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薇沒想到自己會在學校裏看到趙星月。

學校組織應屆畢業生, 拍集體畢業照，她站在樓梯上正和室友說話，一回頭，就從一群學校領導老師中間，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趙星月。

距離她們上一次見面, 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又十七天。

從高一相識到如今, 歲月對於趙星月似乎格外寬容。

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改變。

她個子更高了，腿更長了, 踩著高跟鞋的時候氣勢越發的充足，長發被高高的盤起, 顯得幹凈又利落，通體的氣息成熟穩重, 和比她年長二三十歲的上位者們交談起來嫻熟優雅，自如得體，顯然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交流方式。

但她笑起來的時候習慣性瞇起來的眼睛，還有說話時忍不住揚起的下巴，又會讓她想起那個什麽都不放在眼裏, 對所有人笑容溫和, 卻也對所有人冷漠的小混蛋。

她一點都沒變。

“薇薇，薇薇——”

“啊？”

“我都喊了你好幾聲了, 你走神想什麽呢？”

沈青薇慌忙用笑容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沒, 沒什麽。”

“真的？”室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拍照要開始了，她沒再多想，而是提醒道：“別走神了，老師說馬上要開拍了，你不想在大學畢業照裏面，看到跟呆頭鵝一樣的自己吧。”

沈青薇貪戀地又看了趙星月好幾眼，終於強迫自己扭轉了視線。

趙星月來學校裏肯定有什麽事情，她已經答應了趙父趙母，今天回家吃飯，想必到時候就能夠看得到趙星月吧。

“看這裏，看這裏。”負責拍照的攝像師大聲地招呼道，他滿是胡子的臉上揚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大家畢業了，開心一點，笑得燦爛一點，不要這麽拘束，來，看鏡頭。”

聽到聲音，趙星月止住了腳步。

她旁邊的幾個人也停了下來。

“真是青春啊……”有人感嘆道，“我們都老了。”

“陳校長，您說我們的時候，可別把趙總帶進去，人家可還年輕著呢。”

周圍人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拍了一張正經的合影之後，得到攝影師的許可，畢業生們在一聲歡呼之下，紛紛向高空拋出了自己的學士帽。

沈青薇在這種氣氛的感染下，也忘了趙星月還在不遠處的事情，跟著身邊的同學室友一起跳起來，將帽子拋得老高老高，她的馬尾辮高高揚起，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度。

金燦燦的陽光下，她的發絲閃爍著流金一般的光芒。

趙星月註視著她。

很少有人能有這種註視著一個人成長的機會，趙星月有。

沈青薇一路走來，她看見她的笑容，也看見她的眼淚，看見她獲得的讚譽，也看見這些讚譽下面的汗水。

她知道沈青薇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

這種感覺很微妙。

她本是一個任務者，改變沈青薇的人生是她的責任，但看著今日的沈青薇，她只要一想到沈青薇的這些改變，都是由於她昔日的一點幫助，就有一種隨手種下了一顆種子，卻在無意間收獲了一朵玫瑰的感覺。

此時這朵玫瑰嬌艷的盛開，綻放。

她與有榮焉。

雙腳落到地上，沈青薇忍不住喘氣，她的運動能力一向不太好，體測總是踩著及格線過，此時又蹦又跳了半天，早已是滿面通紅，滿頭大汗。

她不在乎的用學士服擦了一把汗水，不像室友為了拍美美的畢業照化了妝，她擦了個防曬就出門了——畢竟天生麗質難自棄，雖然她說這話的時候，一寢室另外三個室友都希望用枕頭砸死她。

她肆無忌憚地笑著，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麽能讓她更開心的事情發生了。

然後她轉頭，對上了趙星月的目光。

隔得很遠，她卻能很肯定，對方是在註視著自己。

心中的那頭野獸突然撬開了鎖，沖出了牢籠。

她沒聽見室友喊自己的名字，眼中只看得到趙星月。

她提著寬大的學士服，兩條腿蹬蹬蹬地踩著樓梯，朝著趙星月那個方向跑去。

“阿月——”

趙星月在她沖到面前的時候就對她張開了雙臂。

她穩穩地接住了沈青薇，腳下的高跟鞋甚至沒有晃動一下。

“莽莽撞撞地，像什麽樣子。”嘴裏這樣說著，趙星月卻在松開沈青薇之後，用手將她頰邊一縷被汗水打濕的頭發，撥到了耳後。

“原來趙總和沈青薇是熟人啊。”

聽見熟悉的聲音，沈青薇這才發現，趙星月身邊跟著很多她熟悉的人，其中就有她未來的研究生導師。

她鬧了個大紅臉，“各位老師，領導好。”

