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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睚眥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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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

阿羽把碗筷向木桌上一擲,像往常一樣淡淡的說, 只是那每天樂顛顛與他共享食物的人此時卻全無興致, 以背影拒絕著一切, 在聞到那竄入鼻腔的味道時, 不禁躬起身發出幾聲幹嘔。

阿羽也沒再催促,他垂著眼皮,在木桌前坐了下來, 身上是新換的黑衣。他的右手上綁著敷衍的白紗,只能伸出左手握住木筷。

木桌上是標準的三菜一湯, 他的手藝一向很好,熱氣騰騰的飯菜香味瞬間溢滿整個屋子,從敞開的門中散發出去,惹得門外路過的小動物垂涎駐足, 遠遠觀望。

阿羽挑起一筷子, 放進嘴裏, 扒拉了幾口米飯,味同嚼蠟的咽了下去。

他慢慢將筷子置到木桌上,又慢慢的站起來, 不疾不徐的向床的位置走過去, 凝視著蜷縮著身體的白衣人,似聽見他的腳步聲,那人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栗。阿羽在床前站定, 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對方依舊戴著覆住全臉的面具, 只露出瘦削的下顎,韌如蒲絲的紅繩將他的雙手縛在身前,那抹鮮紅在純白的對比下異常刺眼。

阿羽道:“吃飯了。”他聲音中沒有情緒起伏,卻能聽出一絲壓抑的憤怒。

沒有誰來回答他,木屋裏靜的可怕。

整整三天,他們都沒說一句話。

阿羽伸出左手,撫上白衣青年烏黑的發,順延著柔軟的長發向下,指尖觸摸到薄薄衣料下溫暖的肌膚,當他的手持續向下的時候,掌下能感覺到細細的震顫。這份溫暖不由讓他回憶起那個落下陷阱的黑夜,這個人背著他走在山間的小路上,不用害怕荊棘,因為早已被他砍斷,不用恐懼黑暗,因為有他陪伴。

思及此,阿羽不覺放柔了語氣,他道:“褚顏。”

久久沒得到回應,阿羽也不在意,他湊近白衣人的耳畔,輕聲說:“你和我,是一樣的。”

聽他用著得意的口吻說出這句話,背對著他臥在床上的青年猛地彈坐起來,他怒目著將自己與對方劃為一氣的人,像是極力與什麽臟東西劃分界限,緊咬著牙,卻與他對抗似的不願發出一點聲音。

阿羽低低一笑,順勢坐到了他的身邊,把玩著褚顏的長發,漫不經心道:“我聲名狼藉,你也榜上有名,我們不是一樣的是什麽?”

阿羽的意思褚顏清楚的很,處心積慮的栽贓你,玷汙你,為的就是從裏到外的同化你,要你和我站在同一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日在紫金城門前,褚顏被縛妖繩限制住的行動力,阿羽替他收好劍,讓他被縛的胳膊環在自己頸前,而後將他背在了背上,步伐穩健的向某個方向前行。褚顏當然誓死不從,卻又無奈掙脫不了這據說只有毀滅肉.身才能逃脫的縛妖繩,加上被繩縛住全身力氣如同被抽掉一樣,什麽靈力真氣通通無法運轉,不由氣結,張口咬住了阿羽的肩膀。

他用了吃奶的勁,像個小狼狗似的不肯放口,阿羽腳下連停都沒停,哼都沒哼一聲,沈默的任他咬。直到褚顏先敗下陣來,下顎酸麻後才放開他,實際上舌尖感受到淡淡的血腥味時,聯想到他曾經吃的恐怕是人肉,他就差不多要吐了。

平時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臭小子,臉不紅氣不喘的背著他走了很遠很遠,腳程很快,像一陣微風般走過山野,就連身後的追兵都對此望塵莫及。褚顏一開始還在他耳邊破口大罵,罵累了就歇一歇,看看變換的風景,猜測阿羽要把他帶到什麽地方去。

中途褚顏還和系統討論:「障霧和造夢有什麽不同?不都是五感操縱嗎?」

系統:「不。造出來的夢都是假的,雖然你所有感覺都是真實的,但和現實走向沒有關聯。障霧雖然也讓你看到幻覺,但是以現實為基礎,比如說你殺了人就是殺了人,而在夢裏殺人的話就是假的。」

