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最佳女演員的人是——”主持人刻意拖長了尾音，營造出一種懸念感, 鏡頭掃過幾個候選人, 不管是趙星月也好, 還是沈青薇也罷，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的話, 不難發現, 她們倆唇角揚起來的弧度相似得要命。

“沈青薇——和趙星月！”

出乎意料的兩個名字，瞬間引爆了全場。

在片刻的怔忡後, 掌聲如同潮水般朝著兩個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女演員湧來。

趙星月和沈青薇自然而然地和身邊人擁抱，接受他們的祝福，最後，趙星月走到沈青薇身邊, 對她伸出了手。

沈青薇看向她, 突然笑了笑，隨即將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兩人的手腕自然的下垂, 掩藏在長裙的皺褶之間，沈青薇的手指微動，一點點地插入了趙星月的指縫當中。

趙星月試著抽出自己的手, 在無數鏡頭的註視下，她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抽了兩次沒成功後, 也就放任沈青薇的動作了。

頒獎人帶著燦爛的笑容, 將兩個獎杯送到她們的手裏。

一個劇組出了兩個影後, 這是電影史上的奇跡, 也是無上的光榮。

作為前輩，趙星月將第一個致辭感謝的機會讓給了沈青薇，沈青薇沒有推讓，上前兩步，接過了主持人的話筒。

“非常感謝，非常感謝今天能夠站在這裏，捧著獎杯……”

趙星月看過很多次沈青薇登上領獎臺的模樣，但那都是從鏡頭裏，或者是從觀眾席上，還是第一次，站在那麽近的地方。

近的她能夠看到沈青薇臉上細小的絨毛，以及說話時，眼睛裏閃爍的光。

在一系列的感謝名單之後，沈青薇突然道：“除此之外，我還要感謝一個人。”

“感謝她曾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向我伸出援手，感謝她曾經……”

所有人都知道她感謝的是誰。

因為沈青薇每次領獎必感謝趙星月的話還沒說。

“我很幸運，前所未有過的幸運，尤其是在今天。”

趙星月突然預料到她要說什麽，轉過頭，神情裏出現了幾分愕然。

“這麽多年，我那麽努力，除了還清身上的債務，唯一的夢想，大概就是有一天，能夠和她並肩站在同樣的地方，接受萬眾的矚目，我知道，我離她還有很遠的距離，感謝主辦方，今天給了我這個機會。”

她轉頭，看向趙星月，神情熠熠生輝，一如她在夢中看到的那樣。

她說：“謝謝你，成就了今天的我。”

趙星月對她張開了雙臂，沈青薇臉上還沒來得及展露笑容，就被她撲倒在了地上。

有什麽東西轟然落地。

現場一片喧嘩。

“保安，保安——”

“快救人，趙星月和沈青薇還在下面。”

“怎麽回事，不是說絕對沒問題嗎？”

人聲嘈雜，沈青薇卻什麽都聽不見。

漫天的灰塵裏，她只看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趙星月。

距離上一次被她救出來，已經過了快十年。

十年前，她驚魂未定地站在場外，看著巨大的吊燈落在趙星月身上，汩汩鮮血從她頭上的破洞流出來，在地上形成一個血泊。

十年後，她躺在地上，趙星月就壓在她的身上，鮮血沿著她的臉頰，一滴滴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有一滴鮮血滑過趙星月的下巴，最終落入了沈青薇的唇瓣，她抿了抿，嘗到鐵銹的味道。

“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不同於上次只是一盞年久失修的吊燈，這次落下來的，是一整排的燈具。

鮮血飛快的從趙星月身體內流出，沈青薇只看到滴滴落下的紅色血液，實際上，兩人身體相接的地方，已經被鮮血打濕了，更多的血液還在順著衣服，不斷地往下流淌。

如果沈青薇願意伸手往地上摸一把的話，不難發現塵土裏的滑膩感。

趙星月雙臂撐在沈青薇的耳邊，努力為她支撐起一個小小的空間，聽見沈青薇的聲音，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別怕。”

但她的話實在是很沒有說服力，尤其是當她用一種隨時都有可能散去的音調說出來的時候。

身體傳來的疼痛，讓這段時間一直不太清醒的趙星月，難得的清明起來。

她註視著身下的姑娘。

她看上去不太好，眼睛像是兩股泉眼，不斷往外冒著淚水，棕色的大眼睛被眼淚洗滌地幹凈而又透明，裏面的害怕和惶恐，赤丨裸裸地呈現在了她的面前。

“阿月，趙星月，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你跑過來幹什麽——”

趙星月彎起唇角，像是在說一件並不重要的事情，“因為你在那裏啊。”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你明明可以逃過一劫的！”

趙星月註視著她，沒有說話。

沈青薇咬緊了唇瓣：“……傻瓜。”

“我很慶幸，那天晚上帶你去看了煙花，不然這個承諾，恐怕要欠到下輩子了。”

“別說了，別說了。”

“你比我期待得，做的更好，沈青薇，繼續走下去，我會註視著你，就像以前一樣。”

“不……”

“別哭。”

