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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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偏不留下呢?”

其實淩郁也並非還要把信帶給韋太後,但她最受不了旁人對她發號施令。她將信一把揣進懷裏,推開慕容曠的手就走。慕容曠順手抓她右腕,淩郁雙眉一蹙,左手反指向他肋下。

當真動起手來,淩郁便感到驚奇。慕容曠的武功仿佛跟自己是一路,卻又有許多不同。兩人都是身法輕盈,如行雲流水,看似蜻蜓點水,後面卻蘊含著排山倒海的力量。更奇的是,慕容曠似乎對她的路數一清二楚,她每變一個形式,便有一個相配的形式在那裏等候她,不是為了牽制阻擊,卻是助她把功夫使得完整盡興。淩郁漸漸覺得,他們不像是在打鬥,倒像是同門拆招,甚至像是一對藝人同臺表演。她從未把深藏的武功使得如此完美精湛,淋漓暢快,她簡直渴望就這樣一直不停地打下去,舞下去。然而慕容曠忽地雙袖一合,直指她頸下。她不知該如何回應,不由楞在當地。只這一錯神的工夫,慕容曠微溫的手指就點在了她的嶙峋鎖骨上。

“你怎麽會‘拂月玉姿’?”慕容曠好奇地問道。

淩郁梗著脖子說:“我原本就會,關你什麽事?”

“可你所學不全,不然不會就此停了手。”

淩郁微微紅了臉,強辯道:“要是我使別的功夫,照樣接得住你這一招。”

慕容曠松開手指,粲然一笑:“說了半晌,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淩郁。”淩郁不情願地甩出一句。

“原來你就是司徒家的淩少爺啊,想不到年紀這麽輕。適才得罪了,還請把信留下。”

淩郁以為慕容曠這話是出言譏諷,臉上掛不住,低喝一聲:“恕難從命。”她右手一翻,抽出腰間洞簫,斜刺向慕容曠脖頸。不料慕容曠看出她這招去勢,略一側身讓過,反手扣住她右手脈門,冷冷地說:“簫是用來吹曲子的,可不是殺人的。”

淩郁怒道:“你究竟想怎樣?”

“我只想拿回那封信。既然公子不肯,還要出手傷人,請恕在下無禮。”慕容曠說著,伸手就向淩郁懷中探去。淩郁脈門被扣,想動卻動彈不得。她深恐他手碰到自己身體,連忙叫道:“我給你便是!”

“我可沒工夫陪你玩了。”慕容曠搖搖頭,手已觸到淩郁前胸衣襟。

“別碰我!你不要碰我!”淩郁尖聲叫道,不知覺,眼淚已奪眶而出。

慕容曠嚇了一跳,手便縮回來:“你怎麽了?我不會傷你的。”

淩郁也被自己駭住了。無論對手多麽厲害,情勢何其兇險,她從未在外人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可這個陌生人居然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她忽而覺得委屈,淚水就止不住地滾落而下。

身份,永遠是身份。多少次這虛妄的身份險些拆穿都令她渾身發冷毛骨悚然,多少人因為發現這個秘密都被她殘忍地殺死。此刻,一個陌生男子的手已伸到她面前,她卻毫無還手之力。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她寧肯他殺了她。可他竟這樣溫柔地和她講話,就像她的親人一樣。

“你怎麽了?”慕容曠關切地問。

望著這個陌生的男子,淩郁只覺得精疲力盡,內心裏生長出一種欲望,想向他傾訴一切。

“你怎麽了?”慕容曠溫柔地問。

淩郁終於硬咽著說:“你既然對‘拂月玉姿’了若指掌,難道不知我……我是……”

慕容曠吃驚地看著她,良久才開得口:“難道……你是女子?我……我竟然沒想到。”

淩郁微微地一點頭,兩腮還掛著淚珠。

她忽然覺得輕松了,好像她等了那麽久,終於等到這一刻,告訴這樣一個無幹無涉的人,就像是告訴全世界,自己不是什麽淩少爺,而是個小小女子。

慕容曠望著眼見這個適才還兇狠冷酷,現在卻委婉、羞澀的女孩子,不由得呆了。他放脫淩郁手腕,喃喃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全然沒想到。”

慕容曠心中無比驚詫。這個跟在狡詐如司徒峙身邊多年、以心狠手辣著稱的淩少爺,竟是個會流淚、會害怕的柔弱女孩兒,而且,還是如此明凈美麗的女孩兒。這怎麽會?

