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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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當越來越多的人頭在身邊攢動,他倆卻被什麽隔開了似的日漸疏遠。徐暉是心有所愧,再也不敢往林紅館去,而高天,則是不願像其他人一樣巴結奉承。

陽光忽又縮回雲朵裏去,徐暉打了個冷戰,發覺摯交好友竟都從自己的世界裏漸漸淡去。

徐暉日日與弟兄們混在一處,不到萬不得已,不肯回淖弱樓。每回見到司徒清,深埋在他心底的愧疚和自責就沈渣泛起,攪得他不得安寧。他尤其害怕看司徒清那雙憂傷的眼睛。每回晚歸,她不多問亦不埋怨,只低頭為他打水梳洗。然而那雙眼睛啊,垂下細長的睫毛,默默地望著他,卻比千言萬語的譴責更令人難堪。

好幾次他鼓足勇氣,擠出一線柔情喚聲小清,想對她說我們好好相待。可是她仰起臉來,認真地看著他,目光清邃,仿佛要看進他內心深處,看出他的欺誑。他便怯了,想說的話就出不了口,甕聲甕氣地要一盞茶,胡亂咽下幾口,終於還是坐不安穩,跨出門落荒而逃。

每晚的同床共枕是苦差。他們靜靜躺著,這是世上人與人之間最近的距離,然而竟也可以變成最遙遠的。徐暉有時候也想伸手把司徒清摟進懷裏,沈淪就沈淪吧,反正有名有實的夫妻不會比現下更難挨。然而他手剛一碰到她袖口,就抽冷子似的縮了回來。這個冰清玉潔的少女,原本應該是他的朋友哇!躺在黑暗裏,忽然他想流淚,於是眼淚就順著臉頰默默地流下來,又默默地幹了。

喝過酒的身體容易入眠,所以徐暉常常喝點兒酒才敢回來。這一晚他睡得不踏實,昏昏沈沈覺得有女人的手在胸口上摸索。他想我又做夢呢吧。有時他還會夢到草原上的那個神秘女郎,夢到她摟著自己輕聲訴說。然而這只手卻沒有柔情,它摸索著探究著,似乎在找尋什麽東西。徐暉一驚,猛地擒住這只手。

“……啊!”黑暗裏這女子嚇得驚叫起來。

司徒清也隨即驚醒,點燃蠟燭,燭光閃爍中現出妙音驚恐的小臉。

“幹什麽你?”徐暉抓著她手,厲聲問道。

“起……起風喏,我給姑娘掖掖被角。”妙音渾身哆嗦著。

徐暉狐疑地瞅著她,心中疑雲疊起:“你在找什麽?”

“弗有找啥子……姑爺,我的手,好痛哩!”妙音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司徒清勸道:“官人,先放開她再說吧!”

徐暉方才松了手,見妙音哭得不成樣子,也不便再問,揮揮手打發她下去了。

司徒清關好房門,看徐暉仍沈著臉,便道:“妙音也是好心,又何必動如此大火氣?”

徐暉冷眼睨著司徒清,忽開口道:“是你叫她進來的?你們想找什麽?”

司徒清一楞,喃喃說:“……找什麽?”

徐暉心頭閃過一道火石電光,但覺她們合起夥來圖謀他的武功秘籍。他翻身下床,點亮了房裏所有蠟燭,大聲喝道:“你派一個丫鬟鬼鬼祟祟地想找什麽?想幹什麽?你和你爹到底想知道什麽?”

司徒清身子晃了晃,半晌說不出話來。徐暉眉心一疼,擰死了結。他巴望司徒清能說點兒什麽,反駁、訴苦、低聲埋怨、破口大罵,說什麽都行,好松開他給緊緊卡住了的脖子。然而她打定了主意似的一言不發,用緘默的目光把他逼到墻角。他急了,發狠地說:“幹嗎不言語?你啞巴了?”

你究竟想讓我怎樣呢?這話已然沖到了司徒清喉嚨口。可她自小學會的是禮讓之道,是容忍和克制。她全身打戰,終於還是硬生生把淚水咽回去,輕聲道:“晚了,睡吧。”徑自躺下不再言語。

徐暉呆立在燈火通明的臥房裏,像一個站在擂臺上卻看不到對手的武士。空空洞洞的影子拉長了在墻上游走,一拳打過去,卻是虛空。司徒清的隱忍讓人發狂,悔恨壓得徐暉透不過氣來。他借題發揮,無理取鬧,就是想激怒她,折辱她,逼她用斥責和咒罵來清洗他的罪過。然而她的人卻無聲無息化在空氣裏,每一寸都是哀切與忍耐。司徒清不知曉,有時候沈默比什麽都更磨人肝腸。

婚巢對徐暉來說形同地獄。他只有更長久地逗留在外,才能暫時忘卻痛苦,享受片刻歡愉。入夏時司徒峙宣布了新的任命,擢升他為四組的副組長,只比淩郁略低半籌,幾成平分秋色之勢。知心會意的弟兄們馬上張羅著為徐暉擺席慶賀。他由一大幫手下簇擁著,招搖過市,直奔姑蘇城裏人氣最旺的醉仙樓。

