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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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她淒惶地不知所措,只得含含糊糊推說:“左右你是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你哪裏知曉我的愁。”司徒清卻嘆口氣。

“你愁什麽?”

“我愁自己沒有一對翅膀。”

淩郁嘲笑地說人都沒有翅膀。司徒清皺起了輕輕淺淺的小眉頭:“可小鳥有!你看,樹上的燕子、黃鸝,全都有。它們扇扇翅膀,就能飛到想去的地方,不管多遠都行。我也想飛,飛到我喜歡的地方去,飛到書上說的那些個地方去。”

年覆一年,淩郁分明看到小清背上漸漸長出一對透明閃亮的翅膀。她每天都悄無聲息地梳理羽翅,等待它們長得更堅硬強韌。若非遇上徐暉,她遲早會展翅飛走,飛出司徒家,飛向廣闊無阻擋的天空。

淩郁眼前浮現出司徒清七歲時的模樣,方才明白,不論自己如何抗拒否認,司徒清都已在她心底紮根,她是她無法割舍的親人和夥伴。然而這個清亮如山泉的朋友,還未及相交,便永遠失去了。

黑夜滾滾壓下來,淩郁從回憶中驚醒,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她見徐暉仍坐在原地發怔,便拿衣袖悄悄擦去臉上的淚水,站起身來輕聲喚他說:“阿暉。”

徐暉揚起臉瞅著淩郁,小聲說:“她這麽好,這麽幹凈,誰忍心傷害她?誰能這麽忍心?”

是誰折斷了小清的翅膀?是誰讓血流成河?淩郁的心擰作一團,透不過氣來。這問題她不敢碰,因為他和她都脫不了幹系。

然而淩郁的眼睛是一汪湖水,徐暉從那對烏沈瞳仁裏看到他自己。他掉過頭去,低聲自語:“我心裏想著你,卻昧了良心娶她做妻子,娶了她又日日折磨她。我找不見我的真心,它叫黑夜給吃掉了。我就變成一條瘋狗,一個惡魔。我把她整個撕開了,把她的心撕成碎片了……”

淩郁輕輕攏上司徒清微張的眼瞼。她好像熟睡般地躺在徐暉臂彎裏,青白色的臉龐莊嚴沈靜。月亮升起來,照亮了她的身體,發出瑩瑩光輝,宛如一尊白玉雕像。

淩郁柔聲道:“小清是天上之人。她身上長著翅膀,凡人瞧不見,現如今她展開她的翅膀,要飛回到天上去。”

徐暉仰頭望天,月光如雨,瘋狂而溫柔,透過枝葉傾瀉而下,仿佛是一條通往天上的蜿蜒之路。

“我們把她葬了吧,讓她的身體安息。”

“葬在哪兒?”徐暉啞了嗓子。

淩郁知道,小清是不願回那個金絲牢籠的家裏去了。她最愛自由,就該葬在自由之地,黃土累累可要憋悶壞了她。環顧四周,沒有比海棠林邊上那片流水更好的所在了。

於是他們把司徒清抱到水邊。淩郁解開駱英拴在屋後的烏篷船,徐暉將司徒清輕輕平放進船艙。

淩郁道:“她心裏喜歡湖光山色,天高地闊。便讓她漂到太湖去吧。”

徐暉點點頭,仍然舍不得松開握著司徒清的手,他知道,這一松手,就再也見不到小清親切溫柔的臉龐了。直到淩郁輕輕推他手臂,他才狠下心來,猛地抽身出了船艙,一躍跳上岸。

淩郁卻站到船尾,執櫓說:“我把船搖到順流的地方便回來。”

“你卻……怎麽回來?”

“你忘了嗎?我可是會鳧水的。”淩郁勉力展開一個微笑。

徐暉心中迷迷茫茫,眼前的淩郁,自己一伸手便能觸到她衣袖,可是她只一催櫓,頃刻間便會劃至數丈之外。他隱隱擔心她從此也消失不見。

“你可要早些回來呀,我就在這兒等你!”他切切叮囑。

被人牽掛的滋味是這般好。淩郁心頭一熱,喉嚨卻哽住了。

淩郁緩緩搖櫓,向西南方向劃去。徐暉逐漸退成岸邊的一個小黑點,終於融進夜色裏再也分辨不出。水上的月夜靜謐安寧,只有一汨一汨的流水自船頭分開,又在船尾匯合。無遮攔的水面上,月光像發了狂似地,嘩啦嘩啦打在淩郁身上。

淩郁聽得懂月光的語言。那是一種無聲的音樂,時而歡唱,時而低訴,時高時低,時明時暗。今夜是月圓夜,巨大的月亮在水上飛馳,給黑色的流水鋪上一層水銀,簡直要把黑夜都覆蓋。淩郁知道,這是月亮在放聲哭泣,它沒有眼淚,不能哀鳴,唯有把身體大片大片灑向大地。她便追著月亮劃去,整個浸在月光裏。那月光濕漉漉的,她的身體也濕漉漉的。當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不能與人傾訴,她便只有走在寂寞的月光裏,一夜又一夜。

