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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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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愛男人的氣息,飄進眼睛裏,溫暖得讓人想流淚。她多想奔上前摟住他,把臉貼在那堅實的後背上,小聲說出心底的渴望。那一聲“阿暉”已沖到舌尖,但終於給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喉嚨裏只發出兩聲低微的吼叫,被午夜低回的風聲所覆蓋。

寺院裏回覆了沈寂。淩郁邁過楊沛侖的屍體,走進大雄寶殿。月光稀疏地灑進來,大殿裏透出幽暗的神光,兩側羅漢俯視看她,或凝神,或怒視,或喝斥,或蹙眉,或垂目,或含笑,似乎是在爭相評說她犯下的罪孽。她背脊上滑過一線寒意,不敢再往深處走,唯恐自己罪孽深重,再踏一步便會直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重見光明。

淩郁跪倒在沾滿塵土的蒲團上,仰臉望向寶相莊嚴的金身佛祖,不知怎地忽而想起她赴臨安刺殺劉勇之後,遭劉府侍衛圍捕,得劉勇之姊姊藏護時的情形。那位夫人房中即置一佛堂,她時常誦念佛經,語調和緩,臉龐安詳。淩郁耳畔忽又響起夫人常念的那段經文:“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憂患,如是等火,熾然不息……”她記得在那個月色皎潔的夜晚,夫人冒險放她走時,曾勸她少動殺念。然而自此之後,她所動的殺念還少嗎?

淩郁輕聲問道:“佛祖,請告訴我,我是誰,是什麽樣的人?如今連大哥都厭棄我了,難道我真是惡魔嗎?為何我的心中總是充滿惡念?為何我總想看到別人受苦?靜眉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再也活不過來了。我日日看著義父忍受煎熬,這是我想要的嗎?可我怎麽一點兒也覺不到快樂?為什麽我的心跟拿刀子割一樣?佛祖,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哪?”

佛祖平和緘默地望著她。於是她向他傾訴一切,所有沈溺於她心底的幽暗痛苦的秘密。月光澎湃洶湧,晶瑩粲然傾瀉於她的身體發膚上。

這月光也同樣照在姑蘇城的每處角落,照進司徒家族族主幽閉的書齋,照進淖弱樓深鎖的窗欞,照進林紅館前含苞待放的海棠林。所有陰暗隱匿的事物在這個夜晚都無處藏身。在這個月夜,偽裝是不可能的,懷恨也是不可能的,甚至連相愛,都成為不可能。

徐暉身披一襲月光,走過無人的水巷。沒有了淩郁的日子裏,他夜夜在外流連,月光便是他伴侶的全部形象。他不能相信,他所愛的人兒,如何竟會是害死黎靜眉這場陰謀的元兇?他不明白她怎能既像仙女一樣高潔,又如魔鬼一般邪惡。就像他總感到驚奇,皎潔的月光怎麽可能既與黑夜相容,又不被黑夜所吞噬消滅?

自此徐暉時常陷入同一個噩夢。在夢裏,獲悉真相的司徒峙扼住淩郁喉嚨,命令徐暉親手殺死她。徐暉痛苦地喃喃道:“不,不,我做不到……”司徒峙持匕首在淩郁頸上劃下一道口子,低頭吸吮從她傷口處冒出的汨汨鮮血。他冷笑著睨視徐暉:“是由我來斷送她,還是你來?”

每回徐暉從夢中驚醒,都怔怔半晌,不寒而栗。他不由開始密切關註清查內奸的行動,有意誘導風向,轉移所有可能指向淩郁的懷疑和調查。

一天夜裏,徐暉忍不住又溜去那座廢棄的寺廟。楊沛侖的屍首竟然還躺在庭院當中。淩郁行事素來謹慎,他想不透她怎能就此揚長而去。

然而徐暉卻無法坐視不理。掩埋屍體動靜太大,他便把沈重的屍體拖進大雄寶殿,藏於一羅漢神像身後。這寺廟似是廢棄日久,平日根本無人走動,料想應不至為人發覺。

徐暉雖然不信神明,亦知此舉乃是大不敬。他把神像覆位後,不禁倉皇地仰頭回望。這一尊羅漢名為阿尼律陀,在釋迦牟尼眾弟子中以“天眼第一”著稱。徐暉看他目光炯炯審視自己,似乎是在嘲弄自己所做皆是徒勞,渾身不由打了個寒戰。

處死了幾個所謂的內奸後,司徒家族貌似恢覆了平靜祥和。然而呼吸之間,徐暉嗅到了風暴的氣息。他隱隱察覺,這是山雨欲來前夕的短暫間歇,全力重挫雕鵬山的部署正在暗中籌劃。

果然在一個春雨綿綿的午後,徐暉被司徒峙單獨召見。司徒峙臉上籠罩著一種堅定的力量,桃花林裏鮮血淋漓的悲傷已蕩然無存,假使還有的話,也已被他仔細地裹藏進內心深處了。

司徒峙單刀直入說道:“據風組線報,楊沛侖已失蹤數日。如今雕鵬山群龍無首,到了我們出手之時了。”

徐暉點點頭沒有作聲,他知道司徒峙即將下達命令。果然司徒峙續道:“我們由南至北掃蕩雕鵬山麾下幫派,出其不意,遍地開花,打他個措手不及!”

