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節

關燈
寺門時,正作如是想。

慕容曠像所有年輕人一樣,以為自已永遠不會老去,人世永遠芬芳滿溢。

然而此刻慕容曠並不切實地明白,自己臉上蕩漾著的脈脈柔情是為了那個模糊的身影。他與淩郁並肩走出寺門,在河邊揀了個幽靜處坐下,分吃他買回來的青團紅豆糕。

“果然是人間美味!”慕容曠含一口糕團,不由讚道:“一會兒我再去買些個,我娘她最愛這些花色點心。”

淩郁心不在焉地擡頭望天。日頭高高掛在頭頂上,已到了分別的時候。慕容曠再三叮囑,待淩郁安置好一切,半月後他便回來接她。

半個月,一眨眼就會過去。

然而有莫名的恐懼將淩郁擒住。望著慕容曠揮手遠去,那寬大的長衫衣袖和下擺在和風裏瀟灑地飛卷起來,陽光清透,他仿佛羽化成仙,融進太陽的光輝裏。淩郁突然心一抽緊,大哥不會是下凡的天人吧?要知道天上一日,人間已將百年。

春日繾綣,慵懶的斜陽漏進司徒家族最隱秘的書齋裏來,連專註於攻城掠地的江南霸主司徒峙都免不了心頭癢癢。他瞇起眼睛望著窗外搖曳的瓊花,心思不由飄遠去,依稀回到少年時。他曾是江南最俊厲傲慢的豪門公子,世間萬物都不在他眼中。直到有一日他遇上一位少女。那少女笑靨如花,狡若脫兔,只輕蹙眉梢秋波一剪,輕易便俘獲了他的心。這許多年過去,他成一方霸主,手握江湖權柄,卻偏偏失去了她。唯他自己知曉,她的人仍悄然藏於他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柔軟角落。

司徒峙是世俗之子,每當他獨自忍受相思煎熬,便需溫柔謙卑的身體陪伴,以捱過這寂寞歲月。當他擁抱那些美麗的身軀,便汲取她們的青春與活力,經年累月保持旺盛的鬥志和力量。

這個春意漫漫的晌午,司徒峙如此思念淩雲。當淩郁送來一封林紅館老板娘的邀約,正是此時他所需要的。

司徒峙對林紅館這個地方早有耳聞,素知是間流連買醉的雅致酒肆。他私人的耳目還告訴過他,淩郁時常出入此間,與那俊俏冶艷的老板娘關系非同一般。對此他不過一笑了之,在他看來,少年時正當有幾個嫵媚情人,留幾樁風流韻事。

淩郁呈上書信即刻退下,並未多著一言,只是別有深意地瞅了義父一眼。此刻,這封薰了素香的邀約信箋就放在司徒峙書案上。他抽出信箋,美人紅唇般的海棠花瓣便紛紛灑落,引人無限遐想。裏面只有一行小字,卻是他最欣賞的瘦金體:聞君盛名日久,可否今日別館一睹真容?妾當掃榻迎之,盼甚。

有佳人相約,至少證明自己光彩依舊。此刻司徒峙躊躇滿志,一統江湖,指日可待。用不了多長時日,萬裏江山都將是他的,何況區區一個女子?司徒峙沐浴更衣,懷揣著這封信出城往林紅館去。

有美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有奸計。若是旁人送來的信函,司徒峙篤定疑心其中有詐。然而這是淩郁的一番好意,他即欣然受之。司徒峙對他人索求的是忠誠,可其實情義比忠誠更貴重。他能觸到這孩子對自己的一顆真心。他年紀越大,身邊的親人越少,這真心便顯得越稀有珍貴,雖然有時候幾乎令他畏懼。寂寞漫長的晚上,他最愛和淩郁對坐品茶,看他一對深邃烏沈的眼睛望向自己。這時候他內心深處會生出一股淒涼的暖意,覺得無論到了何種境地,總有這孩子陪在自己身邊。

司徒峙懷著一種愉悅的心情前去赴約,按照信箋背面所繪簡圖,很快找到了那片燦爛綻放的海棠林。他一面驚嘆這春花之美,一面想象老板娘也該艷如海棠,終日操勞疲憊的身心似乎都變得輕盈了。

穿過樹林,林紅館便在眼前,水波蕩漾,美輪美奐,熏醉了游人眼目。司徒峙對園林庭院頗有研究,看得出唯有一雙慧眼方得如此別具匠心的設計,老板娘的才情可見一斑。

司徒峙雖無猜疑,還是習慣性地先察探了一番周遭情勢。左近是開闊的水面和草地,並無人隱藏,也嗅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塞滿鼻腔的只有甜甜的春光。司徒峙自嘲地笑笑,這多疑的毛病是如何也改不掉了。他長舒一口氣,舉步邁入林紅館,準備好好消受這一個明媚的午後。