怎麽能不哭。

沈青薇的眼睛，此時就像是開了閘的水庫，根本止不住洶湧而出的淚水。

她其實也不想哭，不想讓眼淚模糊視線，以至於看不清趙星月此時的表情。

突然，她感到一道柔軟輕輕地觸碰了她的臉頰。

“別哭，我的小姑娘。”

……

有關趙星月的訃告，很快就傳遍了全網。

點開微博，熱門幾乎全是在懷念她的人，粉絲，同事，認識的，不認識的，圍繞著趙星月，大家都有討論不完的話題。

對許多人來說，死亡會讓他們的名氣瞬間達到一個巔峰。

趙星月便是如此。

唯一還沈默著的人，就是沈青薇的微博。

沒有廣告，沒有只言片語，就像是主人已經拋棄了這個微博一樣，在趙星月離開這個世界半個月之後，這個微博賬號仍舊沒有一個字冒出來。

有人在沈青薇的評論區怒罵，說她沒有良心，趙星月救了她，她卻一個字都不願意為她祭奠。

有人為她找著借口，說她悲傷過度，所以才選擇了緘默。

網上的風風雨雨，沈青薇一無所知。

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拒絕了所有人的探視，趙星月的葬禮，她也沒有出場，好像這樣就能夠否定那個人已經死去的消息。

她怎麽會死呢？

沈青薇想，上一次她將自己從吊燈下面推開的時候，明明也流了那麽多的血，可是過了幾天，她還是活蹦亂跳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次又一次地刷著微信，希望對面會突然發來一個祝賀紅包，恭喜她又斬獲了一個影後。

但沒有。

郵箱沒有。

微博沒有。

到處都沒有。

趙星月的死亡，在將她的名氣推到巔峰的同時，卻也將她存在的記錄一點點的抹去。

旁人越是懷念，沈青薇越能夠清楚地認知道，她不在了。

她現在很怕夜晚，很怕睡覺，一做夢，她仿佛就又重新回到了那個逼仄的燈架下面，回到了趙星月為她圈起的小小安全空間裏面。

她聽見她說，“別哭，我的小姑娘。”

然後畫面轉動，成了眾人將她擡起來時的場面。

一根斷裂的鐵棍，從後背斜著插入了她的胸腔，大量的鮮血正是從這個地方湧出，相比之下，頭上的傷口只能稱得上小傷。

她已經失去了意識，雙眼緊閉，但在被推進急救間之前，卻突然睜開了雙眼，看向了她的方向。

那雙眼睛溫柔得不像話，裏面藏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色彩。

有鼓勵，還有其他。

她知道趙星月想要說什麽——

好好活下去，我註視著你。

可是沒有了她，她要怎麽好好活下去。

她就像是一個生活在沙漠裏的人，前進的唯一目標，是不遠處璀璨的綠洲，心中的執念驅使著她不斷去追尋綠洲，然而一陣沙塵暴吹來，她的綠洲不見了，茫茫的沙漠裏，她根本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就像她在頒獎典禮上所說，自二十歲以後，她的人生被劃分為了兩部分。

一部分用來還債，用來擺脫過去。

二另一部分，卻用來追尋，追尋未來，追尋那個有趙星月存在的未來。

她總對自己說，時間還早，不著急，總有一天，總有那麽一天，等她站到和趙星月同等的位置上的時候，她就能夠光明正大的向她告白，請求她分享自己的生活。

但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來。

沈青薇的意外先來了。

明天定格在了過去的某個時刻，再也沒有到來。

……

清明的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開始下起了蒙蒙的小雨，天地被籠罩在一片雨霧當中，灰蒙蒙的一片。

沈青薇到達趙星月墓地的時候，才八點過幾分。

但有個人比她來得更早。

看見熟悉的背影，沈青薇的身體僵了僵，這段時間她最怕面對的人，當屬林天王。

趙星月是他唯一的女兒，她見過趙星月對林天王耍潑撒嬌時的模樣，更懂得林天王對這個女兒的關愛和縱容。

她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林伯伯。”

“我其實很不喜歡你。”

林天王突然開口道。

沈青薇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墓碑上，黑白照片裏趙星月正抿著唇角，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個倨傲的笑容。

看上去真像一個小混蛋。她想。

“從一開始，阿月就對你表現出了超乎正常的關註。”他的話讓沈青薇心頭一跳。

但林天王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轉過頭，和趙星月相似的狹長鳳眼註視著她，裏面有沈青薇看不懂的濃墨在翻滾，“但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負了阿月對你的期望。”

這是……在安慰她？

他說完就走，沒給沈青薇任何交談的機會。

沈青薇撐著傘，在他走後，才走到趙星月的墓邊，將傘放在了墓碑上。

細密的雨絲飄落她的衣襟，林天王出乎意料的話，讓她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除了這個微笑著的小混蛋，誰能讓林天王在經歷喪女之痛後，還能說出這樣一番安慰人的話。

她閉上眼，依靠著墓碑，“混蛋……”

她明明是想隨她而去，卻被她的一番話，硬生生地給留在了這個世界。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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