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苗苗好容易把華嘉良應付過去，低聲下氣保證自己一定好好養傷，絕對沒有下次。

華嘉良好像還有點不信，表示接下來葉苗苗一定要好好趴床修養。

葉苗苗忙點頭應了，華嘉良還要說什麽，就聽見“咚咚”敲門聲。

葉苗苗忙靸著鞋一邊走一邊跳著拔鞋跟，大聲應門道：“稍等！就來！”

華嘉良看他的動作一點都不小心，還想說什麽，偏偏現在還有外人在，只能又憋了回去，等人走了再說。

葉苗苗把門栓拿下來，打開門一看，發現是之前托付采買物品的人。葉苗苗沒想到效率這麽高，吃了一驚，才把門外的人迎進來：“請進請進！”

那負責采買的小和尚不是一人來的，身後還跟了兩個健壯的中年婦女，各自拿著一些東西。

小和尚問過葉苗苗，就叫兩人把東西放好。

兩人把零碎的東西統一放在一起，又幫忙鋪了床鋪，到底是幹慣了的，葉苗苗眼中怎麽也弄不平整的被褥，三兩下就被鋪的規規整整。

葉苗苗看她們收拾完，客客氣氣道：“謝謝二位，辛苦了！”

那兩名婦人表情都有些驚異，她們時常來幫著采買鋪床賺些小錢，但從未見過主人家這麽客氣的，雖然說話的只是個小書童，但看著也到底是大家氣度。

葉苗苗又要給些賞錢，被兩人拒了，直說使不得使不得。

其中一個性子爽朗些的就道：“小哥兒不要客氣，我們做的都是分內的事情。這被子都是我們自己的棉花紡的，蓋著舒服嘞！您主仆二人若是有些什麽縫補漿洗的東西，也盡可以到山下來找我們，您就說要找張家的，好找呢！”

葉苗苗沒想到這倆人這麽淳樸，給賞錢都不要，又再次謝過她二人，也謝過小和尚，送他們出門去了。

葉苗苗送完人，看著采買回來的東西零零整整擺了一堆，總算有過日子的樣子了，心情總算從被扒了褲子的低沈中走出來了。

他心情好了，卻見華嘉良滿面愁容。

葉苗苗不知華嘉良在愁什麽，就問道：“可是還有什麽需要的東西沒買到？您說一聲，他們怕是還沒走遠，我去叫他們去。”

華嘉良擺擺手道：“盡夠了，你想的周全，只是我心裏有些不安。”

葉苗苗問：“少爺不安什麽？”

華嘉良道：“咱們走的急，你就是身上有銀子，怕也沒有帶多少……”

葉苗苗還當華嘉良在愁什麽，沒想道是銀子，就笑道：“少爺莫愁，小的早有成算了！”

葉苗苗又把門關上，引著少爺去看他堆在椅子上的大棉衣：“您看這是什麽？”

華嘉良一看，那破舊的大棉衣裏面裹著的竟是一大包金銀，他著實怔了一下，小聲驚道：“小陽，這是哪來的？”

葉苗苗看華嘉良驚訝的樣子，心裏十分得意，解釋道：“小的沒偷沒搶，這些都是您的積蓄，外加小的這些年攢的月錢和賞錢。”

華嘉良還是驚訝：“你，你怎麽……”

葉苗苗知道他要問什麽，不能直說我猜到了劇情，就扯了個小謊道：“我頭天聽到了些風言風語，也不確定真假，就沒跟少爺您說。但是早做準備肯定是沒錯的，就提前把銀子取了出來。”

華嘉良這才明白他這小書童這一包金銀不是憑空變出來的，而是早有準備。

葉苗苗道：“您別急，再看看這個！”

華嘉良順著葉苗苗的手看去，就見他又從大棉衣的夾層裏取出幾頁紙來。

葉苗苗把自己的賣身契連少爺的路引戶籍一並交給華嘉良，華嘉良一看，當時竟不知道說什麽話好。

華嘉良望著葉苗苗還沒他高的個頭，想著他那遍布傷痕的身軀，再看他看向自己發亮的眼睛，眼前漸漸模糊，等再看清楚葉苗苗臉上關切的表情，才發現自己竟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淚。

祖父去世時，因大伯刁難，他沒來得及掉眼淚；大伯要叫人教訓他，他硬撐著，也沒有掉眼淚；到了小空山，他遲鈍地半天才想起小陽身上還有傷，看著小書童身上的傷，他想著自己以後就是小陽的依靠，不能再像個孩子一樣哭哭啼啼，便也強忍著沒有哭。

