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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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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司徒家族的日子讓他從毛躁不安中學會了忍耐與等待。

司徒峙揀了一塊閔餅放進嘴裏,微閉上眼睛,用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聽說韋太後病得沈重,雙目失明,神志也日漸混亂。”

徐暉垂下眼瞼,專心呷一口茶,低頭只道:“那真太不幸了。”

“據說她成天翻來覆去叨念一句話,秘籍,把我的秘籍還給我!”司徒峙掐著韋太後嘶啞的腔調說。

徐暉打了個冷戰。他微一猶豫,索性挑明話頭:“岳父大人,我當真沒拿過韋太後的物事。”

司徒峙緘默不語,冷冷審視著徐暉。徐暉一咬牙,撲通雙膝跪倒:“徐暉對司徒家族如有二心,必遭天譴!”

司徒峙的目光深如冰海。徐暉心裏雖沭,卻奮力擡頭直視著他。他們都想看進對方的內心裏去。

終於司徒峙拍拍徐暉肩膀:“我自然信你。”

徐暉摸不透這是不是司徒峙的真心話,他只是慶幸早已將《飄雪勁影》交托慕容曠代管。如今秘籍正躺在樹影婆婆的幽谷深處,這世上最安全隱蔽的所在。每當想起這件事,徐暉對慕容曠除了感激,更兼有許多羨慕。他也盼望成為慕容曠那樣的人,心思潔凈透徹,能讓朋友完全信賴,不存絲毫懷疑。

濕冷黏膩的冬天終於漸漸遠去,風兒變得俏皮,在眼角耳根輕輕呵氣,訴說著情人最溫存的甜言蜜語。乍暖還寒中水岸邊的江梅已綻開小小花苞,吐露清芬,不等謝,山桃就湊熱鬧似的在另一片林間探出小臉蛋來。大道邊綴滿了黃黃白白的瑞香,團團香氣濃到化不開。清晨裏賣花郎挑著盛滿杏花的擔子,漫進濕漉漉的深宅窄巷,歌叫之聲委婉綿長。整座姑蘇城裏彌漫著層層疊疊的香氣。

漫說姑蘇是天下第一等繁華之地,然而這年春天的姑蘇讓徐暉格外孤獨。縱酒狂歌,狎妓尋歡,這些在寒冬裏尚能勉強溫暖他的身體,可是到了春意盎然的時節,便顯得虛張聲勢,偽飾可笑。徐暉渴望從腔子裏發出開懷大笑,渴望樸素的友愛情誼。在一個風清雲淡的傍晚,他被一股不可遏止的向往驅使,踏上了那條通往林紅館的久違了的小路。

那片海棠林起了細微的變化。枝頭上零零星星爬上了淡紅色的小花骨朵,像是盛裝女子眉心的胭脂一點。徐暉在樹林間逗留了許久,他似乎能夠聽到花蕾生長的聲音,怦、怦、怦,仿佛是一顆顆幼小的心房在身體裏輕輕跳動。他似乎還能夠聽到花蕾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它們生命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綻放,為了那一刻它們正自悉心準備。他獨自一人站在海棠林裏,直到夕陽完全隱沒到天的背後。花蕾對它們即將展開的美麗生命一清二楚,可是他對自己的人生卻茫然無措。

當徐暉來到林紅館門口的時候,已是夜幕垂落。晚風卷著涼意吹來,他胸口上滾燙的急切漸漸被猶豫和膽怯覆蓋。這地方他覺得生疏了,那些人亦生疏了,他失去了舊日那種推門而入、高聲招呼一聲老板娘的勇氣。

從窗棱的縫隙間,他一眼便逮見紅裝緊裹的駱英,依舊伶俐地穿梭於客人之間,笑語嫣然。就在這個窺視的瞬間,他竟忽而懂得了駱英。之前他從來不曾真正懂得過她。她那樣盈盈笑著,無所畏懼地,眼裏仿佛壓根不夾人間的重重苦惱。他遠遠看著,心頭嘩啦一下子,原來她正是林中的一枝海棠花。

他看著駱英料理好幾桌客人,款款走到那個曾經也屬於他的角落。高天、慕容曠、龍益山和黎靜眉,他所熟悉的那夥朋友正聚在桌旁,歡聲笑語。他們也許正夾起一筷林紅映茭白,稱讚那葑水菇菜灑上駱英秘制佐料後的香郁味道。他們也許正舀起一勺糖芋艿,紅艷艷的湯色裏滾著白光光的芋元,一口咬下去糯軟甘甜。他們也許正興致勃勃籌劃著明日的出游,是登姑蘇臺好呢,還是上靈巖山;是到山塘街買手信呢,還是往天慶觀求支簽。

然後他聽到駱英又開始唱歌了,唱的是一首關於春天的古歌: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

春風覆多情,吹我羅裳開。

徐暉甩甩頭,想甩掉這迷人的歌聲。他要成為了不起的人,為此必須放棄這些淺近的歡樂。然而這歌聲卻總在他耳畔縈繞,揮之不去,伴隨了他整個春季。

悄然離去之時他心上忽一涼,人群中獨獨少了淩郁一個。他和淩郁,都被這歡樂的人生摒棄在外了嗎?