褚顏這才想起嫉妒那晚為什麽問他是不是不能碰到別人,看來早就是吃定了他不敢與其他人觸碰,才為他布下的局,不,也許對方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也早就用幻術迷住了他的雙眼。他也是傻,早該看出來的,那些時常在河邊洗衣服的姑娘們連瞅都不帶瞅他一眼,本來對誰都通用的萬人迷BUFF,在那段時間裏竟像失效了一般。

以前都是他耍別人的份兒,褚顏深覺自己智商該充值一下。

他決定找個機會報覆回來。

事實上,在這小子要他跟隨自己一起離開的時候,就已經輸的徹底了。

左轉右轉,左拐右拐,從白天走到了黑夜,不知不覺靠在阿羽身上睡著的褚顏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發現眼前是一個山腳下鐘靈毓秀的村子。

粘稠夜幕籠罩而來,月上柳梢頭,村口的石碑上刻著模糊不清的字跡,但還是能看出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寫的大概是村莊的名字。從村門口向裏望去,每家低矮的房檐上都掛著幾個紅燈籠,照亮昏暗的街道,許多人搬出小板凳來,與房屋對面的人隔著窄窄的街道夜談,氣氛融洽萬分。當踏入這個村子後,褚顏都能感覺到見到他們倆的村民們在背後指指點點,他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不知在說什麽,想必從沒見到過背上馱著一個被綁住雙手的外來客人,每個人眼神中流露出的都是對八卦的好奇。

阿羽毫不避諱,他順著一條從頭通到尾的路長驅直入,像是在尋找著什麽記憶中的建築物,一直來到村落邊境偏僻又荒涼的地方,他才停下了腳步。褚顏擡眼一看,前方是一座搖搖欲墜的茅草屋,久經風霜,看起來一碰就會倒塌。

這個地方地處極陰,略懂風水的人都知道蓋房要繞著走,因而這小片地域唯有這座茅草屋迎風矗立也不是很奇怪,只是不知住在裏面的是什麽人。

阿羽沒駐足多久,就背著褚顏走上前去,輕輕一碰,茅草屋的門吱呀一聲就推開了,然而在推開的瞬間,早已不能發揮作用的門轟然倒地,卷起屋內的塵土與之飛揚共舞,令不小心吸進肺裏的褚顏不禁咳嗽了兩下。

阿羽腳踩大門踏了進去。

房屋裏沒有想象中無人居住的黴味,反而帶著股淡淡的藥香,阿羽似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點燃了桌上的油燈,隨即將褚顏放了下來。終於下地的褚顏轉著眼珠看向月色流淌進來的大門,尋思什麽時候能逃出去。

“別想逃。”

像察覺到他的想法,阿羽輕聲提醒。他依舊微彎著腰點起一個個的蠟燭,頭也不回的警告著身旁的人,“如果不想縛妖繩捆住你全身,就老老實實的待在原地。”

這縛妖繩據說能大能小,能伸能縮,火燒不斷,刀砍不斷,是扶搖城特產的金貴物,拍賣時可以與續命的丹藥相媲美,由此可見其價值。

也不知道當時全身被縛的阿羽怎麽掙脫的這繩子,從理論上來說根本就不科學。

褚顏左右看了看,這茅草屋四面透風,只擺著幾個簡單的家具,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只椅子,就連最基本的做飯竈臺都沒有,而在墻角邊,卻安然放著一個熬制的火爐,爐中的炭火堆砌其中,與其他物品一樣皆布滿了沈朽的塵土和蛛網,只是有縷藥香自火爐上的瓦罐中傳出來,彌漫進整個屋子。

阿羽費了一點功夫才將屋子收拾好,在褚顏和他相處的時間裏,充分了解到對方登峰造極的強迫癥。所有東西都要整整齊齊的擺好,不能有一絲的不對稱,每七天一次大掃除,把家裏掃的纖塵不染、幹幹凈凈,不能有一點汙穢。