但華嘉良到底還是沒忍住。

葉苗苗拿出手絹給華嘉良擦眼淚，默默無聲地安慰著他。

華嘉良只哭了幾息，就忍住了淚意，哽咽道：“多謝你替我考慮這麽多。”

葉苗苗笑道：“小的跟少爺從小一起長大，這情分，少爺還跟我說什麽謝呢？”

華嘉良嚴肅道：“還是要謝，你做的我都記在心裏了。”

葉苗苗拉著華嘉良坐在軟軟的床鋪上，一臉憧憬地玩笑道：“那好，少爺好好記著，等日後少爺出息了，小的還要跟著吃香喝辣呢！”

華嘉良被他怪模怪樣的逗笑了，道：“行，就沖著你這麽會說話，少爺以後也不會虧待你的！”

說說笑笑，葉苗苗看著華嘉良沒在繼續傷懷，心裏也十分高興，結果沒高興一會兒，就聽少爺問道：“小陽，你的藥拿了嗎？這會也無事，給你上藥吧？”

葉苗苗沒想到小少爺半天又繞回了他那尊臀，不過他沒有拿藥，想來今日可以混過去，就撓著耳後結結巴巴道：“少爺，走得急，藥……忘了拿了。”

他本以為這便混過去了，沒想到少爺的表情又嚴肅起來：“你記得把路引都拿著，卻連你自己的藥都忘了？還是不上心。等明日再請人幫忙買些藥，以後我日日盯著你塗。”

葉苗苗忙道好好好是是是，還給華嘉良敬了個少先隊員的禮，跟哄女朋友似的。

009看他這點頭哈腰的樣子，莫名想起了黑幫電影裏，大佬給女朋友撥被風吹亂的頭發的樣子。難道這就是鐵漢柔情？009這個念頭出來不到兩秒，就又被他自己掐碎了。

就葉苗苗現在這幅小矮子的模樣，還鐵漢？鐵漢那不成器專搞職場欺淩還威脅同事的兒子還差不多。

偷偷吐槽不要錢，還不會被發現，009大吐特吐，在精神上獲得了勝利，十分輕松地又去看劇了。

華嘉良看不懂葉苗苗敬的禮，但看懂了葉苗苗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想著自己以後還是得多看著點，免得他自己不懂事，又不知愛惜自己，留下病根來。

他又叮囑了幾句，自己都覺得自己說的次數太多才停下，拿著葉苗苗的賣身契遞還給他：“小陽，你的賣身契，我今日便交給你了……”

他話沒說完，就見葉苗苗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少爺這是不要華陽了嗎？”

葉苗苗本身對賣身契沒什麽興趣，他又不是真正的華陽，本身並不認為自己是奴才，對於擺脫奴籍也就沒什麽執念。這賣身契被他專門拿出來，也是怕華家那些人做什麽手腳。

這會被華嘉良主動提出來，正好再表個忠心。

葉苗苗道：“現下小的和少爺二人相依為命，少爺就是立時叫小的上刀山下油鍋都是妥的，就是千萬別不要小的……”說著，竟還拉起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

一集電視播完，009剛想抽空看看進展如何，就瞧見葉苗苗仗著低頭少爺看不見，一滴眼淚沒掉就敢裝哭，心裏十分不齒，再次刷起彈幕。

華嘉良一個小少年，哪想到他可愛的小書童內裏早已換了個湊表臉的芯子，只看葉苗苗委委屈屈的樣子，就急著安他的心：“我哪裏是不要你了？我愛重你都來不及，只是現在我成了個落魄少爺，沒什麽好賞你，只能把你的賣身契還給你……”

葉苗苗不等華嘉良說完，就抓著他的袖子伏在他的膝蓋上嗡聲道：“能跟著少爺就是天大的福氣了，小的還要什麽賞賜？我心裏高興著呢！”

趴在小少年腿上吃人家豆腐，你可不就是高興呢嗎？

009幽幽地在心裏接葉苗苗的下句，看著華嘉良被葉苗苗那俗套的馬屁弄得一臉感動，覺得自己背負著自己這個年齡本不該承擔的睿智，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009不願再看倆人抱在一起的黏糊場面，思緒飄遠，正準備感慨一下現如今角色扮演游戲界的人才雕零，就聽見悅耳的電視劇片頭曲響起。

