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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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望我放了他們。”

“要是我就哢嘣擰斷他們的脖子,叫他們再也不惹你厭煩。”

“正是這樣,我便把他們的脖子全給擰斷了。”淩雲咯咯一笑,忽而斂起笑容,沈默片刻:“不,我只放過了一個。”

“他長得好看,叫你舍不得了?”司徒峙盯緊淩雲的眼睛。

“我都忘了他的模樣了,可我還記得那個夜晚。天很冷,刮著風,我摟著他的身體,覺出他在為我難過。一個陌生人竟然會真心為我難過,他甚至沒見過我的臉,不知道我是誰,可他卻比我身邊的人都更明白我。”

記憶仿若片片碎玉,飄散在風裏,發出叮咚聲響。它們一片片拼湊,漸漸露出往事的本色。徐暉默默註視著淩雲。茫茫人海之中,他終於認出了她,這個赤腳在草原上穿梭的兇狠而悲傷的女子。他記起那個獨一無二的夜晚,這女子讓他平生第一次懂得了悲憫的滋味。他悚然驚覺,自己的人生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兜了一大圈,又回到起點。然而張開手掌,手心裏長出一層厚厚的繭子,其中隱匿著一股力量。從此不管他淪落至何種境地,憑著這股力量,他都能夠再度升一起。

司徒峙一把拽住淩雲手腕,大聲道:“他們對你都是虛情假意。這世上只有我真心愛你,就只有我!”

淩雲心頭一陣激蕩,然而擡眼看他,又漸漸變得迷惘疏遠:“你總說你的真心,可我怎麽覺不出來?你的手冰冷冰冷的,眼睛也冰冷冰冷的,一丁點兒愛我都瞧不出來。”

“非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你才肯信麽?”司徒峙嘶聲道。

“我不要你的心。”淩雲撇開他手,緩緩退後幾步,忽地一個躍起,輕飄飄上了屋檐。司徒峙想拉她手,卻抓了個空,不由急道:“小雲,你做什麽?”

淩雲從懷中抽出一支斑痕殷紅的竹笛,伸手輕輕摩搓,低聲自語道:“我們再也不是當初了。這些年,也只有它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送你的笛子,你果然一直留著。”司徒峙癡癡凝視淩雲,突然神色微變:“笛子上系的玉佩呢?”

“那玉佩……”淩雲臉頰泛起一片羞赧:“我……給人了。”

“給誰了?這世上除了你,誰還配有那玉佩?”司徒峙心頭一陣驚怒。

“給了……一個孩子……”淩雲欲言又止,眼中含有千言萬語。

“什麽孩子?”司徒峙迷茫地望著淩雲。

“他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矯健如駿馬,淩厲如雄鷹,溫柔時又像草原上的風。”淩雲臉上籠起一層無比溫存的光。

“這孩子是誰?他是……誰的孩子?”司徒峙怔怔地,一顆心起伏搖擺,似懂非懂。

“他是……天地之子。”淩雲嫣然一笑,張臂幾個起落,如一朵雲彩般消失在屋宇層疊之間。

“小雲!”司徒峙雙臂伸向空中,腳下一踉蹌,幾乎栽倒。他喃喃自語:“他是誰的孩子?”

長久地愛一個人是很難的,得不到回應的愛就更難。淩郁伸手扶住司徒峙。司徒峙轉過身來,遲疑地瞅著淩郁:“她是瞎子嗎?怎麽都看不見我的真心?”

淩郁輕聲喟嘆:“義父心裏裝的盡是大事,情愛太微不足道,就給壓在最底下了。我師父看不見,郁兒也看不見。”

司徒峙眼中布滿血絲:“連你都看不見麽?你看不見我總是盼著你來這書齋裏待上片刻辰光?每回你默默看著我,我就想,到最後總還有這個孩子在我身邊,那就夠了。”

“孩兒望著義父,卻看不清你的眼睛,有時甚至連你的模樣都看不真切。我就坐在你對面,卻總覺得義父你是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淩郁低聲道。

“我就在這兒,你再看看,再看看!”司徒峙抓住淩郁的手,目光狂亂又哀傷:“可是你已經不在那兒了,我對面的座位空了。一轉眼的工夫,郁兒搖身一變,就成了別人的孩子了。”

“郁兒永遠都還是義父的孩兒。只是我,再不能為義父你而活了。”淩郁緩緩把手從司徒峙掌中抽出來。

“留在我身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司徒峙急惶惶道。

淩郁一步步往後退,退到院門口跪倒行大禮。徐暉也跟著跪下,向司徒峙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司徒峙怔怔望著他們:“這是做什麽?誰要你們磕頭?郁兒,你為什麽離我那麽遠?”