林紅館中空蕩寂靜,但收拾得窗明幾凈,中央木桌上插著一束新剪下不久的海棠花。司徒峙想起信上的話,妾當掃榻迎之,嘿嘿,果然是下了一番功夫。他信步走到插著海棠花的桌前,但見桌上放著一字紙條:勞君稍坐,舞樂即至,借君妙耳。

司徒峙微微一笑,坐了下來。這女子欲說還休,猶抱琵琶,吊足他十分胃口。

這時候傳來零零散散的腳步聲響,幾個布衣男女抱著琴瑟笙簫幾樣樂器,從後面依次走出,向司徒峙施了一禮,在前排矮凳上分別落坐。他們調準音調,為首的樂師一頷首,一曲古樂輕輕送出,悠長繚繞,向司徒峙款款襲來。

忽而一只水袖射出,仿若雲岫疊起,山花盛放。司徒峙眼前一花,只見轉出來一位女子,隨著樂聲翩然起舞。那女子著一襲繡金白色羅裙,皎若雲間白雪,而那一頭長發便如從雲端傾瑤瀉玉的清瀑。她拿白紗籠著面,瞧不出眉目,只有在長袖舒展之際,隱約可見羊脂白玉似的皓腕。這一種矜持和隱約無疑比直抒胸臆更撩人心弦。

司徒峙的眼睛再不能從這女子身上挪開。他滿心驚奇讚嘆,直忘了今時何時,此身何處。原以為來會的是一位風流女魁,誰料想她竟是如冰如雪的世外仙姝。雖然一時不得見容貌,光那舉手投足便已令人滿懷傾慕。她那簡潔的動作裏蘊藏著某種強烈的情愫,竟仿佛並不是在舞蹈,卻在向他脈脈傾訴,又仿佛將這傾訴之意極力隱忍。

司徒峙心旌搖曳,但不懂得其中含義,只覺得這女子身上有一種氣息簡直十分熟悉,而另一種氣息卻又隔絕了這熟稔。兩種氣息纏繞糾結,令他著迷且不安。他目不轉睛望著這起舞的女子,心神恍惚沈醉,直到瞥見從白紗袖筒裏探出一把透明閃亮的匕首,才悚然驚醒。

白衣女子飛身而來,匕首直刺向他前胸。司徒峙腦子裏嗡一聲響,方知中了埋伏,迅即側身避開。那女子一擊不中,翻轉手腕,反身刺他肋下。他隨手抄起木椅隔擋,扔至適才就座的桌上,打碎了插著海棠花的青瓷花瓶。他不禁有些懊惱,淩郁這十分精明妥帖的孩子竟會受人如此利用。

一眾樂師見賓主突然廝殺起來,兇器在陽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芒,嚇得抱起樂器奪路而逃。司徒峙亦知此地不宜久留,摸不準屋中是否埋伏了更多對付他的人馬。他虛晃幾招,伺機飛身翻出窗子,在草地上就勢一滾,起身往海棠林中奔去。

那女子也隨即追出,樹林中兩人又廝打起來。掌風在枝幹間呼嘯,紅艷艷的花瓣隨之飛離樹枝,簌簌落到他們身上。即便惡鬥之中,司徒峙仍忍不住暗自讚嘆,這白衣女子配上海棠花瓣,一白一紅,白就白得雪潔,紅亦紅得嫣然,真是一幅絕美的寫意畫。

司徒峙瞧出這女子的武功路數與自己的竟頗為相近,然而卻又詭秘淩厲,於尋常招式間生出無窮變化。他心頭疑竇叢生。此人究竟是誰?為何要設計暗算我?又為何似乎未用足全力?他瞧出附近並無其他埋伏,已有了制服這女刺客的把握,心上一寬,便越發想探知答案。於是他瞧準時機,佯攻對手右肩,趁她專心防守,迅如閃電般地伸出左臂,抓向她面門,把罩在她臉上的那團輕紗揭了下來。她的面目便如雲開月明,款款升起於眼前。

兩人一時都忘記了打鬥,怔怔相對,久久凝視對方。

這女子竟是這般眼熟,那流轉的眼波,緊抿的嘴唇,那臉上一股兇狠倔強的神氣。司徒峙心頭一緊,禁不住脫口叫道:“小雲!”

但司徒峙自然瞧出這女子的眉目雖與淩雲年輕時頗有些相似之處,可決不是一人。他耳畔轟轟作響,腦子裏一片混沌,只是迷茫思量,她究竟何人?怎地竟如此熟悉?

那女子只是定定望著司徒峙,身心戰栗,終於輕聲吐露那幾個字:“……義父,是我呀……”

司徒峙心上嘭一聲巨響。他看定她,仿佛平生第一次睜眼看她,從前額,到眉目,到口鼻。他終於從這個陌生的妙齡女郎身上發現了他最熟悉親近之人。

“……郁兒?”他遲疑地開口,仍然不敢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