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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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一個巨大且幽深一眼望不到低的坑洞突兀地橫呈於天地間。晏懷安在下屬的拱衛下緩步走至坑邊。風撩過坑面,嗚嗚猶若鬼哭。大大小小的石塊淩亂散布周圍。陽光直射而入,卻似被深坑一口吞沒了。

全炸毀了。耗費巨大的心血,眼看那樣極珍貴的寶貝唾手可得,卻橫生意外,莫名其妙的大爆炸,將古墓徹徹底底地破壞了。

事後下到坑洞裏探查的暗衛連番折損好幾個,才堪堪有人活著爬上岸稟報晏懷安:坑底已被洶湧而出的地下水填滿,因太深,縱使最擅潛水的人也無法觸摸到底部的土石。

他的希望,似被那黑幽幽的無底坑給吞噬了。

晏懷安攜裹一身沈郁回到村中小院。他教人準備一桌酒菜,再把鬼醫請來一聚。

華春瀾心情覆雜地應了邀請。當兩人面對面坐在石桌旁,光景卻有些相對無言。

“這杯酒……”晏懷安親手斟了兩大杯酒,舉起,淡淡道,“多謝你救我一命,此恩不敢忘,他日必當回報。”

華春瀾卻在想,若他沒有撞見晏懷安,是否之後的糟心事,就不會發生?

他的沈默,被晏懷安看在眼裏,微微一笑,他又向對方敬酒:“這一杯酒是謝你替我照顧小魚。”

華春瀾的手微微一顫,酒灑落幾滴,他擡眸定定看向對面笑若春風,不見半點自責羞愧的一國之攝政王,心中沒來由生出一股子火氣。

就算是他失誤,他的錯,可晏懷安搶占了自己義子,為何這幅冷淡涼薄理所當然的樣子?

晏懷安像是沒察覺鬼醫的怨氣,接著道:“朝中事務繁忙,我不能離開太長時日。這些日子勞你費心,幫我療傷和調養,我感激不盡。日後你若到京城,我必掃榻相迎再還有,小魚打擾你這麽久,他癡癡傻傻,勞你照看好,怕是難為你了,我想這次回去,也一並將他帶走。”

“王爺——”華春瀾聽罷冷笑道,“雖然小魚癡傻,但他很乖巧,我並不覺為難。況且你白紙黑字寫下憑證,將他許與我為妻,也曾親口說並非戲言,如今王爺說這話,是要出爾反爾,食言而肥?”

當初晏懷安那番令人意想不到的行為,實際是他的疑心病在作怪。華春瀾什麽時候不來拜訪,偏偏挑在鄢魚重病的時期,這不很巧合嗎?

一切都是試探。

他的話,的確堪比聖旨,但他作為一個掌控天下的霸主,一個野心勃勃的梟雄,一諾千金只是個隨他心意遵守的玩笑。

晏懷安不慌不忙道:“他是鄢家留存的唯一血脈,你娶他,是想讓鄢家絕後?昔日我的話,究竟為何,你我各自心知肚明,又何必今日拿來詰問我?春瀾,切莫太當真。”

堂而皇之的否認,如此理直氣壯!

華春瀾怒極反笑:“王爺,你已經很對不起小魚,何必一錯再錯!王爺高擡貴手放過他,能妨礙什麽!”

晏懷安輕輕一嘆,擱下酒杯淡淡道:“春瀾,我並非征求你的意見,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華春瀾驟然發怒,“不要欺人太甚!”

晏懷安道:“你本閑雲野鶴,笑傲江湖,卻跑來趟渾水,實在太蠢。”

而愚蠢的人,總會短命。

華春瀾已然聽出殺機。他的手一動,毒|藥正要使出,卻聽晏懷安又道:“你殺我一人,我便在小魚身上討回來,若你不心疼他,盡管施展你的手段。”

話音一落,已有暗衛押著昏迷的小傻子現身。

華春瀾投鼠忌器,不敢出手,一時間與晏懷安的人馬僵持起來。半晌,他道:“王爺想我死,不如給我個明白。”

他師承江湖上惡名昭著的邪醫,老頭子一生幹了不少壞事,唯獨待他如同親子。這使得華春瀾打小對善惡的分辨自有一套見解。他所欣賞結交的人,有正有邪,就如同攝政王晏懷安,一個是江湖鬼醫,一個是廟堂攝政王,原本八竿子打不著,最好也別成為朋友,可他倆卻結識並挺談得來。

