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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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聽晚鐘。除夕夜是年度轉換之時,每年由主持方丈一人敲鐘一百零八響。姑蘇人都相信,進寺聽這除夕一百零八鐘響,能夠保佑全家一年平安康泰。

司徒家族一眾浩浩蕩蕩出城去,男子騎馬,女眷乘車,一枚枚璀璨光輝的太陽標志永不墜落,人人臉上團著歡喜與驕氣。淩郁有意放緩韁繩,落在了眾人後面。她想起小時候,每年除夕到寒山寺祈福,她都緊緊跟在司徒峙身邊,悄悄拽著他的衣角,昂首挺胸經過其他人家,讓別人都看到她也是個有父親疼愛的孩子。她最惱恨司徒烈這時候從司徒峙身子的另一側探過頭來,扮著鬼臉,用無聲的口形沖她喊——野孩子!

晚風吹過,她打了個寒戰。原來司徒烈並沒有說錯,她的確是一個野孩子,再怎麽努力想要站到父親的身旁,終究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枉然。

便在此時一寺裏的鐘聲敲響了。還在趕路的人們加快了腳步,打淩郁身旁匆匆經過。她索性勒馬停下,立在山路邊,靜靜聽那亙古久遠的鐘聲。她似乎還聽到寺內修行和尚跪坐敲念晚鐘偈的聲音:“聞鐘聲,煩惱輕,智慧長,菩提增。離地獄,出火坑,願成佛,度眾生……”

佯歡

再有一日,便是徐暉入贅司徒家族的日子了。

婚禮的采置已經停當,司徒家上下沖溢著好事臨門的洋洋喜氣。徐暉正在房內試穿裁縫做好的新郎禮袍,那大紅的重錦緞子上繡著百年好合的五彩團花,富貴到幾乎晃眼,仿佛是戲臺上的戲服。徐暉一向粗布短衫,套上這一身簇新禮袍,只覺得心神仿徨,竟似變作了他人。

這當兒董伯躬身進來道:“徐爺有人找,說是急事,跟側門外候著呢。”

自從徐暉成為司徒峙的準女婿,司徒家族上下都對他恭敬起來,改口稱徐爺。徐暉聽著渾身不自在,他沖董伯回個禮,脫下禮袍,便沿著游廊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裏籠著一個清臒的年輕人,眉目低垂,面色憂戚。

晴朗朗的天地間,徐暉陡然見到慕容曠,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慕容曠眼睛落在徐暉足上蹬的大紅禮靴上,怔了半晌才開口:“前幾日在江北聽了個傳聞,我原本不信。現下看來,卻是真的了?”

徐暉見慕容曠滿面風塵,顯然是一路兼程趕來姑蘇的。他心中羞愧,恨不得立時除去這一雙紅靴,才能夠擡起頭來和慕容曠講話。

“徐兄,你當真……要做司徒峙的女婿了?”慕容曠遲疑地望著他。

徐暉避開他目光,含糊地點個頭。

“那……淩郁呢?”

這名字徐暉聽不得,一聽就一陣鉆心地疼。他啞了嗓子說不出話。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何至於如此?是司徒峙逼迫你的麽?他要挾你了?”慕容曠見徐暉擰緊了眉心只是搖頭,不禁揚起嗓門:“徐兄你有什麽苦衷,不妨跟我講。你還信不過我嗎?”

徐暉心裏覺著與慕容曠親,當他是淩郁的親人。他多想向慕容曠傾訴一切。可他又幾乎有點兒懼怕他,在他面前擡不起頭來。慕容曠的生活太圓滿,他能理解一個從陰溝裏摸爬滾打出來的孩子的苦楚嗎?這孩子胸懷壯志卻毫無幫靠,那對成名的日夜熱望在他身上慢慢壘起一座高墻,壓得他不得不把心肝掏空來承受這日益增加的重量。慕容曠的世界太分明,他能夠相信一個背信棄義的男人的靈魂麽?這男人身陷在功名利祿的泥沼裏不能自拔,可是他也全心全意熱烈地愛著那個他所背棄的女子。這是可能的麽?這是可以相信的嗎?

徐暉心裏千回百轉,還未得開口,卻見淩郁從門廊下轉出來,冷冷道:“他有什麽苦衷?他如今正是感恩戴德,喜不自勝。”

慕容曠伸手把淩郁拉到陽光裏,急切地說:“你們這又何苦?現下哪兒是拌嘴的時候?趁還來得及,快跟我走吧!”