淩郁也在想,我該怎麽辦?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可我卻打不過他。他能為自己保守秘密嗎?自己又能信任他嗎?一剎那間,她心頭轉過千百個念頭。

“司徒峙知道你是……他知道嗎?”忽聽得慕容曠問道。淩郁一激靈,緩緩搖了搖頭,低聲說:“但請閣下,萬萬不要將此事告訴旁人。”

“你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

淩郁素來多疑,從不輕信旁人言語。可不知為什麽,聽了慕容曠的話,她竟爾覺得,他既是這樣說了,便決計不會洩露此事。她深深望著他,只覺得迷惘,自己隱藏最深的秘密,和這副身家性命,竟便都交於面前這個陌生人手中了。

慕容曠見淩郁只看著他不言語,以為她仍為適才之事著惱,便向她深施一禮:“慕容曠行事唐突,適才多有沖撞,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陽光穿過流雲在大地上流淌,林中竹浪連綿起伏,乍陰乍陽,忽明忽暗。淩郁揚起眉,心神迷迷恍恍,什麽人什麽事仿若似曾相識。

九月午後的林間,煦暖爽然。淩郁遲疑地開口道:“適才你彈奏的調子,我像是曾在哪裏聽過。”

“這倒有意思了。那曲子是我母親所做,只家裏幾個人知道罷了。”慕容曠瞥見淩郁手上洞簫,起了興致:“難得遇見愛樂之人,我們合奏一曲如何?”

淩郁眼見四野秋意初起,便把簫送到唇邊,輕吐一口氣,吹出《秋思》的曲調。慕容曠的琴聲像流水一般,徐徐融了進來。淩郁簫音跌宕淒傷,有如孤鸞之唳鳴,慕容曠琴聲則灑脫奔放,仿若白鶴掠過林梢,連帶著把她的簫聲也送到更高更遠更飛揚的雲端上去。在這片刻時光裏,簫音舒展了筋骨,淩郁身上箍的重重枷鎖仿佛也隨之卸下了。

一曲既終,琴簫餘音回蕩,慕容曠已興奮得一躍而起:“你簫吹得真好!是誰教的?”

“沒人教,只是我從小自個兒吹著解悶的。”

“怨不得人家說,音律本來就是靠天生的悟性。我有兩個好朋友,自小就跟我母親學器樂,可總也不成。你並沒師傅教,就能吹得這樣好。咱們頭一回合奏,竟還能合得這麽好,就跟我在腦子裏想過好多次的合奏一個樣。”

跟慕容曠合奏的感覺是這般奇妙,淩郁仍沈浸其中,顧不上言語。十幾年來,每當她想與人傾訴,就自己吹一會兒簫,簫聲便一味往低沈哀怨處去。這次合奏,她的滿腔衷腸終於有人傾聽,不單傾聽,亦作應和,甚而不只應和,直是提攜。那人不許她往下沈,引著她向上升向上飛,直飛上天。透藍的天像一片大水,凝固的仿佛也是流動的,她忽然覺得這世間或許當真有另一種活法。

慕容曠遇到知音,亦頓覺滿心歡喜。他與她談論樂理,暢說詩書,又講起家裏種種。他說他母親精通各種樂器和譜曲,更是做得一手好菜,是家裏的靈魂。“我娘親人長得像個小姑娘,心卻有天和地那麽大。每回我和我爹遇上了想不開的事,她總有法子為我們化解心中煩惱。”慕容曠臉上不由泛起了溫情脈脈。

聽他說得熱切,淩郁心中半是喜歡半是酸澀,低下頭想,若是我媽媽還在,篤定也是這樣好。她恐自己露出哀傷的神情,遂轉口問:“那你可有兄弟姊妹嗎?”

“我有個妹妹,名叫慕容怡……”慕容曠聲音低了下去。

“好名字!你父母一定是希望你們倆活得心曠神怡,無憂無慮啊。”

“你倒真是明白他們心意。可惜我妹妹卻沒能活得心曠神怡,她……她很小就給人害死了。”

淩郁吃一驚,脫口問道:“那報了仇沒有?”

“我爹早把那惡人給殺了。可有什麽用呢?殺他一千次,我妹妹也活不過來了。”

“至少能手刃仇人哪!”淩郁咬著牙根說:“不單我妹妹,我全家都給人害死了,可我連仇人是誰都不曉得。這是什麽滋味你知道麽?每天都好像有蟲子咬我的心,一邊咬一邊說,連仇都報不了,你真白活了這些年!”

“我也不知道害我妹妹的兇手是誰,我父母不肯說,就是不願我對別人懷有仇恨,存著報仇之心。”

“別人對不起你,怎麽就不該仇恨?你爹自己不也去報仇了嗎?”想起全家的血海深仇,還有那不知名姓的仇人,淩郁渾身一抖,手心裏浸滿冷汗。那積郁了十幾年的仇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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