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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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仿佛也好奇,從重重烏雲中狡黠地探出頭來。月光如秋波,一彎一彎流淌下來,把大地萬物都照得分外清明。徐暉俯身端詳那女子,她緊閉雙眼,嘴角掛著一絲鮮紅的血跡,似圖騰般詭秘而迷人。

就在這一刻,徐暉胸口如受重創,一顆心轟轟作響好像就要炸開。面前這個神秘女郎,臉龐清瘦蒼白,額頭光潔飽滿,竟然是和自己朝夕共處、一同出生入死的淩郁!

徐暉幾乎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亦或著了夢魘。然而月光如水,把淩郁熟悉的面容照得清楚分明。她像已經死去了似的毫無表情,右手卻還緊緊攥著那把透明匕首。徐暉慌了,跪倒在地失聲叫道:“淩少爺!淩少爺!”

淩郁艱難地微微睜開眼睛,看到徐暉,動了動嘴角:“原來是你……好厲害的功夫。”

徐暉六神無主,喃喃說:“怎麽會是你?我不知道是你!我沒想下重手!”

“有本事就殺我……不然……等我好了……一刀劈了你!”淩郁捂住胸口,眼底有深深的怨尤。

“別說話,你受傷了。我背你回去,找大夫給你看病。”

“不!不要!”淩郁掙紮著按住徐暉手腕:“我不能這樣回去!”

“你受了傷,可耽誤不得!”

“送我去駱英那兒……”淩郁說完便合上了眼睛。

徐暉背起淩郁,往林紅館跑去。他的心揪得疼,淩少爺是這樣輕,輕得沒有重量,仿若一片月光貼在背上。那月光越來越冷,卻有一股黏稠的熱流順著他脖頸往下流,呼吸間有甜腥味道。徐暉知道淩郁在嘔血,血是溫熱的,把她的力量一點點帶走。他恨不得身上生出翅膀,一步飛到林紅館去。可是路那麽遠,仿佛跑了幾個時辰,才看到了酒館門口飄搖的燈籠。

背後的淩郁在他耳邊小聲說:“前門已經關了……走後門……先敲兩下門…再敲三下……”

徐暉既不敢回答,亦不敢多問,繞到屋後的木門前,拍了兩下門,頓了頓又拍三下。好一會兒屋裏傳來吱呀呀腳踩地板的聲響,仿佛軋過什麽人正嘆息著的靈魂。門吱扭打開,駱英只罩了件桃紅小衫,睡眼惺忪地半皺著眉。看清門口的徐暉和他背上的淩郁,她眼睛立時瞪圓了,一把把徐暉拉進來,鎖上屋門,尖聲問道:“出什麽事了?你們又和人打架了?”

徐暉急急地低聲道:“快,淩少爺受傷了!”

駱英慌忙領徐暉進了自己臥房,把淩郁放倒在床上。只見淩郁閉著雙眼,臉上沒半分血色,連嘴唇都是灰白的,胸前卻已一片殷濕。駱英扶住她肩膀叫著:“淩郁!淩郁,怎麽了你?”淩郁嘴角微微顫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駱英轉頭看著徐暉,豎起眉毛怒聲問道:“是誰?是哪個渾蛋把她打成這樣的?”

徐暉顧不得解釋,只急著說:“她傷得不輕,救人要緊!”

一句話說得駱英如夢方醒。她攏攏鬢角,吩咐徐暉到櫃子裏去拿藥匣。徐暉心亂如麻,恍恍惚惚找來藥匣,但見駱英已解開淩郁胸前衣襟,露出月牙白色的織錦裹肚。徐暉本該轉身回避,但他只顧怔怔望著淩郁,心裏面驚濤駭浪。她竟然是個女子,她果然是個女子!

駱英從藥匣裏取出一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淩郁口中,又從一只淡紫色瓷瓶裏倒出些粉末,敷在她胸口反覆摩搓。淩郁額頭漸漸滲出珍珠般的細細汗粒,終於咬著嘴唇哼了一聲,緩緩打開眼瞼一線。

徐暉見淩郁醒轉,驚喜得忘乎所以,直撲向床前,卻被駱英一把推開:“看什麽看?快出去你!”

“駱英……”淩郁在駱英耳邊低語幾句。駱英嘆口氣,系好淩郁衣裳,扶她半坐起身,往她身後塞兩只長枕,瞥了徐暉一眼,就走出去帶上房門。

屋內寂靜無聲,只剩下徐暉和淩郁,如同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

一霎間,千萬個疑問齊湧上徐暉心頭,他反而一個也問不出。過良久他始開口,遲疑著:“你……你是女……?”

淩郁斜倚床欄,緘默地看著徐暉,終於點一點頭。

徐暉全身一震,只覺得撥開雲裏霧裏,眼前豁然開闊。山崩地裂,乾坤朗朗。他似是明白,其實尚且糊塗,只顧茫然追問:“這怎麽會?你,你到底是誰?”