還是先看劇吧，行業發展什麽的，等看完再說。009說服了自己，一秒從憂國憂民的小系統切換成了沈迷電視的小系統。

華嘉良和葉苗苗主仆倆黏糊了沒一會兒，又聽外邊有人敲門。

葉苗苗不舍得華嘉良的大腿，蹭了兩下，才戀戀不舍地站起來去開門了。

叫門的是小空山的僧人，來問主仆二人要不要用些茶飯。

葉苗苗問過小空山的飯菜價錢，就跟華嘉良商量著，倆人先預定了五日的飯菜。

葉苗苗將飯錢給了那僧人，僧人請他們稍候，等會兒便會有人送來。

葉苗苗本以為是要跟大和尚們一起吃食堂，沒想到卻是直接送上門，想著免得少爺受苦了，葉苗苗暗暗給小空山周到的服務點了個讚。

果然不到一會兒，就有小沙彌提著餐盒來送飯了。

葉苗苗接了餐盒，謝過小沙彌，又服侍著少爺凈了手臉，主仆二人折騰了這大半天，終於吃上了口熱乎飯。

寺廟裏的飯菜自然比不上華府的，少油少鹽，一點葷腥都沒有。

葉苗苗吃了好幾天的華府下人食堂，這會兒倒也不難適應，只安慰自己填飽肚子要緊，好吃的日後有的是。

他自己吃著這一看就叫人性冷淡的飯菜倒不覺得什麽，只是瞄了幾眼少爺，看他小小的人，正長身體呢，卻吃的是這麽些東西，越看越覺得心疼。

華嘉良並不嬌氣，那餵養一樣的菜，就這蕎麥饅頭也一口一口吃著，雖然有些卡嗓子，但喝一口稀飯也就咽下去了。

他默默吃著，突然感覺有人看他，一擡頭，就看見葉苗苗心疼的表情。

華嘉良笑道：“這是做什麽？”

葉苗苗嘆氣道：“少爺哪吃過這樣的飯菜？小的實在是心疼。”

華嘉良拿筷子頭虛點了一下葉苗苗道：“行啦，你吃的我就吃不得嗎？這算什麽苦？快些吃吧，等會兒涼了就不好了。”

葉苗苗應了，低頭扒拉自己碗裏的菜。

主仆兩人圍著一張桌子，吃著一樣簡陋的飯菜，卻覺得比在華家時強多了。

吃罷了飯，葉苗苗把碗筷放回食盒，擱在桌上等小沙彌來拿。

這會兒天色漸漸暗了，華嘉良就點了只蠟燭擺在桌上，和葉苗苗一起把下午采買的東西分門別類的放好。

葉苗苗本不讓他動手，華嘉良卻硬是要幫忙，葉苗苗拗不過他，就和他一起收拾了。

兩個人效率到底高些，不一會兒原本堆了一地的東西就放好了。

華嘉良從書袋裏拿出今日先生剛講的書，坐在蠟燭下面默默看了起來，葉苗苗就在他身邊做點雜事，裁紙研磨。

又過了一會兒，小沙彌來取食盒，又順道送來了熱水。

葉苗苗看著外邊天已然全黑了，就催促華嘉良不要再看書，伺候他洗漱一番，兩人就歇下了。

華嘉良從小就是一個人睡的，而今條件所限，身邊多了個人，有些不自在，又想起今時不同往日，默默嘆息了一聲。

葉苗苗就睡在華嘉良身邊，聽道他嘆息，就問道：“少爺睡不著嗎？”

華嘉良翻了個身，面對葉苗苗道：“有一點，也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

葉苗苗也翻身面對華嘉良，就這窗戶透進來微弱的月光，能看見華嘉良隱隱的輪廓，和微亮的眼睛。

葉苗苗道：“估計兩位姑奶奶都回來了，幾個小姐少爺這會兒興許正在靈堂跪著呢。”

華嘉良道：“大伯的幾個孩子都貪玩愛懶，怕是跪不了一會兒就跑了，我心裏遺憾，祖父教養我這些年，我卻連給他跪靈磕頭都做不到。”

葉苗苗道：“少爺莫要多想了，快快睡吧，明日早點起來給老太爺念經，老太爺泉下有知，定然不會怪您的。”

華嘉良道：“我省得了，這就睡了。”

言畢，就閉上雙眼躺平睡去了。

葉苗苗沒想到華嘉良說睡就睡，一下子有點懵。

這年頭也沒有個互道晚安的習俗，葉苗苗以往睡覺前總要三番四次說自己要睡了，這下睡覺的儀式感一下子截斷，他躺在被窩裏只覺得哪哪都不舒服。

葉苗苗心裏難受，又不敢動彈，怕吵到華嘉良，只好戳了009：“狗哥狗哥？聊個五塊錢的來不？”

009正沈迷電視哪有空理他，那條消息就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界面，看著好不淒涼。

葉苗苗默默嘆氣，瞪著黑黑的虛空，半天才迷迷糊糊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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