徐暉接口道:“現下雕鵬山內部自顧不暇,正是時候攻占江北地盤。”

司徒峙深深看進徐暉眼裏去:“阿暉,這也正是年輕人建功立業的最好時機。我給你機會,你可要抓牢啊!”

沖鋒陷陣,攻城略地,這正是徐暉的夢想。他心中翻騰上躍躍欲試的興奮,渴望像古代將領一樣,在每一座城池的城墻上揮舞劍花,刻下自己的名字。徐暉當即說道:“多謝岳父大人栽培。徐暉定為司徒家族出生入死!”

“好,有你這話我便放心了。”司徒峙面上露出君王般的雍容笑容:“你是洛陽人,我便先派你去把洛陽給拿下來。你可有必勝的把握?”

徐暉點頭稱是,心頭卻隱約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人忐忑不安。

司徒峙從案上拿起一紙卷帛,交給徐暉:“這裏面是洛陽城裏所有依附於雕鵬山的幫派,名頭、背景、位置,都標記得一清二楚。切記一網打盡,絕不可疏忽錯漏。尤其是我以朱筆標出來的三大幫派,定要一舉殲滅!”

“三大幫派?”

“就是對我們威脅最甚的三家,闕塞山、五刀門、殺手會。你要最先鏟除幹凈,他們的人,格殺勿論,一個都不要留!”

徐暉胸口轟地一聲悶響。殺手會,洛陽殺手會,明叔的殺手會!司徒峙是在命令自己親自鏟除養育了他和高天的家園!

他騰地站起身來,渾身戰栗著:“可……可殺手會一向並不依附其他門派。”

司徒峙垂下眼瞼:“早在你投靠我之時,我便知殺手會被雕鵬山收買了。不然的話,為了那麽一點兒碎銀子,王明震他就有膽子來殺我司徒家族的人哪?當時沒動他,是時候未到,不值得打草驚蛇。如今時機成熟,他決不可能成為漏網之魚!”

徐暉心如亂麻,司徒峙的話是對是錯他一時也分辨不清。不論殺手會是否當真投靠了雕鵬山,要他去鏟除這個如生身父母般的地方,都是太殘忍了。他艱難地說:“岳父大人,明叔……王明震為人穩重,功夫也好……應該,應該可以為我們所用。”

司徒峙憐憫地看著徐暉:“殺手會是你的本家,你不忍心了吧?這是很難,不過慢慢你就明白了,江湖上的事,很多都是身不由己。”

徐暉的心如在急風暴雨中飄搖的扁舟,起伏不定,即刻都會被風浪吞沒。他竭力喘上一口氣,苦苦哀求道:“岳父大人,請容我些時日查訪,興許殺手會別有隱情。”

“你這是不打算接受任務了?”司徒峙眼中射出兩道寒光:“天下寸土寸草都為兵家必爭,從來便只有成王敗寇,最容不得婦人之仁。你心腸稍軟,旁人的兵刃刷就劈到你脖子上了。我司徒家族裏只有強者,斷無軟弱可欺之人。現下你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麽就窩窩囊囊當縮頭烏龜,我只當家裏養了一個廢人。要麽就轟轟烈烈,名揚天下,做我司徒家族未來的接班人。兩條路你選哪個?”

“當然是轟轟烈烈,名揚天下!”徐暉渾身的熱血立時滾沸了。

“好!”司徒峙重重一拍徐暉肩膀:“還記得我收你入門那日說的話嗎?你既然決意投入司徒家族,殺手會從此便與你無幹了。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用你的功夫和智慧,鏟除家族的敵人。唯有如此,你才能成就你自個兒!你可明白嗎?”

“……明白。”徐暉心神恍恍。

“我給你一百人,你可以從四組內任意挑選。快下去準備吧,明日一早啟程。記住,這次行動關系到司徒家族的興衰氣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司徒峙用一個不容置疑的微笑,將徐暉推出門外。

徐暉展開司徒峙交給他的卷帛,殺手會的名字愕然跳躍出來,用朱筆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如同判了極刑的囚犯。他心上一片發麻,像是被誰狠狠從背後打了一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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