“你以為我是誰?”她睨眼看他,逞強似的:“我也是有家的孩子,我有爹爹,媽媽,還有妹妹……”

“那他們人呢?”

“我六歲那年,有一夥強盜闖進我家,個個手裏舉著大刀,見人就砍。我媽媽把我藏在裙子底下,才沒被他們逮著,可我全家……我全家上下十幾口人,一盞茶的工夫就全死了。他們的血像小河一樣,從四面八方匯到一起,把整座宅子都染成了紅色。他們全都死了,偏偏留下我一個,偏偏就留下我一個。”淩郁小聲說著,眼中滲出一道道血絲,就像是兇手留下的刀痕。

徐暉直聽得心驚肉跳:“那你……你怎麽又成了淩少爺?”

“那時候恰巧義父經過,就把我給帶回來。他讓我站在他的身後,把我叫作他的孩子。”

“是主人叫你扮成男人的?”

“別告訴他!你敢說我就殺了你!”淩郁煞白了臉疾言厲色,不小心卻洩露出內心驚惶。

“難道他……竟不知道?”他疑惑地問。

“他不知道,”淩郁頓一頓:“除了駱英,沒人知道。”

“這怎麽會?”徐暉心中一片迷茫。

淩郁緩上一口氣:“我原本還有個哥哥,很早就天折了。大概是心裏想念他,我小時候又頑皮,媽媽就喜歡把我當男孩子來養。強盜來的那日,我也是穿著男孩兒衣裳,他們便以為我是個男孩兒。”

“那你,為何不告訴他?”

“我聽見慶叔跟手下的人嚼舌頭說,幸虧我是個男孩兒,若是女孩兒,落在主人手裏篤定就活不成了。那時我心中害怕,不敢節外生枝。可當時沒說,之後就更說不出口。”淩郁喃喃說著,似是講給徐暉聽,又仿佛是自言自語:“我就像活在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裏,每走一步路,說一句話,都怕給義父他發覺。誰承想,一晃竟也十幾年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我是什麽人?是我偽裝成淩少爺騙別人,還是淩少爺背地裏裝成一個女人哄自己?我心裏面全是模模糊糊的影子,連爹爹臨終的遺言我都弄不明白,我不知道我是什麽人。”

徐暉聽糊塗了,勉強接口說:“你老這樣瞞著主人,總不是辦法。”

“那我能怎麽做?義父他最不願意聽我提過去的事。每次我問起當年的情形,他總是一口打斷了什麽都不說。他都不對我掏真心,我怎麽把我的心掏給他?”

淩郁嗓子啞了,疲憊地垂下眼瞼。她烏黑的長發散落在雪白的臉上,仿佛一株喬木在風中搖擺。徐暉望著她發怔,這張面具似的臉龐啊,冷漠,傲慢,拒人千裏,有誰知道背後隱藏了多少驚心動魄不為人知的秘密?

“匕首……我的匕首呢?”淩郁猛地擡起頭,驚恐地尖聲叫道。

徐暉嚇了一跳,從沈想中驚醒過來,趕緊撿起適才隨手放在櫃子上的透明匕首,走到床邊遞給淩郁。淩郁死死握住匕首手柄,貼在胸口上,全身不住顫抖。徐暉記起上回霍邱山崖一役她也極為在意這柄匕首,瞧她臉上的神氣,顯然這匕首對她有著異乎尋常的意義。

“這匕首很精致。”他伸手指指燭光下匕首綻開的光暈。

淩郁不由把匕首往胸前衣衫裏藏了藏,似乎生怕給徐暉伸手搶了去。瞅見徐暉友善的目光,她才漸漸松弛下來,輕聲說:“這是我父母留下來唯一的東西。”

幽暗的燭光下,匕首通體晶瑩剔透,裏面仿佛有水氣游走。淩郁永遠披著一身堅硬的鎧甲,現在這鎧甲上透出一線光,容徐暉看進她幽密封閉的內心裏去。他誠惶誠恐地憐惜,柔聲說:“這是你父母的遺物,所以你這麽寶愛它。”

淩郁咬著嘴唇說:“爹爹說,一定要把匕首藏好,千萬別丟了,千萬別丟了。我輕易不敢用這匕首,就是怕一個不小心,把它弄丟了。”

匕首光影一閃,深深刺入徐暉瞳孔:“可你為何要拿著它去害小清?”

淩郁聽徐暉這樣親密地提起司徒清,驟然繃緊了臉別過頭去。她雙肩微微聳動,好一會兒才說:“因為我討厭她。”

“為什麽?”徐暉心想,小清待人是何等溫和有禮,如何會招致淩郁如此切齒痛恨?

“不為什麽,我就是討厭她,從小就討厭。我討厭她楚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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