“你們是……”導師好奇地問道。

沈青薇卡了殼，不知道該怎麽介紹自己和趙星月之間的身份才好。

說同學吧，顯得疏遠，說朋友吧，她又覺得奇怪。

“家人。”說話的是趙星月，她拉著沈青薇的手，“我和薇薇是家人。”

……

趙星月答應陪沈青薇拍畢業照這件事情，實在是讓她喜出望外。

但與此同時，她卻忍不住後悔自己早上拒絕室友給她化妝的提議。

在畫著精致妝容的趙星月身邊，她覺得自己像只醜小鴨，出現在同一張相紙裏面，就像是破壞畫面的。

幾位室友對趙星月的出現也很好奇，尤其當她們看到趙星月和學校領導相處的態度的時候。

不是學生的那種畢恭畢敬，他們之間更像是在平輩論教，這讓她們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上去和她們差不多大的少女，其實已經站在了遠高於她們的水平面上。

“手擡高一點，再高一點……”

沈青薇寢室裏本來有一個擅長拍照的妹子，但趙星月來了之後，這件事情就交到了她的手裏。她雖然沒有系統的學過攝影，但好歹活得歲數比她們長了不少，又是非人類，不管是對光線的捕捉，還是圖片結構的理解，造詣都十分的高深，花了一點時間弄清楚相機的功能之後，很快就能拍出讓幾人滿意到驚艷的照片。

沈青薇一邊翻著照片，一邊半是失落半是抱怨地對趙星月道：“我都不知道你會這些。”

自從趙星月出國以後，兩人之間的交集果然像沈青薇曾經想的那樣，越來越少，每年匆匆忙忙的幾次見面，她們之間甚至沒有嚴格意義的交流，更多的時候是她在說，而趙星月安安靜靜的聽著，偶爾給她兩個回應，以示自己在聽。

而趙星月卻很少講她做了些什麽。

“我會的東西有很多，要是一樣一樣的跟你講，不知道要講到猴年馬月去了，你就不能自己發掘嗎？”

沈青薇目瞪口呆地看著調侃自己的趙星月，熱度瞬間就從臉上一路燒到了耳朵根。

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你……”她很想說些什麽 ，話到了嘴邊，卻又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這個時候，她的室友走了過來，問她們倆要不要拍合照。

沈青薇是知道趙星月不喜歡拍照片的脾氣的，她出國那麽多年，朋友圈裏一張自拍和合影都沒有，沈青薇想要找她的照片，只能去X大的論壇，找那些學生偷拍下來的照片 。

她有些慶幸，趙星月這張臉通吃海外，即使出了國也一點沒有因為地域的變化而喪失魅力，仍舊有許多少男少女拜倒在她的西裝褲和石榴裙下面。

但更多的卻是失落。

趙星月在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這種好，她明明是先觸碰到的人，卻只能拱手相讓。

她不甘心，只是無可奈何。

沈青薇已經做好了趙星月會找理由拒絕的準備，沒想到對方卻道：“好啊。”

問話的室友接過相機，眼睛滴溜溜地一轉，“阿月，我們薇薇還沒有男朋友，畢業了連個情侶照都沒有，要不要你冒充一下她的男朋友，陪她拍幾張情侶合照？”

沈青薇鬧了個大紅臉，下意識地想提出反對意見，話到了嘴邊，她卻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轉頭去看趙星月的表情。

後者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似乎是已經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她紅著臉聽見趙星月道：“好啊。”

沈青薇的兩個室友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

“近一點，再近一點，都是女孩子，沈青薇你害羞個什麽勁兒啊。”

“對對對，就是這樣，阿月，你把手放在薇薇的腰上，再上面一點，緊一點。”

“借位，借位你懂嗎？阿月頭低一點，沈青薇你閉眼，別一副要被吃了的表情。”

哢嚓。

哢嚓。

哢嚓。

快門的聲音響個不停。

兩人的超高顏值似乎激發了攝像妹子的靈感，她興致勃勃地指揮著兩人，在不同的場合，擺出不同的姿勢，完全是當成了情侶照在拍。

今天的趙星月耐性十足，似乎為了給沈青薇一個完美的畢業記憶，她什麽都願意做。

沈青薇感謝於她的配合，卻也面紅耳赤於她的配合。

她很久沒和趙星月那麽近過了。

尤其是當兩人被要求借位拍一張接吻的照片的時候，雖然嘴唇沒有真的觸碰在一起，但兩人之間的確是隔得很近，氣息交融，她擡眸的時候，能夠看得到趙星月眼睛裏面的溫柔笑意。

沈青薇不知道，她的這道眼神裏，蘊藏了多少的愛意。

當室友將所有的相片拷貝給她的時候，她才驚慌失措地發現，自己在那一刻，幾乎要將這種愛意傾訴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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