手下們在徐暉耳邊七嘴八舌地競相恭維,從武功到才略,從相貌到風儀,直把他捧到了九重天上。闊步走在大道中間,徐暉容光煥發,每一步都踏在光輝裏。身旁伶牙俐齒的小馮搶著說,他剛從廬州那邊回來,徐爺的聲名老早都已傳到江北去了。

徐暉瞟了一眼這個雷組的小個子,微微瞇起眼角,不露痕跡地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仿佛正走在雲端,每一腳踩下去都是輕飄飄、軟綿綿。他所一直渴求的榮耀,他所追逐的大成就與大幸福,莫不就是如此麽?

還沒容得他細思量,醉仙樓就到了。店小二老遠地迎出來,欠身引他們上二樓。剛至半層,樓上擁下來一片珠翠鬧蛾,濃郁的香氣令人眩暈。徐暉仰頭看不清來路,但有個白龍般的身影夾在姹紫嫣紅之間,卻異常醒目,立馬戳得他眼窩子一陣鉆心的疼,整個人便從雲端掉到地下。手下人也都認出淩郁,紛紛斂起笑容,垂首叫著淩少爺。

淩郁居高臨下,似笑非笑聽那些青樓女子說著閑話,拿眼角掃了他們一眼。小馮搶著說:“淩少爺,莫忙著走,跟我們徐爺一塊兒上去樂樂吧!”

“你們去樂吧,我這兒正忙得緊呢!”淩郁隨手摟了摟身旁一個粉衣舞娘,那女子隨即揚起一陣浪笑。

淩郁步履悠閑,由鶯鶯燕燕簇擁著邁步下樓。打從徐暉身邊經過,兩人的衣袖輕輕擦過,徐暉和淩郁裹在袖筒裏的手臂都戰栗了一下。淩郁的笑容悄悄僵住了。徐暉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直退到墻角。在這個瞬間,他簡直有些怨恨淩郁。她就像她那把鋒利的匕首,泛著寒光,輕輕一推,輕易便穿透他的血肉身軀。

徐暉的好心情全沒了。手下弟兄們吃著羊湯果酒,嚼著烏七八糟的舌根,讓他聽得膩煩。他們提到淩郁,說淩少爺變開通了,如今也公然狎妓出游,跟以前少爺比起來一點兒都不遜色。

小馮擺擺手說:“你們不曉得,淩少爺一向都如此,早先跟少爺兩人還為女人爭風吃醋呢!”大夥哄笑起來,攛掇著追問下文。小馮咂一口酒,擺出說書人般的架勢開腔道:“前幾年我跟著少爺那會兒,一回少爺就在這兒擺酒,梨香園最俊的娘們兒作陪。打巧淩少爺帶著一個姑娘也來了。姑娘長得那叫一個俏,跟朵花兒似的,走起路來腰肢擺得人心裏頭發癢。少爺一見臉就沈下來,沒幾句跟淩少爺便吵吵起來了。原來呀那姑娘本是少爺的相好,不知怎地鬧翻了,又和淩少爺黏上了。少爺說這女人就算是他送給淩少爺的。淩少爺臉上不好看,還沒說話呢,那娘們兒嘿可夠辣,抄起桌上一杯酒就潑了少爺一臉。兄弟們呼啦全起來了。依著少爺的脾氣,肯定得動手啊!少爺臉色都青了,可楞是沒發話。等淩少爺他們一走少爺火就大了,把梨香園的臭罵一頓,又嫌酒菜難吃把桌子都給掀了。”

阿泰幾個爭著問少爺辦了那姑娘沒有,小馮竊笑道這還用說,少爺什麽人哪,要不淩少爺臉色那麽難看呢。弟兄幾個便又揣測淩少爺跟那群青樓女子去了哪裏白相,阿泰感慨道,有錢好哇,少爺們想睡多少個女人都行。

坐在他們中間,徐暉仿佛看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只聞見血肉焦爛的味道,周圍這幫人卻無動於衷,渾然不覺。

他痛苦地掉過頭去,看酒樓裏其他人推杯換盞,傾訴衷腸。忽然他眼前一花,一個熟悉的纖細身影打他身邊走過,揀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徐暉認出是黎靜眉,便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

一些時日沒見,徐暉發覺黎靜眉宇間堆起悶悶不樂,似乎不像從前那般快活了。她斟上兩杯酒,也不理會他,仰起脖子先幹了自己這杯,喝得猛了,咳咳不住咳嗽,小臉頓時漲得通紅。

徐暉問她怎麽一個人在此。她也不睬,直眉瞪眼問道:“你瞧見我曠哥了沒?”

徐暉皺著眉搖搖頭。提到慕容曠,即又想起淩郁。他們怎麽就不肯放過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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