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睚眥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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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認他是真的“瘋”了以後, 阿羽對他卻愈加的溫柔起來。

平時處處與褚顏針鋒相對, 氣死人不償命的臭小子此時竟然能收斂起脾氣,心平氣和的坐在他身邊自言自語, 而不是對他加以冷嘲熱諷。

在為期一個月的考察中, 阿羽終於意識到褚顏是真的精神出了問題。

他自認為對人看的透徹, 因此也非常清楚, 傲骨和志氣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脆弱, 時刻堅守著仁義道德不放手的人,現在竟連生命中的信奉都能拋棄的一幹二凈,怎麽想也不可能是假裝的。尤其是, 這個人沒有騙他的本事和理由, 換句話說, 阿羽了解的褚顏根本不屑於騙他。

阿羽將縛在白衣人雙腕的紅繩解了下來,那刻有條條晦澀暗紋的紅繩伏貼到他的腕上,乖巧的真像一個尋常質樸手繩。

他從前沒有機會接觸過這樣的仙器, 被收服的縛妖繩也沒有被他試著催動過,更不知道修煉的奧妙。那日被褚顏指導了一下如何運用靈力,進步飛快, 現在用起來倒是得心應手。

阿羽輕柔的摩挲著被紅繩勒得泛紅的手腕, 白皙滑膩的肌膚一貼上就不忍再離開, 他擡眸望向微歪著頭的褚顏, 那人黑白分明的瞳眸在滴溜溜的轉, 不知腦袋裏又在胡思亂想什麽。安靜下來的褚顏像個人畜無害的小動物, 遮擋住容顏的白玉面具被摘下, 足以令所有人瘋狂著迷的美貌便顯露出來。

想到面具下的美景曾被無數人窺視過,阿羽狠狠皺起了眉,心中湧上一股不甘和酸澀。

手上的力道一時間沒有控制好,享受肌膚相觸的人吃痛,也將如畫的眉蹙了起來,褚顏把手從阿羽手中猛地抽出,連忙坐的離他再遠一些。

掌中一空,阿羽便沒皮沒臉的再湊上去拿起那雙手,表面上安撫,實則細細的把玩起來。這雙手也是生的巧,冰肌玉骨,稍微一捏就能捏出紅印子,指間沒有練武之人的細繭,完全看不出是雙拿劍的手。他愛不釋手的撫弄片刻,褚顏也不嫌他膩歪,任由阿羽握住自己的雙手,目光卻跳過他的肩膀,投向紙窗外的世界。

阿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他不時頻頻向外張望,於是問道:“想出去玩?”

褚顏將視線轉到他身上,怔怔的點了點頭。

阿羽放下他的手,淡淡的說:“別出去了。外面很可怕,有專吃人肉的腐屍。像你這樣細皮嫩肉的,他們最喜歡了,一出門的話可能就被吃掉了。”他這樣說著,擡起胳膊來揉了揉褚顏柔軟的烏發,手掌狀似不經意的劃過對方燦亮的雙眸。

就在這時,像印證他說的話真實性似的,門外傳來一陣激烈的拍打聲,那不久前重新盯起的木門不堪重負的落下點點木屑,伴隨著穿入耳膜的嘶吼和嚎叫,褚顏嚇得打了個哆嗦,又要跌下床躲進角落裏尋求安慰感,阿羽卻沒給他離開的時間,長臂一撈,就將人整個抱進了懷裏。

褚顏暗自磨牙,還是順著他那點小心思躲進他懷裏,過了許久,門外的聲響才逐漸消失不見,踢踏的腳步聲也由近至遠,漸漸隱匿。

褚顏知道這一切都是嫉妒賦予他的幻覺,不然的話就沖這搖搖欲墜的小木門,都禁不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哪能讓外面的屍群拍那麽久還不帶倒的?

只是阿羽本應該上揚的唇角,此時維持著下撇的弧度,不再隱藏的鉛色瞳眸中晦暗難測。

窗外日頭高懸,正是晌午之刻。褚顏窩在阿羽懷裏發著抖,阿羽突然打破這份寧靜,他問:“餓不餓?要吃什麽?”

聽到這句問話,一股作嘔感下意識的從胃部升起,褚顏用手捂住嘴,反胃的痛苦讓他整個臉都皺了起來,最終只是吐出幾口酸水。

阿羽面色不善的輕拍著他的背,抿了抿唇,猶豫了幾下終於道:“騙你的。”

褚顏對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充耳不聞,又躬起身子吐起來。

阿羽從袖中掏出幹凈的手絹,擦了擦褚顏的嘴角,看美人眼眶泛紅,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道:“不是人肉。我雖能化蛇,卻也不是真正的畜牲,那日只是同你開了玩笑罷了。你吃的是我在後山獵到的鹿肉。”

那你他娘的咋不早說。

褚顏心裏瘋狂吐槽,作嘔感卻不是那麽濃了。但他還是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眨了眨眼,硬是蜷縮起身體裝吐一回,直裝的全身痙攣、天地變色、日月同隕……一向略有潔癖的阿羽倒沒嫌他臟,不耐其煩的擦著他眼角溢出的淚,溫柔的輕拍著他的背,嘴裏卻是滿不在乎的說:“怎麽有時候我說什麽你都信,有時候你又都不信?我看你純粹是自作自受。”

臭、小、子!

