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被囚禁在自己宮中的消息並沒有被封禁太久, 畢竟不論是沈相還是董府，甚至是京城大大小小的勢力, 都有的是手段從宮裏拿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宮中的每個人都不能小覷，哪怕對方僅僅是個浣衣局的宮女或者是倒夜香的太監。

與此同時，朝堂上也是風雲變化。

每天都有官員因為各種名義被打下天牢，每天都有新的人選頂到空出的位置裏面。

“沈相——”

跟隨沈一煥的官員，臉上寫滿了不安。

他們聚集在一處隱蔽的地方, 討論著這段時間朝堂上的動蕩。

隱藏了十來年的小皇帝, 突然的發威, 在朝堂上掀起的可以說是雷霆之力。

那個曾經被他們輕蔑的, 不放在眼裏的對象，時至今日才讓他們知道, 他到底做了多少準備, 埋了多少科釘子在他們身邊。

一個又一個他們以為是自己人的官員跳出來, 指征他們的罪行, 一道又一道罪狀像是磚頭一樣從天而降，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砸到了自己的頭上。

沈一煥也深深心驚著。

這麽多年, 他敢在挾天子以令諸侯, 無非是因為站在大殿裏的官員中，起碼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自己的門生，皇帝下達的命令, 只要他不同意, 就絕對發布出來。

就算皇帝想要將這些人替換下去, 也要做好替換之後無人能夠填補位置的準備。

他從沒想到, 皇帝竟然在他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在暗處埋好了旗子，隨時準備在收割他的人之後填補那些空缺。

這些年，為了將眾人團結到自己身邊，沈一煥沒少做見不得人的事情，畢竟要想和一個人達成聯盟，無論是利誘也好還是威逼也罷，都比不上彼此雙方有著共同的秘密來得可靠。

此時，這些秘密卻成了不定時的炸彈，誰也不知道哪一顆，就會將他炸的粉身碎骨。

是陷害三朝老臣，還是科舉作弊，又或者是別的什麽？

他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慌，看著面前這一群惶恐不安的人，他沈聲道：“安靜！”

他看向他們，曾經寫著志得意滿的臉上，如今只剩下了刀劍在頭的驚懼。

皇帝這段時間的舉動的確是嚇壞了他們。

“怕什麽，”他說，“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幹凈，小皇帝到底還是年輕了。”

如果不是年輕了，不會把事情做得那麽明目張膽，鬧得沸沸揚揚。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小皇帝想要整頓朝綱，肅清朝堂。

可是那又有什麽用。

即使小皇帝安插了許多細作在他們身邊，但那些真正會危及到他們頭上腦袋的東西，都被他們藏得很好。

就算皇帝的人能夠查出一些什麽東西來，人無完人不是嗎？誰還沒有一兩個缺點呢？不管是貪花好色，還是愛慕虛榮，他相信小皇帝不會介意自己的臣子有那麽一丁點的不完美的地方。

見沈相一派穩重，完全不把小皇帝近些日子的舉動放在眼裏，眾人漸漸松了一口氣。

對啊，小皇帝到底還年輕，他們這群比他大了一輪還有多的人，難道還鬥不過一個毛頭小子嗎？

這下，眾人總算是找到了主心骨，又重新說起平時聚會時的奉承話，笑的肆無忌憚起來。

只是眉眼間曾經出現的那一抹驚懼，卻怎麽都掩飾不下去。

……

調查私鹽的狀元郎重傷昏迷，生死未知。

這道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有人歡喜有人愁。

愁的，自然是站在皇帝這一邊的人。

年輕的官員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恨得咬牙切齒：“沈一煥那個老賊——”

以沈一煥為中心的一群人，卻在彈冠相慶。

“姜還是老的辣，小皇帝到底是嫩了點，也就董家那群廢物，才會被他輕而易舉地給收拾了。”

“哈哈小皇帝現在肯定在自己床上氣得叫阿娘吧！”

宮中。

旁人想象中，因為派出去的人失利而氣急敗壞的小皇帝，正坐在書房內，面前是一張擺滿了黑白棋子的棋盤。

他落下一子之後，便轉動棋盤，從棋盒中，抓出與上一次落下的棋子顏色相反的棋子，重新落到棋盤上。

吧嗒——吧嗒——

書房裏，所有的宮人都被趕了出去，坐在窗邊的趙星月翻著一本書，眼神微微瞇著，冬日的陽光似乎讓她感覺正好，一副快要睡著的模樣。

房間裏只有時不時棋子點地的聲音。

一道黑色的人影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落在兩人面前。

“回稟主上，沈大人回京了。”

沈不是個小姓，但此時會回京的沈大人，只有一個。

沈青薇。

回京的路上並不順利。

不是因為有人阻攔，恰恰相反的是，不順利的原因是因為無人阻攔。

想到自己隨身帶著的證據，站在京城門外的沈青薇，覺得心中沈甸甸的，像是裝了一塊石頭。

她不傻，她知道自己查出來的這些東西，一旦送到皇帝面前，到底意味著什麽。

以前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做什麽，但在趙星月身邊待了一年多之後，她卻是很清楚，沈一煥這根眼中釘肉中刺，到底紮得趙星月姐弟倆有多麽疼。

一旦得到拔除的機會，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的下手。

但這是她的父親。

即使沈相對她並不好，但這是生她養她的父親。

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幾年，即使她對父親從崇拜到失望，從渴望到學會把對方當做陌生人，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對方是自己父親的事實。

沈青薇想過很多次，自己會做的任務是什麽，但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查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頭上。

