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秋雨過後，天氣迫不及待地變得寒冷起來。

盡管懷疑沈青薇有報覆的嫌疑, 但趙星月的身體的確在她的護理下, 日漸好了起來。

或者說，至少沒有越來越糟了。

她和沈青薇之間的感情, 不鹹不淡，不冷不熱，沈青薇刻意保持著距離, 她也沒有刻意的靠近。

那天的吻被兩個人默契的遺忘到了身後。

沈青薇不著痕跡地用餘光打量著趙星月，這件事情自從她搬進這間書房之後已經做得很熟悉了, 能夠在觀察趙星月的時候同時不讓敏銳的長公主殿下發現。

趙星月在看一封信, 一封一刻鐘之前送過來的信。

信紙並不厚，至少沈青薇見趙星月拆開信封的時候，裏面只取出了薄薄的一頁紙, 而以她的眼力，上面也並沒有寫很多字。

她還從沒見過什麽事情, 讓趙星月這麽失神過。

趙星月的確是在走神, 不過不是因為信, 而是因為沈青薇。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不是不去提及, 就可以當做不存在的。

她想了很多，關於沈青薇是否喜歡自己這個問題。

說實話, 多愁善感不是趙星月的一項風格, 想要的就要得到, 不管是這個世界的長公主, 還是她本人，向來奉行的都是這個道理。

但這一次，她卻畏縮了。

那天晚上，她很快就回過神，沈青薇的嘔吐是因為誤以為她把她當做了母親的替身，覺得惡心，而不是因為厭惡她的親吻。

如果真的厭惡的話，她應該在第一時間就被推開，而不是被縱容。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看到的眼睛，裏面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卻漂亮得不可思議，像是大火中的寶石，璀璨而迷人。

她是想要沈青薇的。

就算是她的任務對象又如何，改變命數，和她在一起，也是一種改變。

她能給她榮華富貴，能給她一切她想要的東西。

沈青薇不用自己去掙，她可以捧到她的手裏。

不……如果她插手過多，命數就會如同原來一般，重新走回不應該的軌跡。

趙星月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府君在她耳邊說的話。

“阿月，我很高興，你有所愛之人，但沈青薇的命數，你不可插手過多，這次是借了皇帝之手，有天子之命在前，才沒有造成太大的禍根，但……你想想你之前完成的任務。”

雖然每次完成任務後的記憶被抽走，趙星月還是能夠通過任務記錄的本冊上回憶任務的過程。

之前的世界裏，連著兩個世界，她都是因為惡鬼的反撲而提前結束人生，那麽這個世界呢？

命數是固定的，人為的想要改變，必須得付出代價，即使她是將偏離軌道的命數重新引回正道也是一樣。

這個世界她的確是走了捷徑。

一個世界裏，天子是這個世界中命數最穩定也是最容易影響別人命數的人，她借了天子之力，直接斬斷了沈家和沈青薇的鏈接，雖然沈青薇在其中出了一部分力，但說到底，這一切還是她安排的，畢竟就算是按照原本的命數，沈青薇和沈家之間也得糾纏數年才能完全撇清關系。

“殿下？”沈青薇清冷的聲音喚回了趙星月的神智，她有些迷茫得擡眸看向沈青薇，後者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神情，至少當初在公主府學習時的害羞和靦腆時看不到了，但淡然的眸子裏，還是被趙星月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裏面一閃而逝的關心。

她收回視線，重新將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信箋上，用特殊的方法制作的花箋隱約看得到青色的葉脈，一股草木樹葉的香味隱隱傳來。

“靈慧大師回來了，三日後陪我去一趟定國寺吧。”

沈青薇眼中閃過驚訝，“是。”

……

定國寺就在京城外的白龍山上。

三日後是個好天氣，秋風依舊蕭瑟，卻是個難得的晴天。

“靈慧大師蔔算得倒是個好日子。”

沈青薇聽見趙星月出門時低低的說道。

白龍山風景秀麗，定國寺是大慶的國寺，修有專門的道路用於上山，馬車也能夠直接抵達位於半山腰上的寺廟，就是顛簸了些，大部分達官貴族上寺廟燒香的時候，都會選擇更舒適一些的轎子。

不過趙星月倒是依舊坐的馬車。

車走得很慢，也很顛簸，搖搖晃晃了一個下午，才停了下來。

“殿下，到了。”