褚顏內心生氣,卻依舊表現的我見猶憐,他搖頭晃腦了一陣,而後猛地一下掙脫阿羽的懷抱,在後者“又要發瘋了”的平靜眼神中高高揚起手來,重重的揮了下去。

啪!

許是沒想到褚顏會打自己,毫無防備的阿羽原本上揚的唇角僵住,他用手摸了摸臉頰,像是被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蒙了,反應過來的阿羽咬牙切齒道:“你……”

褚顏在他黑臉前迅速坐了下來,執起阿羽的雙手,兀自和他拍起掌來,口號喊得異常嘹亮:“你拍一,我拍一,兩個小孩做游戲!……”

“……”阿羽看他傻乎乎的對自己笑,頓時沒了脾氣。

這茅草屋裏本來什麽都沒有,阿羽硬是將廢棄的角落改裝成竈臺,每日出去摘點野菜,抓點獵物回來做給褚顏吃。午飯是尋常的三菜一湯,阿羽把好不容易不鬧的褚顏帶到木桌前,讓他乖乖自己坐到自己對面,然後給他面前放了一碗盛有類似白面皮的東西,阿羽以手撐著下顎,見對方呆楞楞的看著,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說:“我看他們吃的饅頭,好像就是這樣的?”

不要狡辯!這明明是面湯!而且連蔥花香油都沒有加!

褚顏決定諒解沒見過什麽世面的阿羽,同時也不吃這碗黑暗料理。

還沒等他撩袖子裝作不經意把碗摔破,阿羽就將他面前的面皮湯拿走,道:“對了,一般人只有早上才吃饅頭吧。你還是將就點吃米飯。”說著又給他換了碗早就備在一側的米飯,顯然是早有預謀。

褚顏:“……”

看他那表情明明是知道自己的做法不正確,還要欲蓋彌彰的拼命解釋。

阿羽重新坐了下來,見褚顏一副拒絕進食的樣子,他用筷子劃拉著米飯,揚聲道:“你怎麽……”又看著那雙純潔無害的黑眸向他眨阿眨,看的他心裏發暖,將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低聲說:“我再試試,看能不能做出來。”說罷站起身來,又向竈臺處前進。

褚顏就坐在木桌前晃著腿,不時將目光投向竈臺前的那抹黑影。

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家夥,不是在討好他吧?

在阿羽絞盡腦汁思索著怎麽蒸出饅頭來的時候,褚顏將視線胡亂瞥著,突然瞥到不遠處的一個桃木葫蘆上。那是紀明鏡贈予他的桃仙醉,當夜被阿羽藏了起來,偏偏不讓他喝,現在想想也是,蛇蟲鼠怪之類的不都是怕雄黃的麽,這摻了雄黃的酒肯定能逼他化形。那葫蘆色澤幽深,腰身上束著細細的紅繩,繩子本是用來系在人腰間上固定葫蘆的,褚顏若有所思的望了片刻,隨後將目光不著痕跡的轉向別方。

是夜。

青衣村披著星辰,原本的百家燈火如今只有一盞燈亮起,上弦月高掛在空中,照亮濃重的夜色,阿羽搬出兩個板凳來,而後進屋牽住褚顏的手,像對待孩童一樣與他手拉著手出門,並肩坐著看流淌了一地的月色。

阿羽說青天白日的時候會有屍鬼出現,夜晚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再出現。褚顏雖然很想問他有什麽理由把自己糊弄出去,但是迫於在裝傻就忍住問問題,他裝作泫然欲泣的樣子不願出門,阿羽無奈之下給了他一個理由:鬼也要睡覺。

褚顏簡直被他的天真無邪打敗了。

微風拂面,愜意非常。

褚顏想起不久之前他邀請阿羽陪他上山看月亮的那晚,不覺有點悵然。不過有絲疑惑逐漸浮上心頭,那晚為什麽阿羽會突然消失?又為什麽會在獵人挖下的洞穴中找到他?按照他深藏不露的能力,沒理由會因追一只野雞墜下去,還被捕獸夾夾住了腿,要只是單純的展示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那不有點得不償失?