“走哪裏去?”淩郁一驚。

“先回我家避一陣子,咱們再想法子尋個更穩妥的地方,保準司徒家族的人找不到。大不了我陪著你們乘船出海去,到天邊去,到太陽升起月亮落下的地方去!看他們還能往哪兒追?”慕容曠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腔子裏一股頂天立地的傲慢。

徐暉和淩郁都在心中嘆息,你就是這般一廂情願,執拗地不肯相信,你的朋友並不總是冰清玉潔,光明磊落。然而他們深愛慕容曠,恰恰也正因他身上這股天真的執著。他說得那麽堅決,那麽迷人,把他們兩人都給打動了。他們忍不住想,和他一起出海去,浪跡天涯去,該有多麽好!他們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種渺茫的念想,盼那正不斷下沈的身體能戰勝一切,覆又騰然升起。

“別猶豫了徐兄!”慕容曠說著向徐暉伸出手臂。

徐暉看著眼前這只修長而有力的手。它毫無戒備地張開,掌心朝上,青色的血管繃直了在皮膚下如江水一樣奔騰,等待對方也伸出手來與之相握。這個動作充滿了誘惑的力量。徐暉知道,只要他握住這只手,就握住了光亮與溫暖。慕容曠滿懷摯誠地望著他,淩郁也藏在淡漠的深邃眼瞼後望著他。他的心抖得劇烈,緊緊握成拳頭的手心裏蓄滿了汗水。

“跟我走吧!”慕容曠的手朝徐暉伸過來,幾乎就要抓到他的手了。

徐暉一驚,不自覺地往後一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刺入淩郁瞳孔,她的心霎時就涼透了,揚起臉,卻是滿眼睥睨的冷笑:“大哥,我們走。他這種人,我才不稀罕!”

慕容曠緩緩收回了手,眼裏滿是失望與困惑。他不明白徐暉,就像所有心思單純之人難以明白久經世故者內心的輾轉搖擺。

徐暉知道,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他選擇割舍他所愛之人,選擇隔絕清冽嘹亮的人生,所以他理應眾叛親離,連傷心妒嫉都不能有。可是當他眼睜睜看著慕容曠和淩郁並肩遠去,還是有毒蟲子發了瘋似的往心裏鉆,一口一口咬著他的血肉。他望著他們的背影,都是銀袍素裹,都是欣長飄逸,他們親密無間,相互倚靠,真是一對璧人。分明是他舍棄了他們,可此時此刻,徐暉孤零零立在原地,只覺得是這世界把他整個給舍棄了。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所受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痛苦。

徐暉以為,他最深的痛苦莫過於這痛苦的不為人知。羨慕的人們只當他是幸運快活的新郎官,厭棄的人們只罵他是忘恩負義的勢利小人。他們不知道,徐暉的喜悅和悲傷一樣多,打散了混淆成一團,以至於他自己都分不出到底是喜悅,還是悲傷。

然而徐暉忘記了,其實淩郁的痛苦也一樣不為人知。她總是夜不成寐。每到夜深人靜,當她散開瀑布似的長發,把臉埋進冰涼的錦緞被子裏,沒有人看見她蜷成一團、擰死眉心的滿腔怨尤。

在徐暉和司徒清的婚禮前夜,淩郁照舊徹夜無眠。恍惚著她以為是在夢中,再一睜眼,稀薄的晨光會從窗戶紙的縫隙間漏進來,夾雜著院子裏母親和丫鬟們修剪花木的輕聲笑語,而她自己仍是那個六歲大的小姑娘。於是她就真地把眼睛打開一道縫,想讓童年時的陽光照進來。可是黑夜茫茫,寂靜無聲。光陰仿佛也知疲倦,到晚上就步履沈重,把黑夜無止境地拉長再拉長。

但晨光終於披著輕紗探進了她的房間。這個初春的清晨帶著青澀,裹著羞赧,遲疑地悄然而至。她先只是伸出一只白瓷般的手臂,在淩郁的窗上環成一道委婉的弧線,然後緩緩地緩緩地翹起嘴角,露出一個帶著露水芬芳的微笑。這個時刻和淩郁六歲時沒有什麽分別,但她所幻想的那個清晨再也不會來了。光陰它只準向前,不能回頭。

淩郁起身來,已長成婷婷少女。坐在銅鏡前,她小心地把頭發絲絲攏起,梳成青年男子的發髻,把淌血的傷口一點點掖進發髻的縫隙裏去,不讓別人瞧見。她的戀人將在這一日披上大紅喜袍成婚,而她卻成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局外人。

忽然之間,她想要去看看小清。

司徒清搬回家後,淩郁刻意避免與她照面。可是今天,在這個清婉的早晨,她忽然想去見她。於是她經過銀杏樹,跨過湖上廊橋,穿過整座庭院,來到司徒清所住的淖弱樓。

院子裏的老媽子小丫鬟們已經早早起身,開始張羅忙碌了。人人臉上透出一層粉紅色的矜持喜氣,以至於淩郁打從身邊經過,她們都未加留意。

這個院子淩郁很熟悉。毫無芥蒂的幼時,她也曾經到這裏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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