他坦蕩蕩與之相交,做事問心無愧,幾乎不去幹預對方平素行事。在他印象中,晏懷安不是好人,卻自有獨特的魅力,讓人心悅誠服地視他為友。

直到此時此刻,他發現錯得離譜。

這位多年浸淫權謀覺的攝政王,患有嚴重的疑心病,深不可測,寧願錯殺一千,也不願放過一個。

心狠手辣,準眼便能翻臉無情。此人心腸之冷硬,鐵石亦要拜服。

晏懷安笑道:“無需我多說,你心裏清楚。你知道的太多,我很不放心,所以只能送你一程,以安我心。”

說罷,他竟然直接下令強攻。黑衣罩身的暗衛個個武功卓絕,卻似沒有感情的殺人兵器。兩方戰況膠著,晏懷安似一條掩藏在暗處的毒蛇,看似袖手旁觀,任屬下與鬼醫廝殺,實則若仔細看他眼眸深處,那冷銳犀利的殺意叫人膽寒!

烏黑的血濺落在地,華春瀾瞥了一眼鄢魚,決定殺出重圍,先逃出去再圖他法。可是,就在他費力破開包圍圈,忽然心頭一悸,脊背一寒,已來不及回頭,便見一把雪亮的劍不偏不倚地穿心而過!

他微微一楞,跪倒在地,勉力支撐中,他想起江湖中對晏懷安功夫的傳聞——出手無劍,見劍人亡。

晏懷安的快劍,他稱天下第二,沒人敢誇自己是第一。

“我真是小瞧你了……”

原本以為這人受了重傷,無法出手,不想……華春瀾吐出一口血,看向晏懷安自嘲道:“竟能讓王爺出手,真是我的榮幸……”

晏懷安一手負在背後,聞言道:“你我相交一場,死在我手裏,也不辱沒了你。”

華春瀾感到自己的生機在快速的流逝,他堅持道:“晏懷安,我想你應該知道小魚和你那事,是我的失誤。他是個傻子,沒法威脅你,你饒了他……”

“你求我?”晏懷安一頓,曼聲道,“你安心,我當然會好好待他。”

“你……你要誰不能得,既然那是個錯誤,就別再對他做……”華春瀾又吐出一口血,“我救你一命,你,饒他,算還我恩情!”

晏懷安不置可否。華春瀾等不到他的回答,死不瞑目。

風吹樹響,一地血腥中,暗衛請示晏懷安如何處理鬼醫的屍體。

按照慣例,殺人就要毀屍滅跡,化為齏粉才可。晏懷安瞅著這個曾與自己把酒言歡的兄弟,罕見的大方了一回——

“就近找個風景秀美的地方,與他一副棺材,將他埋了吧。”

留華春瀾一個全屍,也算他晏懷安還了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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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懷安一行人悄無聲息的離開當地村落,沒過幾日一場山火殃及整個村子,無一人幸免。

火後大雨傾盆,猶似老天爺為之泣淚。山中一處風景秀美之地,大雨沖開一個土包,露出裏面的一副木棺材。

山林死寂,卻有一陣咚咚的聲響從棺材裏傳出。怪異,令人毛骨悚然,沒一會兒轟然一聲,棺材被一拳砸出個窟窿,一只手伸出。

棺材蓋子被掀開,一個面色蒼白,胸口衣服染血的男子緩緩爬出。

他爬至一棵大樹旁,扶著樹幹站起,可惜兩條腿沒勁兒,支撐不了一會兒,就順著樹幹滑坐到泥地上。

此人正是死而覆生的華春瀾。

他扒開胸口的衣服,那裏只餘下一道細細的疤痕。摸了摸,華春瀾自嘲一笑——

這世上有一種極邪惡的替身蠱,可以賦予人第二條命。只要身體尚算完好,不管受多重的傷,最終的死亡都會被轉嫁給另外一人。

煉制替身蠱,需要殺很多人。華春瀾自然不會用這種邪術,他身上有替身蠱,得多虧他的師父。

邪醫終其一生煉制的替身蠱,自己都沒用,只留給了徒弟。

華春瀾歇息了一會兒,腦海裏不斷想起小傻子和晏懷安。

說他知道得太多……

晏懷安,你這麽急急忙忙地要殺我,是不是因為我接觸到了你的致命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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