一開始查私鹽的時候，她想的只是為國盡忠，鏟除朝廷裏的那些貪官汙吏，肅清朝政，但當她查到沈一煥頭上時，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趙星月知不知道沈一煥和這些事情的牽連呢？

她肯定知道。

沈青薇毫不猶豫地想，她甚至沒有給趙星月找理由。

而對方卻毫不猶豫地將這件事情交給了自己，沈青薇甚至記得臨走的那天晚上，趙星月對她說的話——

“青薇，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她當然不會讓她失望。

她也從沒讓她失望過。

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她到底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思的時候，在趙星月的面前，她就從不敢做出任何讓她失望的事情。

是的，她不敢。

趙星月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會在她身上投註期望兩個字的人。

她不敢讓她失望。

她怕趙星月對自己失望了，趙星月對她的期望也就全部消失了。

期望消失，意味著關註隨之而去。

她不想再回到以前在沈家的生活，無人關註，無人在乎，父親的目光只會投註在嫡妹和庶弟身上，而她沈青薇，就像是沈家多出來的一個人。

可是當她調查出沈一煥與走私官鹽有關時，仍舊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

親生女兒查出了父親為非作歹的證據，多麽諷刺。

她很清楚，沈一煥這些年來，所做的事情，絕對不止走私官鹽這麽簡單。

她手中的證據一旦交上去，沈一煥，甚至是沈家，可能會遭受怎樣的命運，可想而知。

那她呢？

在調查證據的過程中，沈青薇一直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沈家可能會遭受的待遇，只全心全意的投入證據的收集當中。

她被分成了兩個人。

一個人告訴她，不能辜負了趙星月對她的培養和希望，這麽重要的一件事情交到她的手裏，就要做得漂亮。

另一個人質問她，你瘋了嗎？你親手對付的，可是你自己的家族，沒了沈家在身後，你以為你沈青薇算什麽？到時候捏圓捏扁，還不是趙星月一個人說了算？

段段幾十天的時間裏，沈青薇在公主府裏，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點肉，又全部打了水漂。

繁重的心思，極少的睡眠和萎靡的食欲，讓她飛快地憔悴下去。

乍一眼看上去，幾乎很難讓人相信 ，這個一身男裝的少女，只有十六歲。

但她最後還是進了宮。

當她把手中的資料跪著呈遞給皇帝派下來的宮人時，她覺得自己心中空了一塊地方。

……

京城的禁衛軍將沈相府包圍起來的時候，裏面正在舉行宴會。

董家出事後，董繼柔為了不受到牽連，匆匆嫁給了一個家世完全比不上董家，放在往日，逢年過節送的禮都進不了董家門的小家族。

這讓被和董繼柔一起稱為京城雙姝的沈青蓉心情大好。

她舉行宴會，參加宴會，在各種各樣的宴會上，肆意展現著自己的風采，無數貴女的嫉妒讓她暢快，無數青年才俊的愛慕則讓她洋洋得意。

那日在宴會上試圖吸引皇帝不成，反倒被長公主找到借口教訓一番後的沈青蓉，回來就放棄了成為一國之母的想法。

坐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的位置固然對她有著無可比擬的吸引力，但如果那要意味著卷入無窮無盡的戰爭的話，沈青蓉覺得，自己還不如找一個能夠掌控得住的人家，嫁一個比懦弱無能的小皇帝更討她喜歡的男人。畢竟她背後，是沈相不是嗎？

她是當今宰相的女兒，她的父親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就算她沒有嫁給皇帝，她也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

興許過不了很久，皇後見到她，也得行禮呢 ？

她美滋滋地幻想著，直至突然闖進沈家花園的禁衛軍，將手中的利刃對準了她。

“所有人都不準動，禁衛軍執行任務。”

場上的公子小姐們，何時見過這種架勢。

膽子小一點的，已經被嚇出了淚花，膽子大的，也白了一張臉。

有人試圖搭話，詢問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卻被冷著一張臉的禁衛軍吼了回去。

作為主人家，沈青蓉鼓足勇氣，冷著臉，大聲斥問道：“你們是什麽人，來這裏幹什麽？”

知道即將發生什麽事情的禁衛軍小隊長輕蔑地看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像根針，洩去了沈青蓉的勇氣。

她的面色在剎那間變得蒼白——

她不是不學無術的草包，事實上，比起大多數只知道衣裙首飾的貴女，沈青蓉的見識要廣得多。

這也是她為何在京城裏那麽受追捧的原因之一。

畢竟比起一張漂亮的臉蛋，公子們更追求一個賢內助，一個能夠和他們在人生追求和奮鬥理想中產生共鳴的女人。

她意識到了什麽。

對照著畫像，禁衛軍將宮中統計好的沈府所有人，一個個地揪到了沈府進門不遠處的大廳外——跪著。

今日來參加宴會的賓客，在家人的接送和擔保下，一個個地被帶走了。

走的時候，他們臉上還殘留著驚懼的表情。

禁衛軍的出現，無疑是在傳遞著一個消息，沈家完了。

沈青蓉就跪在沈家的女眷當中，在浩浩蕩蕩地一堆女人裏，作為大小姐的她，跪在最前面。

盡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看見前方被強迫著壓在地上的父親，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上不能這麽對我，我——”

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了沈青蓉的視野當中。

這雙靴子的主人無疑有一雙小腳，小的不像是男人應該有的尺寸。

父親戛然而止的聲音讓沈青蓉好奇地擡頭，然後她尖叫出聲：“沈青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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