沈青薇先一步打開車門，在下人的攙扶下，從車上跳了下來。

出現在她眼前的並不是定國寺大氣恢弘的正門，而是一道偏門，就開在定國寺的高大的紅墻上面，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一個小沙彌等在外面。

見趙星月下了馬車，才腳步匆匆地走過來，行了個佛禮，道：“靈慧師父等在裏面，施主請隨我來。”

對於靈慧和尚，沈青薇心中多少有點好奇。

這是一個傳奇人物，據說已經活了兩百多年，從大慶開國至今，一直是一副模樣，從未變過。

在京城，提到靈慧和尚的人不多，但她作為監察司的司長，多多少少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靈慧和尚能夠預知天命，知道許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只可惜他常年在外雲游，且脾氣古怪，定了許多規矩，比如說一年只見一個人，十年只算一次命。

他上一次算命，已經是二十年前。

據說算的正是現在的皇帝。

這條消息是她從皇帝手中知道的，據說是趙星月拿到的批文，靈慧和尚在二十年前算出了他的帝命，趙星月拿著批文抱著當年還幼小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告訴他，你會活下去，你是要當皇帝的人，你一定不會死。

那條批文是姐弟倆在最困難的日子裏活下去的希望，其實兩人都沒當真，畢竟在鬥爭最嚴厲的那一階段，宮裏不斷有人死去的時候，誰也沒想過，當時才十歲的趙星辰，竟然會因為幾個兄長內鬥而撿了最後的便宜。

所以對於靈慧和尚，皇帝多少有些信服。

穿過抄手游廊，兩人進了一個院落，已經落光了所有葉子的菩提樹下，坐著一個清瘦的僧人。

他看上去約莫三十歲左右，一件僧袍洗的發白，上面還有不少補丁，在他面前，是一個棋盤，看上去，他已經下了有一會兒的棋。

沈青薇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很快移開。

就那麽一會兒的功夫，她發現引路的沙彌已經向趙星月和她行了一個佛禮，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趙星月雙手合十，回了一句“阿彌陀佛”之後，轉頭看向了清瘦的僧人，“靈慧大師，好久不見。”

什麽？！他就是靈慧大師？！

沈青薇怎麽樣也沒法把眼前這個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的和尚，和自己想象中面目慈祥，滿頭白發的大師對應起來。

“你帶來的小姑娘似乎對我挺驚訝。”見到趙星月，靈慧道了一句佛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道。

被點穿心中所想，沈青薇面色不變，對靈慧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後，鎮定自若地道：“是我著相了。”

趙星月示意沈青薇推自己過去，靈慧的視線有一瞬間落在她的腿上，卻又很快離開。

“沈大人，勞煩你在外面等我可好。”

沈青薇看了趙星月一樣，猶豫了片刻，道了句是。

“殿下，微臣在外面等您。”

言下之意，只要喊一聲，她就會出現在她的面前。

禮貌地做了道別，沈青薇跨出院落，靠在了院墻上。這個地方離院落中心並不算很遠，兩人說話的聲音，若有似無的傳來。

趙星月在等著靈慧說話。

她並不知道靈慧找自己有什麽事情，不過在她的記憶裏，這三十年裏，靈慧已經給她算了兩次命，落了兩條批文。

一條是她十歲的時候，拿到的趙星辰將登基為帝的批文。

一條是她二十歲的時候——

拿到的死訊。

作為外來者，趙星月不得不佩服靈慧和尚蔔算天命的能力，他上一次拿給原身的批文，正是原身命數將近的時刻。

不論是天數還是時辰，都和地府命簿上記錄的分毫不差。

“我等了兩百餘年，才等到你到來。”

靈慧和尚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叫趙星月的瞳孔縮成了一點。

他說的，自然不可能是原身，如果是原身的話，這話在她到來之前的三十年都可以說，而非現在。

沈青薇挪了挪腳步，無意識地往墻上靠了靠，耳邊隱約捕捉到了裏面的談話聲。

“我曾經欠下一份恩情，為了了解這份因果，因此答應幫人帶一句話。”

“天命已定，不能更改，你若是繼續執迷不悟，只會毀了自己。”

趙星月冷笑：“十年前你就算到了我的死期，可我現在還好好地坐在這裏。”

靈慧和尚雙手合十：“施主，貧僧知道你不信命，但——”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裏面說話的聲音太小，沈青薇聽不真切，只模模糊糊捕捉到了幾個字眼。

但很快，她聽見了趙星月的聲音。

“苦海既無涯，何處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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