當然,褚顏一般都是破壞的一方,每次阿羽嘴上氣急敗壞的罵他邋遢,手上卻將褚顏弄亂的地方重新整理好,在這一方面啰嗦的像個老媽子。但是在他周而覆始的破壞之下,阿羽幹脆破罐子破摔,褚顏也為阿羽的強迫癥逐漸好轉而自豪[劃掉]。

只是那一切都定格在陽光明媚的天水村中。

木屋內寂靜的可怕,阿羽坐在椅子上,望著背對著他的那抹純白,凝重的氛圍縈繞在兩人周圍,在燭火映照下,他與白衣烏發的青年仿佛隔有一條溝壑的距離。

阿羽沈默片刻,便率先開口打破寧靜:“這是我和娘親住的地方。她在我七歲時,就帶著我逃出出雲城,一路上風餐露宿,片刻都不敢耽擱,生怕白家派來的人追到她。走啊走,走了很遠的路,就走到了紫金城裏,為了讓人認不出她,她故意將容貌毀去,在臉上劃了二十一刀,用燒柴棒熏啞了喉嚨。那年,她才二十二歲。”說到這裏時,他竟忍俊不禁的笑出聲,不知是因為嘲諷還是其他。

沒人搭腔,他便又兀自的自述起來:“我也覺得她很傻。不過正由於她的傻,我們才擺脫了白家的人,在這個地方重新過上安寧的日子。小時候有兩個同村的孩童對我說,你娘是個醜八怪,他們向我扔石塊,那石塊又硬又重,砸在身上疼極了。我當然很生氣,我把他們全都踩在腳底下,看那些人痛哭流涕的對我說我錯了,不該說我娘的壞話,要我原諒他們。我說不行,僅是這樣還不能讓我原諒你們。他們說那要怎麽樣才行,我就從地上撿起兩個碎石片,要他們互劃對方的臉,一直劃滿二十一下為止。在他們劃到第五下的時候,大人們來了,他當然沒有懷疑我,因為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不敢將我供出來,而我也是裝作在兩人之間勸架,不僅沒有挨罵,反而得到了嘉獎。……你以為這樣完了嗎?”說到這,他又是一笑,褚顏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就聽對方繼續道:“說好的二十一下,一下都不能少。”

語調落下時像劃上一個不完整的句號,沈寂了半晌,他沒再說詳情,但褚顏知道,依他的性格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果然是反社會反人類的性格。

本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但褚顏又聽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娘親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阿羽聲音裏滿是憧憬,聽得出來他對母親的敬重和喜愛,“她是清靜峰山下一名醫館的學徒,天資聰穎,制得一手好藥。我被餵下蛇丹後,每月都會化形,每次化形時都痛苦難捱,她會為我調好壓制的藥,但散盡錢財後卻仍不得要領,反而讓我身子變得更差。每當這時,她就會把我抱在懷裏說,阿羽,娘親對不起你,不該把你生下來,如果沒有生下你的話就好了。”

阿羽臉上全然不見悲傷的神色,他微微向後靠了一下,雙腿交疊起來,凝望著紙窗外的夜空:“猜猜我是怎麽說的?我當然不怨恨她,我恨的是那個男人…所以我就對她說,都是爹的錯,如果沒有爹就好了。娘聽後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我還記得當時臉上火辣辣的疼,打完後她卻又抱著我哭,嘴裏說著什麽不許不孝,逼我發什麽不許尋仇的狗屁誓言。直到我娘去世後,我都沒有想過要去報仇,反而有人要執意將我逼向死路。”

阿羽道:“他以為我會爆體而亡,畢竟在他得勢後又培育了無數個藥人,他們無一例外的都死了。可我偏偏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你這是作繭自縛。你沒有看到他當時精彩的表情——哈哈哈哈哈!什麽白大善人,打著懸壺濟世的幌子,賣的卻是草菅人命的藥,他不該死誰該死?”

他大笑過後,喘息了片刻,捂住胸前跳動的心臟,面色微微發白。

凝望著夜空的視線又轉回到茅草屋裏。

月色如水傾瀉而下,燭火交織成模糊的昏黃背影。

只聽他‘嘁’了一聲,訥訥自問道: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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