徐暉很少見到淩郁。她不常露面,露了面也絕少講話,似是有意隱匿鋒芒。這鋒芒便轉到徐暉身上。平凡的人們總需要有太陽可仰望,有明星可崇拜。太陽年年相似,明星卻需日新月異。徐暉出身寒微,卻如初日騰然躍出海面,光芒四射。尤其是在這個追查內奸的關頭,司徒家族裏寒氣森森,人人自危,誰不想仰靠強健的臂膀。比起冷漠嚴苛的淩少爺,徐暉無疑更易讓人親近。四組的小夥子們圍繞著他,簇擁著他,紛紛想從他身上尋一個庇護。

便在司徒峙密查家族內奸了無頭緒之時,對手卻主動找上門來了。楊沛侖差人送來信函,邀司徒峙往太湖之濱共賞桃花。這是一個可疑的邀請,陰謀與詭計昭然若揭。徐暉心頭一沈,楊沛侖竟會深入江南司徒家族領地,似是有恃無恐,說不準已然布下了什麽圈套迷局。現下尚不知內奸何人,貿然赴約恐會遭敵人暗算。

然而司徒峙眉頭緊鎖,心不在焉,似乎並未留意聽徐暉說話,只是有意無意把玩著手中一只玉佩。徐暉對這種交頸鴛鴦玉佩很熟悉,他在司徒清的妝奩中就曾見過,正面刻著“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背面刻著“澹巖”二字。

司徒峙沈默良久,忽然擡起眼皮望向淩郁:“郁兒,你瞧瞧這塊玉,質地做工如何?”

淩郁雙手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片刻,沈吟著說:“這玉是南陽出產的獨山玉,質地細膩,翠綠欲滴。圓雕手工則出自司徒家一流工匠之手,精雕細琢,是上等的蘇雕玉品。”

仿佛竟只有這句話落進了司徒峙耳中。他驚醒般地又把玉佩托在手上看了半晌,終於把話題轉回到那封信函上:“咱們便去會會楊沛侖又何妨?且看他在我司徒家族的地盤上能玩出什麽新花樣!”

三日之後,司徒峙在徐暉、淩郁和四組一隊精銳武士的陪同下,西出閶門,前往與楊沛侖約定的吳縣桃花林。那天的陽光格外明艷,白晃晃地趴在人頭頂和背脊上,一點兒陰影都藏不住。

雖然明知另一隊精銳已穿小道先行埋伏了下去,此次赴約縱然是鴻門宴,也未見得比當日孤軍深入雕鵬山更兇險,或比少林寺抗金大會之行更危急,徐暉心底裏還是無來由地忐忑不安。他在明媚的春光裏嗅到了騰騰鮮嗆之氣。

昊縣西北的桃花林開得正旺,數百株山桃競相開放,層層胭脂蕩開來,推出一片粉色雲海。司徒峙向來喜歡比對手早到,此次特意提前了一個時辰。但一踏入這片桃花林,遠遠地便已望見雕鵬山的旌旗在花海中翻揚,好像一只只雄鷹騰翔在層雲之上。

楊沛侖老遠招呼道:“司徒先生到得真早啊。”

“難得楊山主盛情相邀,在下自然心向往之。不過還是楊山主到得更早,雅興頗高。”

說話的當兒,司徒峙已走到楊沛侖面前。但見對方身後筆直站了一隊短衣武士,肩負弓箭,一看便知,個個都是武功好手。

司徒峙拿眼角掃了一圈雕鵬山的武士,似笑非笑道:“瞧楊山主這架勢,不像是來賞花,倒像是來打獵的。”

“老楊是個粗人,這風花雪月的雅事可比不了司徒先生。今兒想湊個熱鬧,學個風雅,可不得拽上司徒先生來指點指點?”楊沛侖哈哈一笑。

司徒峙摸不透楊沛侖用意,只得隨他說些不著痕跡的場面話:“楊山主還說自己不懂風雅?這兒可是平江府最幽靜的一片桃花林,你看這花妖嬈嫵媚,繁茂無邊,開的正是時候啊。”

“花開得好,還得有懂花的人來欣賞,就像一塊寶玉任它再值錢,可也要遇上識貨的行家才不至埋沒了它。”楊沛侖話鋒一轉:“老楊捎去的那塊玉佩,司徒先生可還喜歡嗎?”

“確是美玉,多承楊山主割愛。”司徒峙雖是答謝,面皮卻一陣發僵。

“那自然是好東西。不過老楊這兒還備了一份比美玉更好的禮物要送給司徒先生!”楊沛侖揮揮手,旋即從樹後轉出兩名武士,架著一個雙手被縛、不斷扭動身軀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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