尋找內丹的辛苦，即將得到回報的預感。

她的預感很快成了真。

在漫天的火紅色中，黑色的眼眸占據了她的所有視線，冰涼的唇瓣緩緩壓在了她的唇上。

不等她反應過來，身後就被人重重一壓，整個人幾乎被揉進了青蛇的懷裏。

與其說是親吻，不如說是撕咬。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沈青薇手中的長劍，突然止不住地震顫起來，她松開手，嗜血劍自己飛起來，靠在了趙星月的身上。

無數畫面同時湧向了兩人的腦海。

“青薇，沈青薇。”趙星月將這個名字呢喃了兩遍，卻像是曾經咀嚼過千百次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她閉上眼，“沈青薇。”

這是一道嘆息，沒人知道她在嘆息什麽，也許除了她自己。

又或者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青薇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裏還帶著深深地迷茫。

她的手無力地抓著趙星月的衣袖，貝齒輕咬，“神君。”

“阿月。”

趙星月再度附身向前，吻住了她的唇瓣。

兩人再分開時，沈青薇的視線已經恢覆了清明，湧入腦海的畫面，隨著空白的頭腦被清零，她的臉色比無望森林更紅，分開的時候，視線都不知道該看哪裏。

趙星月亦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她化作原型時放出的氣息，震懾了周圍，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異獸靠近。

但此時，周圍已經隱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什麽時候出去，怎麽出去……”最終，趙星月先開了口，她的神情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沈青薇也很快調整了過來，仿佛兩人之間激烈的親吻從來就不存在一般。

兩人又恢覆了以往在十萬大山裏的相處模式，三天的時間，眨眼就過。

……

出去的時候，趙星月化作原型，藏在了沈青薇身上。

瘋魔城主笑容滿面地迎接了她，感受到她身上越發凝實厚重的氣息，堆起的笑容更是真摯了幾分。

兩人簡單說了兩句客套話，瘋魔城主就表示，主城前來接選手和城主的飛舟，已經到了，讓沈青薇稍作收拾，一個時辰後在大廳和他碰面。

走的時候，他似是想起了什麽，不經意地道：“趙真人，趙前輩這段時間一直沒回來，可要我留信同她說一聲。”

沈青薇摸了摸自己懷裏盤成一團的青蛇，趙星月回來以後，她心中的惶恐不安就散去了。

對著瘋魔城主，她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容，“不必了，我和前輩有自己的聯系方式。”

餘下的話沒有多說，她很快回了自己的院落。

一進門，打下結界，她便歡喜地將青蛇捧了出來，對它道：“前輩，我們馬上就可以參加魔城之爭了。”

青蛇懶洋洋地卷起身子，“嗯。”

沒有得到多熱烈回應的沈青薇也不生氣，自顧自地收拾起了行李。

其實也沒什麽好拿的，修士的家當一般都會隨身攜帶，她回院子裏，主要是想把瘋魔城主為她準備的衣服全部帶走，法衣再好，終究是易損之物，魔界之爭據說時間長達半年，若是沒有足夠的替換衣服，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裸奔的樣丨子。

在她身後，被她放在桌上的青蛇，註視著她的背影，小小的蛇頭緩緩移動。

有的時候，知道一點什麽，比什麽都不知道，更讓人覺得痛苦。

無知是種幸福。

就像現在，趙星月知道沈青薇和自己之間，定然有著什麽密不可分的聯系。

可她說不清這種聯系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她唯一擁有的，不過是幾片像是從海中拾起來的星光一樣破碎的記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