劃過平緩的水面,水流漸漸湍急。淩郁知道,不用她再使力,船就能漂進太湖了。她松開船櫓,躬身走進船艙,跪倒在司徒清面前。

淩郁理順司徒清額上淩亂的碎發,把掛在她嘴角的最後一絲血跡也輕輕擦去。此刻她看起來真像個熟睡的孩子,白瓷似的瓜子臉,烏黑的睫毛,被鮮血浸過了的嘴唇竟然微微向上彎起,仿佛正做著一個甜蜜的夢。淩郁凝視著這張臉,心也漸漸變得柔軟。

淩郁陪著司徒清在水上漂流,一程又一程,而分別的時刻終於到了。她最後一次握緊司徒清的手,把心一橫,折身疾步出了船艙。淩郁抄起平日裏駱英放在船尾的短斧,在船板上劈開一道大裂縫,旋即便有汨汨的水流湧進船板上來。再過得片刻,船身便會沈沒於太湖深處。淩郁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水中。

淩郁游出幾丈遠,忍不住回頭張望。載著司徒清的小船隨著流水漂遠去,雖緩慢搖曳,卻義無反顧。淩郁相信這條銀白色的月光水路通向天上,可這畢竟是最後一眼了,與君一別,從此天人永訣。淩郁把頭埋進水中,向林紅館泅去,如此她的眼淚便可以流到水裏去,沒有人會發覺,連無所不知的月亮都不能。

春水溫柔,這溫柔裏頭可又含著清冷。淩郁泡在水裏,寒氣一波一波鉆進她肺腑裏去,她整個人便都舒展開了。她記起師父淩雲說過的話,水從來不紮跟它性情相投之人。而她自己真就仿佛是生長在水中似的,四肢輕輕劃動,自然而然就往前游進。她好像天生便跟水特別親近,她了解水流韻律,隨著它的節拍上下起伏,輕快自如,如一尾銀魚。

然而游得久了,身體畢竟疲乏。何況淩郁右肩上受了司徒峙一掌,每一抻動,整條手臂都隱隱作痛。她脖頸上被匕首劃破的傷口還未凝合,一碰到水便重新裂開,火辣辣地疼。游了一炷香工夫,她的體力漸漸消耗盡,右臂沈得幾乎擡不起來。她覺得累極了,不覺合上眼睛,一動都不想再動,就隨著水波漂到哪兒算哪兒吧。

這時候,她耳畔忽然回響起徐暉的聲音——“你可要早些回來呀,我就在這兒等你!”這呼喚鉆進她的身體,沿著四肢游走,化作一團力量。她猛地張開眼睛,辨明了方向奮力向前游去。有一個人在岸上等她,所以不論多麽艱難,她都要游回去,再和他見上一面。

當淩郁看到岸的時候,她全身都因耗盡體力而不住打戰。徐暉就站在適才船離岸的地方,朝著她的方向張望,如同一座石像。她擠出最後一星力氣,向岸邊游去。循著水聲,徐暉發現了淩郁微微探出水面的頭顱。他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沖進淺灘,甩開水流對雙腿的裹縛,一步步向她靠攏。

徐暉終於在齊腰深的水面夠到了淩郁的手指,一用力,把她拉進懷裏。淩郁勾住徐暉的脖子,整個人吊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徐暉摟緊她全部濕透的背脊,久久說不出話來。

徐暉把濕淋淋的淩郁抱上岸,升起篝火,讓她烘烤衣裳。淩郁是太累了,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線,仰臉道:“我聽到你喊我,我就使勁游哇游,總算游回來了。”

徐暉又是甜蜜,又是傷心,哽咽著說:“你要是游不回來,我就造一條船去找你,直到把你找著為止。”

淩郁不答話。徐暉低頭一看,她不知不覺竟已睡熟了,微微蹙著眉心,臉上湖水淚水渾成一片。她蜷縮在他懷裏,竟是小小的,全身心依賴著他。他略一動彈,她在夢裏就伸手抓住他胳膊,似乎生怕他會跑掉。

這一夜,徐暉就抱著淩郁在篝火旁取暖。他就近揀了些藥草草根,嚼爛了敷在她脖頸傷口上,再撕下衣衫一角悉心為她包紮。他願永遠這樣環抱著她,他們二人便成一個世界,圓滿的,光亮的,潔凈明媚的。然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當初九月臨安城裏的那個他了,太多的悲哀與悔恨壓進心裏,每一個回憶都要粉碎他。他棄絕了靈魂,化作一顆流星,綻放出剎那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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