阿羽從屋裏拿出一個盛滿水果的盤子,等待投餵的褚顏在他坐到旁邊時,興沖沖的拿了一顆葡萄,瞇起眼睛笑的特別滿足。

阿羽失笑,他一手穩穩的端住瓷盤,一手去撫褚顏柔軟順滑的烏發,邊道:“你什麽時候能恢覆過來……”他頓了下,補充道:“就好了。”

褚顏對水果忠貞不渝,那瘋魔狀態看起來完全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阿羽也不在意有沒有聽眾,他說:“不過,一直這樣也很好,對吧?”

對對對,你說什麽都對。

阿羽有點失望的垂下眸,抿緊唇,將撫在他發頂的手收了回來,另一只手仍然維持著端舉的姿勢。

褚顏見他這模樣應該挺難受,就把果盤放到了自己膝上,阿羽的手就空了下來。他定定的望向空中明月,萬籟寂靜的時刻,他突然道:“褚顏。”

褚顏看他,清澈的眸中帶著茫然。

阿羽冷哼一聲,冷月下的臉龐帶著絲明晃晃的羞赧,他看了褚顏一眼,眸光灼灼:“你是不是忘了,還欠我一個條件?”

褚顏依舊茫然。

阿羽依然滿懷期待:“那夜在天水村,你說我若陪你登山賞月,你便答應我一個條件。還作數麽?”

當然不作數了,你還指望和一個傻子談條件?褚顏邊咀嚼著葡萄邊想。

身邊人不回答,阿羽臉上難掩失望,不過還是執著的將願望說出來:“褚顏。你抱我一下吧。”

褚顏不知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突然嬉笑出聲,繼而被按住了肩膀,他止住了笑,歪頭看著對方,不明所以。

阿羽卻是極為鄭重的表情,他說:“你抱抱我吧。往日都是我抱你安慰你,現在換你來抱我一下,怎麽樣?”

為什麽要讓自己抱他?褚顏有些詫異,任由他怎麽想都猜不到阿羽的條件竟然這樣匪夷所思。試探他?不可能。除非……在他思索的空檔,阿羽已經將他置在身側的手放到自己肩膀處,褚顏臉上不見有異,他心裏隱隱有了一個決定,於是慢慢的將搭在對方肩膀上的手延到他的後背,而後微微支起上半身來,另一只胳膊也環住了阿羽。

阿羽似乎很高興,頰邊現出淺淺的酒窩,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寂靜的環境裏能聽到他的心臟在毫無章法的躍動。

褚顏抱住了他。

緊緊的。

阿羽唇邊綻開笑容,他收緊雙臂,將主動抱住自己的褚顏圈在懷裏,卻又不忍心太過用力,深怕懷中人不小心愛護就會像瓷娃娃一樣碎掉。

褚顏湊近他的耳畔,微涼的呼吸將耳垂染成即將滴血的顏色,他輕聲笑,湊在阿羽耳邊道:“你啊。”

聲如絮語,卻足以讓對方聽得清。

“就是個。”

語調溫柔又繾綣,暧昧又纏綿。

“沒人疼沒人愛的畜牲。”

阿羽的笑徹底僵住。

一柄流光溢彩的劍劃破屋中熏黃的燭光,阿羽眼睜睜望著破空而來的修靈劍,它的目標正是背對著他的白衣人。

這劍明明已認他為主!他根本沒有用靈力驅使修靈劍!

電光火石之間,阿羽已經知道是誰在操控,劍的主人死死的抱住他,不讓他移動分毫,分明是個活人,此刻卻宛如索命的厲鬼,句句誅心,聲聲泣血。阿羽意識到,這個人簡直恨死了他,恨意到骨髓裏。

阿羽來不及細想,抱住懷中人一個轉身以後背對上修靈劍,再次嘗到被貫穿胸膛的劇痛。

不過無所謂,他又死不了。

上次被刺穿的是心臟,他不還照樣活的好好的麽。

阿羽唇邊溢出一絲鮮血,他擡手擦了擦,若無其事的放下了染血的手。懷中人依舊緊緊的抱住他,只是卻低垂著頭,身體在巨顫之後漸漸停止了聲息,一計未成,似乎放棄了抵抗。

想起褚顏在耳邊對他說的那句話來,阿羽慢條斯理的整理著白衣人淩亂的發,嗓音如寒冰:“是不是料到我不會放任劍刺中你,誰給你的勇氣,嗯?你怎麽就學不乖呢?褚顏,你如果能一直這樣裝瘋賣傻,興許……”

他的話戛然而止。

阿羽看到白衣上氤氳開的大片血跡,似一幅白雪紅梅的淒美畫卷。

他猛地將對方環住他的手拉開,鉛色瞳眸猶豫的向下看,失去靈力的修靈劍刺穿他胸膛的同時,同樣也刺穿了褚顏的胸膛。

不偏不倚,正是心臟的位置。

「惡念值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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