淩郁起身道:“義父,你的恩情,我用我一顆心報答了。孩兒虧負義父的,也全都以身還清了。你和我誰都不欠誰的了。義父你……你多保重!”

“我不許你走!你是我司徒峙的孩子,誰也別想把你給搶走!”司徒峙的嗓子啞了。

徐暉握住淩郁的手,兩人轉身跨出院門。司徒峙舉步想追,卻疲憊得全身打晃,慢慢滑倒在書齋前的臺階上。他使出全部氣力,嘶聲呼喚道:“郁兒,你要去哪裏?你在這裏長大,每次不管你走多遠,任務多艱難,你總能回家來。我從來不對你說,可你知道麽,每回你出遠門,我都日夜憂心牽掛。難道你真要離我而去麽?你看看我的心哪!我把心掏出來給你!你怎麽不看?怎麽都不看?”

司徒峙的聲音淒厲而又溫柔,化作一股巨大的辛酸鉆進淩郁心裏。她身子一顫,幾乎忍不住要掉回頭去再看義父一眼。經年累月的朝夕相處,司徒峙早已紮根於淩郁肺腑深處。他一下命令,她即服從。要走出籠罩在她頭上的那片巨大陰影,走到明晃晃的日頭底下去,她唯有咬緊牙根,用全身力量與之相抗衡。然而這何其艱難。她心頭凝滿了淚水,無聲流淌出來,額頭上手心裏盡是冷汗。她僵硬的雙腿仿佛灌滿了鉛水,每挪一步都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這時淩郁感到從徐暉手掌心裏傳遞過來的溫暖和力量,這深深的一握,竟是無比強大有力。“妹妹……咱們到光亮裏頭去……”慕容曠臨逝前的囈語重又在她耳畔回蕩。她精神為之一振,攥緊了徐暉的手,緩緩走出門去,任憑背後司徒峙的呼喚高一聲低一聲,亦不再回顧。

走出司徒家族大門,淩郁全身衣衫盡被汗水浸透。她仰起臉來,午後的陽光無遮攔地傾瀉而下,金光燦燦,一絲陰霾都不許留。

“……天要熱起來了。”淩郁喃喃說。一轉頭,只見徐暉額頭竟也是汗水涔涔。

一路向南,將出盤門之時,淩郁終於忍不住回頭張望。姑蘇城緩緩向後退去,這座金雕玉砌的牢籠終於打開大門,放她自由。銀川激動地戰栗咆哮。一霎那間淩郁熱淚滿盈。

他們經過春花爛漫的海棠林,整片樹林都熊熊燃燒在紅花枝頭,漾滿了春之喜悅,似乎已全然忘懷去年此時此地的悲愴淒惶。微風拂過,花瓣相撞出明媚的波浪,仿佛駱英蕩在樹梢,把歡樂和悲傷都編進小調裏輕聲哼唱。淩郁想起駱英留給她的那封信。經過酷暑、深秋與寒冬,這些紅花在翌年春天果然又盡情盛開。淩郁心口一熱,駱英果然是個好名字,花落後再度開放,並非無知無覺的冷漠,而是真正的大智大勇。

徐暉和淩郁花了整晚登上洞庭東山。登山對淩郁來說是苦刑,然而登頂之後,一切痛苦便都值得。白玉月牙彎彎掛在他們頭頂,仿若伸手即可觸到,而水銀般的太湖就在腳下。他們張開手臂,把慕容曠的骨灰撒向天空和太湖。月光下骨灰匯作點點星辰,閃爍著晶瑩的光輝,在夜風中回旋飛舞。他們仿佛重又見到了慕容曠,他微笑地望著他們,寬大的長袍被風鼓起,伸展成一只高飛的大鳥。他們還依稀見到了司徒清,她潔白光亮的身體從太湖深處升起,也化作一只飛翔的青鳥。那一大一小兩道光影俯視他們良久,終於昂首向月亮的方向飛去。他們的光芒相互照耀,漸漸融成一個整體。

明月柔潤,打濕了徐暉和淩郁的臉龐,他們自己也分不清臉上流淌的究竟是淚水,還是月光。這淚水亦或月光順著臉頰的紋路流進他們肺腑和心房,把所有塵埃汙垢都沖走了。

“阿暉!”淩郁輕聲說。

“嗯。”徐暉小心翼翼接住這聲呼喚。

“這兒真美!”她由衷讚嘆。

“是呀,太美了!”他也由衷讚嘆。

“你從前說要帶我去草原,你說那兒也是很美的地方。”

“那兒有世上最美麗的星空,就像你的眼睛那麽美。我們現下就去,去看草原上的星空!”

“真的嗎?”她轉過臉來望著他。

“真的。”

他鄭重的神情凝在眼角眉梢,令她怦然心動。天高地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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